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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姆离开斯劳屋之后,雪莉爬进了他的办公室——说“爬”或许是用词不当,同样地,也不能说兰姆走前她一直在躲藏。但她真的不想被抓到翻他的办公桌,而正因如此,J.K.科站在门口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几乎跳起来撞到屋顶。
“在找兰姆的枪?”
“是马库斯的枪。”她过了半天才平静下来。
科耸耸肩。
之前她听到后门开合了几次,以为所有人都已经下班离开了。如果要打赌的话,她肯定会赌科是第一个走的。
“反正跟你没关系。”
“确实。”
左手边最下面的抽屉是锁着的。雪莉在口袋里摸了一阵,掏出了马库斯的万能钥匙。
科说:“反正你或许早晚都会告诉我。只要我在这儿站的时间足够长。”
“他们朝我开过枪,”雪莉说,“就在何的房子外面。如果他们再朝我开枪,我一定要还击。”
“在教堂?”
“对啊。”
“今天任何人胆敢在教堂附近掏枪,二十秒之后就变成猫粮了。”
雪莉没接话。
最小的那把钥匙合适。她打开了抽屉,看到一个鞋盒。
科说:“问题是,我觉得他们不会去教堂。”
“你说的是其他同事?”
“我说的是阿伯茨菲尔德小队。”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之前都是小打小闹,今天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可是正经的大阵仗。”
她打开鞋盒的盖子。里面枪口抵枪托放着两把手枪。她猜那把黑克勒·科赫是兰姆的,另外一把格洛克曾属于马库斯。
“并且我不认为这帮孩子能跟伦敦最精英的防御力量对抗。我猜他们还是喜欢捏软柿子。”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现在没人听我的了。”
“那肯定是因为你杀了丹尼斯·金博尔。”
格洛克上了膛,这很好——另一把枪她没动。她觉得,偷兰姆的枪后果肯定比偷午餐还要严重,而从没有人偷过兰姆的午餐。
她拿出了那把格洛克,把鞋盒的盖子盖好,放回原位,然后锁上抽屉。
“他们或许应该给你立一座碑,”她说,“如果这样能让你感觉好些的话。”
“谢谢。”
“不过他们永远不会。他们会把你关进监狱——抱歉。”
“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对啊。”
“所以你现在要动身去教堂了吧。”
那是路易莎和瑞弗要去的地方,而这两个王八蛋都没等她。而且科刚才说的今天在教堂附近掏枪的后果可能是对的,可她不会举着枪乱晃对吧?只是以防万一。下次再有人朝她开枪,她就不用躲在汽车后面了。
“我以为你已经回家了。”她边起身边说。
“你真觉得我是个精神病人吗?”
“没想过,”她撒了一句谎,“嗯,也许吧。怎么了?”
“只是好奇。”
“你也知道,我也不是专业的。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我知道。”
“我想起来了,你在心理评估部门干过。你觉得呢?”
“说不好。有可能。”
“你最近真的话多了不少。”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吧。”
“也许吧。”她突然感觉拿着一把枪聊天有点儿尴尬。这或许会让他感到,她觉得有必要自卫。
那把枪塞在口袋里有点别扭。她需要一个包,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你还没问我,我觉得他们会去哪儿呢。”
“你觉得他们会去哪儿?”
“阿伯茨菲尔德。”科回答。
“……真的吗?”
“今天那里也有悼念仪式。跟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悼念仪式同时进行。我估计现场会有安保,但跟伦敦的没法比——还会有媒体。”
“同一个地方袭击两次?”
他说:“我不确定有人这样干过。”
“基督骑自行车!”
“也可能是三轮——”
“你得把这件事告诉什么人啊。”
“谁也不会当真的——”他揉了揉鼻子说道,“考虑到斯劳发生的事。”
“是啊,可是——”
“何况我也许是错的。”
“是啊,可是——”
“所以我觉得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自己赶过去。”
“……真的吗?”
“开车三小时多一点儿。”
他把一串钥匙抛在半空又接住。雪莉猜,那肯定是何的钥匙。
“万一你要是说对了呢?万一他们真的去那儿了呢?”
“你现在不是有枪了吗?”
她心想,还是应该坚持A计划。其他所有人都在A计划上。她不想为了B计划错过了乐子。
“要么你也可以直奔教堂。随大溜。”他又抛起钥匙,“随你选。”
“为什么你想让我跟着你?”
“大概是我需要个副手?”
他才不需要副手——她心想——他需要的是炮友。
如果换作马库斯的话,会怎么做呢?他会去威斯敏斯特教堂,还是阿伯茨菲尔德?所有人都在教堂。这意味着,万一天上掉馅饼,她也分不到多少,根本无人在意。
“所以你跟我来吗?”
她心想,马库斯一定会确保所有出口都有人把守。
“……嗯,好吧。”
此时,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
他们花了三个半小时驾车赶路。两人都话不多,两小时换了一次班,由雪莉开完后半程。只有卫星导航偶尔叽叽喳喳地说几句话。放着手枪的口袋依然鼓鼓囊囊的;另一边的口袋里放着那包可卡因。她突然想到,万一他们被警察拦下搜查,这两样东西的组合大概会让人对她的品行产生负面印象。于是她心想,最好还是别被拦下搜查。有些问题比其他问题更好解决。
科下巴上的血已经干了,不过他并未把干涸的血迹擦掉。雪莉的耳朵感到温暖却不适,不过透明胶带至少能让血不要滴下来。
每小时整点,他们都会看一眼新闻:没什么新鲜事。头条依然被丹尼斯·金博尔占据,这或许算是他为了博取关注而做出的最后挣扎。而最新的报道不时透过挤满哀悼者的街道,从威斯敏斯特教堂传来。
“这次最好不是白跑一趟,你这个白痴。”雪莉心里说。她之所以没说出来,并非因为她担心科可能是个神经病,而是因为她害怕科万一不是。如果他真的拥有正常的情感,他的未来已然一片阴暗,不需要雪莉再来伤害他了。
来到了德比郡,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周围山丘连绵,绿荫蔽路。灌木树篱连着沟渠,到处是牛羊。
她上一次去乡下时,曾看到一只孔雀。那是俄罗斯间谍之外,她在当地见过的少数活物之一。
下坡处路旁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阿伯茨菲尔德。“您已经抵达目的地。”卫星导航快活地说了一句。大家终于能就一件事达成一致了,真好。
“嘿。”她说。她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他:科?J.K?按说这件事一年前早就已经不是问题了。不管他喜欢别人如何称呼自己,他现在已经睡着了,或者跟睡着了一样。雪莉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她下手不重,不过也没轻到他能继续装睡。他睁开了眼睛。“我们到了。”
科摘掉了耳机,环顾了一下四周。
有警察,人数还不少;没带枪,至少看不出带了枪,都忙着挥手拦停往来车辆。科晃了晃他的证件,对方意外地瞪大双眼。汽车都停在主街的一边,街道另一侧则有两个新闻摄制组的记者正对着摄像机镜头进行现场拍摄。更多车辆则停在三条小路上,每条小路的长度都不过一百码左右。主街环绕着教堂,勉强从雪莉眼中教堂的后花园——尽管里面立满了墓碑——与一座深宅大院的高墙之间穿过。乡下有乡下的规则:她可能也不懂。不过不管是什么样的规则,定然都来自那堵高墙背后,或者某个类似的地方。
教堂外停着一辆警用面包车,车附近立着一个门廊形状的装置,上面装饰着鲜花和玩具,以及剪成桃心和小花等各种形状的七彩纸片。另一个新闻摄制组开来的面包车占据了通向教堂的小路,雪莉觉得这样很讨厌。不过话又说回来,她是口袋里揣着一把枪来的。这似乎也有些过分。
不过既然来了,她希望能不虚此行。
她沿路绕着教堂转了一圈,找到一块足够放下何的车的地方,将车停了进去。她熄灭了引擎,下意识地拍了拍口袋——那把枪还在:不然还能去哪儿呢?——然后打量了一番周边环境。教堂后面是一排小屋,缤纷的色彩从窗台上的花盆里流溢出来;别处,路灯柱上绑着一束束鲜花,路上用粉笔画着什么,看似一个孩子的涂鸦:同样的五颜六色。紧接着,雪莉看出那地上画的也是花朵,而她马上又意识到,那就是某个死者倒地的地方。大多数村子都有一座战争纪念碑,而如今,阿伯茨菲尔德处处都是纪念碑。
“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她问科。
科双眼直视前方,沉思良久才开口:“假如他们为了金博尔的事过来抓我?”
“肯定会的。”
“手里有一些东西或许会好一些。”
所以尽管我杀了一位议员——她心想——可我为了赌能抓到坏人的小概率事件,大老远一路开到了德比郡啊。
她并不认为这两者可以功过相抵。
“现在怎么办?”
他说:“教堂前的街道保护得很好。”
“全是赤手空拳的警察。”
“至少三个人有枪。”他边说边用手指着,“那边街角那两个。还有一个在前面路边。我们最先经过的就是他,就在刚过村名路牌那个地方。”
她还以为他刚才一直睡着。“步枪?”
“有一把步枪和两把机关枪。”
“你还挺擅长啊。”
他说:“有点儿被害妄想。有用。”她不知道对方是否在开玩笑,转念一想这些都不重要。
“那接下来的行动你有什么建议吗?”
他耸耸肩:“来到这儿就已经用光了我的所有点子。”
“我可以进到教堂里面。”
“你那玩意儿或许不应该端在口袋里。”
她可以把枪塞进牛仔裤后腰里。这样一来外面的部分就能用上衣挡住。
她一下车就掖好了枪。科点点头,似乎他也认为她的武装已经没那么显眼了,然后他朝着路远方比画了一下。
“我去那边看看。”
雪莉心想,他那边看完了之后,还可以到另一边再看一眼,然后他们俩差不多就完成任务了。
她一个人穿过街道。他们刚开进村子时还有钟声,这会儿钟声已经停了。那个占路的电视摄制组正把设备从教堂前的路上往人行道上搬。摄制组的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过显然他们最终认为她没什么新闻价值。
“满了吧?”她问道——当然是指教堂。
其中一个三十多岁、身穿唠唠叨叨字样T恤的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说:“是啊。”
“今天来了好多电视台的人吧?”
他想了一下说:“四个组?”
就这还控制媒体呢,雪莉心想。
“还有几个电台的正在商店旁边做街头采访。”有人插嘴道。那人说到“电台”一词的口气,就好像她说的是“麻疹”,仿佛在常人看来电台这东西早应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那伙人离开了,只留她一个人站在穿过墓地、通向教堂前廊的碎石路上。这里堆放着更多鲜花。雪莉忍不住质疑,这一大堆无人看管的花束究竟有何意义:花十五镑或者二十镑,做出一个无人理睬的姿态,除了用来投身一场无差别的滥情大狂欢之外似乎毫无用处。到了最后,只有花店老板感觉好些了。但就在她从花束旁走过时,一股花香像旋转门一样直扑面门。就在这时,她的电话响了。
她好像失了智,第一反应竟然是伸手摸枪。
好在没有旁人注意到。教堂内传出仪式化应答的集体呢喃,接着便是乍听起来不知为何物、实际上却是数量众多的会众拿取赞美诗集的闷声。铃响到第三声,雪莉接通了电话:“啊,怎么了?”
“你在哪儿?”
“问这干什么?你在哪儿?”
“我在教堂,雪儿。瑞弗也在。你不在这附近吗?我们一直找不到你。”
“哦,对啊,我不在那儿啊,”她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路易莎强忍住自己恼火的叹息。“那你在哪儿呢?”
“我在阿伯茨菲尔德。”雪莉说。
“你说什么?”
“我跟科都在。”
“你们去那儿干什么?”
跟路易莎和瑞弗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干的事一样,雪莉心想。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
唱诗开始了。神圣的歌声中蕴含着悲痛的沉重。雪莉知道这首赞美诗的旋律,却想不起是哪首。
“没什么,”她说,“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她等了半天也没听到路易莎的答复,这才意识到已经没有信号了。这种乡下地方也难怪,神奇的是刚才电话居然能响。
她把手机揣好,打开教堂的门,溜了进去。教堂里满满当当,人们全都站着、唱着。空气憋闷而温暖,光线透过花玻璃照进来。她进门时有几个人转头看过来,不过并不多,她尽可能轻柔地关上了教堂的大门。后排的长椅上还有空位,不过她并不想待在这里,可既然来了,她也不想立即转身离开。那样会显得不够尊重。于是,她站在门口,环视教堂内部。她多久没进教堂了?她现在有话要对上帝说吗?她猜测,自己可能会想要问问上帝,为何要允许那些残害生命的暴徒侵入这个安宁之地。然而,自太古时代开始,一场场乡村中的屠戮就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事到如今,他老人家要么已经有了无懈可击的答案,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
赞美诗的歌声越来越响亮,逐渐成了回荡整个教堂的合唱。
过了好几分钟,人们才注意到外面的枪声。
标牌上写着阿伯茨菲尔德,并提醒访客小心驾驶。克里斯看到标牌,把车速提到了五十公里,然后五十五公里。
“正常开!”申在背后呵斥道。
可安说:“不用。这样挺好。”
申的衬衣上有血,不过不是他的血,而是丹尼死时喷在他身上的血。他身上还溅了别的东西,看上去有点儿像炒鸡蛋。等他下车来到光天化日之下,那副模样一定狼狈极了。
不过,再次出现在阿伯茨菲尔德街头的他,反正注定狼狈。
“现场会有很多摄像机,”安说,“全世界都将见证我们的胜利。”
然后又怎样呢,申暗想。最高领导人将看到他们的胜利,这倒是不假。可然后呢?
“我们直取教堂。”安说,仿佛是在回答申的问题。“他们现在就聚在那里,一定都在祈祷,但他们所祈求之事注定无法实现。”
五十五公里,六十五公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我们身上。”
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上下颠簸,左摇右摆。
前方,一位警官迎面走来,挥手示意他们停下。
J.K.科看到面包车驶来的时候心想:这可不妙。
汽车现在也是武器。任何东西都能用来伤人。
他先是走到了村子尽头上次袭击的现场,然后又折返教堂。当他走到村里唯一一家商店外、立着一排塑料材质读报栏的空地上时,两名记者凑了上来,其中一名举着话筒,不过他张开手回绝了。又走了几步,一位警官拦住了他,他再一次掏出证件给对方看,不过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此地。我之所以来这个地方,是因为如果我回家的话,只能坐等警察敲门。那位警官仔细看了看他的证件,仿佛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或许事实确实如此——然后继续慢条斯理地向前巡查。科又花了半分钟绕过了两个电视摄制组,这时有什么东西吸引得他回头看去。一辆面包车正朝这边驶来,并且开得飞快。
这可不妙。
刚才那位警官迈步走到路中间,示意面包车停下。
她没带武器。即便她带了武器,或许也没什么区别:她被直冲过来的面包车结结实实地撞飞出去,直飞到最近小屋的墙上,在上面挂了片刻,便栽到了地上。面包车撞人后急转方向,蹭到一辆停在附近的车,发出刺耳的尖声,紧接着调转车头,继续沿路向科的方向开来。
此时科也趴倒在地,躲在了一辆车的后面。
现场发出一阵喊叫声和奔跑声——不知什么人对着步话机吼了一阵。记者们也纷纷跑向被撞倒地的警官,不过就在面包车从他们身边驶过的一刻,车的后门“哗啦”一下打开了,接着科便听到了“砰砰砰”的枪声。一位记者被撞飞,撞上旁边一辆车的引擎盖,又弹了出去。
有人失声尖叫。
就在面包车飞驰而过的工夫,小路上跑来一位警官,瞄准面包车开了三枪。面包车的后门回弹关闭,正好接住了警官的三枪;而后随着面包车一颠,后门再次敞开。蹲在一旁的科短暂瞥见里面站着一个全身卡其色制服的持枪身影。他闻到空气中的恐惧、金属的味道以及欢乐的气息,他看到刚才那位开枪的警官像芭蕾舞演员那样做出一个单脚脚尖旋转的动作,不过做到一半便栽倒在地,他的步枪也紧接着落在地上。前面的面包车则是车头急转,猛地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