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弟弟没死。”
“哦。”
“他办假护照就是为了他弟弟。”
“哦。”首相倒吸一口气,重新系好了外套的扣子,“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他的家人也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无人机发射的地狱火导弹,二〇一六年八月。年轻的卡里姆不是目标,但我们确知他就在导弹命中点附近,后来又找到了一具尸体。”惠兰说到此,摇了摇头,“这种导弹攻击的命中率高达95%——看来卡里姆赶上了那5%——这种事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所以他怎么了,拍拍屁股走了?”
“相关细节我们并未掌握。可以确定的是,他四个月前与哥哥取得了联系。他当时在法国,生活潦倒,打的是浪子回头的牌。他只想回到原来的生活,毕竟眼见为实,他已经明白吉哈德不是什么玫瑰花床。”
“是,嗯,这样的话我完全可以告诉他。任何人都可以告诉他。”
“然后扎法尔就同意帮助他。”
“可能是我太较真了,可我印象中伊斯兰国不喜欢改变主意的人。好比凯尔特人球迷改成喜欢流浪者队。”
“确实如此。所以地下掮客的生意应运而生。”
“啊,当然。于是贾弗里要给弟弟买一个新的身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家,继续过安稳日子?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现在有了不同的身份,于是他就可以无须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惠兰说。
“扎法尔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大概是因为您一定会确保卡里姆接受审判,然后锒铛入狱。他恐怕会死在监狱里。”
“嗯,确实如此。”
“他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吧。”
“家人真是碍事,是吧?我记不清了,你有兄弟姐妹吗?”首相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嗯,算了。我猜,还是公开撇清关系之前掌握所有情况比较好。当着议会的面撒谎毕竟不好看。等你撒第四或者第五回谎的时候,嫌弃的气氛就很明显了。”
“我还有其他事要向您汇报。”
“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首相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小盒薄荷糖。“来一颗……?”
“谢谢您。”惠兰把糖塞进一侧的腮帮子,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教堂可能会遭遇袭击。”
“在仪式期间?”
“在仪式期间。这并非确凿的情报——更接近基于已经掌握的情况的推测。”
“这个推测从哪儿来的呢?”
“戴安娜·泰维纳。”
“啊。美丽正直的戴女士啊。”首相边说边摆弄着自己的领带结。“就是性子有点烈。不过看上去还是一头不错的小雌驹。我也不介意把她拉出来遛遛。不过假如让她知道这话是我说的,我就找人宰了你。”
“当然,呃,既然您也会跟她本人对话,如果我泄露消息无疑将弄巧成拙,”惠兰说,“回到刚才说的,她认为这次威胁可信度较高,不得不防。她听说罪犯团伙扬言,说什么蛇咬自己的尾巴。换言之,他们的计划要完成一个闭环,在悼念第一起攻击受害者的仪式上完成最后的一步。这样就形成了一个自我实现的受害者名单。他们知道谁会出席活动。王子们,您,还有反对党领袖——”
“哦,天哪,还有她。”
“——半数前排议员、市长,等等。显然现场将实行最高的安保等级,但造成重大伤亡的潜在风险依然较大。还是那个套路。他们只要走运一次,就是大功告成。”
首相的众多支持者津津乐道他在政治上的怯懦无能,但有时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却能大放异彩。“嗯,我们不会取消活动,也不会顶着龟甲阵的掩护走进教堂。不过一定要让人群比平常再后退一些,好吗?以防,随便什么东西——飞溅的弹片什么的。”
“当然。”
“没时间提交内阁作战室讨论了,不过我会知会各相关部门负责人,责成他们增加现场军力。不过大概也没有太多空间了。街道上至少安排了三千人,射手——他们自称射手对吧?不是狙击手?”
“我想是的。”
“每个屋顶上都安排了狙击手。天哪!怎么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伦敦从前是让人感到安全的地方。这里是有规则的。”
“我们也难免受到世界上其他国家的问题的影响。恐怕今后也是如此。”惠兰把嘴里的薄荷糖从一边的腮帮子挪到另一边的腮帮子。“要提前通报白金汉宫吧。”
首相哼了一声:“我倒希望有人能替我完成这个任务。总之,活动按照原计划进行。如今所有公众活动都是袭击目标。可我们又能怎么办呢?在地下室里躲着不出来?”
“当然不行。”
“只要我们力所能及,我就不希望危及更多人的性命。不过,我希望你们能生擒这些浑蛋,克劳德。我要把他们送上被告席。我要让他们申请法律援助,辩称无罪,向最高法院上诉,充分享受我们赋予他们的一切权利。我要让世界看到这群人从他们鄙视的体制这里祈求宽恕。然后我要让他们可悲的余生都烂在监狱里。我不希望看到的就是烈士——这种所谓的烈士我们他妈已经见过太多了。”
惠兰嚼了一下薄荷糖,感觉它在自己的上下牙之间碎裂开来。有一瞬间,他心里一沉,还以为是他的牙裂了,只能用舌头把嘴里的碎块拢在一起,一点点感受、确认。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大概只是薄荷糖。首相仍在说着:
“这大概是我任上的最后一次大型活动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群狼已经来到门前。金博尔本可领头,可你猜怎么着?他这一死,其他人全都冒出来了。假如他锁定了选民投票,别人就不会再有动作。可现在成了群雄逐鹿。大家唯一确定的就是谁最不受选民待见:而那个人就是我。”
“尚难预料。”惠兰说,可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已经确凿无疑。
“不对,我的任期已经时日无多了。不过你知道吗?如果你能在我下台之前抓到这帮王八蛋,也算是我最后的功业了。接下来,我想我会买一座小房子,写回忆录。”他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肚子,似乎终于接受了自己不可能在三十分钟内减重三磅的事实,点了点头。“有趣的时代啊,克劳德。聊得不错。”然后他便转身离去。
惠兰咽下嘴里的薄荷糖碎片,用舌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牙是否还在。过去几天过得真是不容易,他心想。贾弗里现在应该已经见到了律师,但他应该也明白,自己的政治生涯已经结束了,选举已经失败。而对于西米德兰兹的人民来说,这并非好结果。他本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市长,而妨碍他成功的并非贪婪、仇恨或是公职的其他各种诱惑,而是他对弟弟的爱——现在看来,他的弟弟如果当初在导弹轰炸中化为齑粉,或许对大家都是更好的结局。抑或那并非是爱,而是对家人的忠诚。对他人的忠诚无须以爱为前提。谁又知道,反之是否亦然?
至于丹尼斯·金博尔,无论他有怎样的缺点,惠兰的所作所为终归有违良心:他利用一项人畜无害的行为对这个男人施加压力。天知道,他心想:我又有什么资格对他评头论足呢。但毕竟事已至此。他不过是依令行事。总会有人牺牲,因为这种事在所难免,但在个体的生死之外尚有大义,而那便是他的追求。如果他指望得到被他误伤之人的宽恕,他压根就坚持不到现在。
当然,他还有其他的问题要面对。有时候,你需要确认,自己的背后是安全的——这就是戴安娜·泰维纳所谓的伦敦规则。
换言之,首相期待的公审绝无可能。
惠兰走出首相官邸,伸手掏手机。今天下午伦敦街上的驻军数量将创下二战以来的纪录,而他的职责便是确保全体将士都按同样的命令行事。不过在此之前,他要首先跟妻子简单聊两句。于他而言,她的声音仿佛是某种宽恕。而此时此刻,他有太多的罪孽祈求得到原谅。
他们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几公里的地方停下车,开始进食剩下的食物:坨成一团的面条是从柜门坏了的冰柜里拿出来的。丹尼感觉到舌头上若隐若现的馊味,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回味此时此刻:嘴巴还能吃饭,身体还能吸收营养。或许,吃过这一顿就没有下一顿了。
申的感受似乎并不相同。他吃了第一口,便吐到了手帕上——余下的他干脆没动。
丹尼深知一名战士在各种情境下应有的表现。可申对此完全迷茫。申是个懦夫,并且他自己也对此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他现在吃不下去。也正因如此,他放走了那个姑娘。
如果只是放走一个姑娘这么简单,丹尼可以原谅。那诚然是一个错误、一种背叛,但怜悯女人也是人之常情,如果申的错误仅在于此,丹尼也不会对他喊打喊杀。可是,申在放走了那个女人的同时,威胁到了整个任务,事后又谎言诡辩,表现出对丹尼、安和克里斯的轻视。所以等到申死的时候,丹尼一定会直视他的眼睛,让申明白他会在他的尸体上撒尿,然后把他的尸体扔到沟里焚烧。
假如他能从这最后的攻击中死里逃生的话,他一定要找到金姆的下落,亲手了结她的性命。因为了结她的性命是任务之一,而所有任务都必须完成。
安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四个小时。”他说。与丹尼一样,他也换上了在突袭阿伯茨菲尔德时穿的那件邋遢的制服:与丹尼一样,他腰间的枪套里也装上了一支左轮手枪。时辰一到,他们就要冲入人群。他们将带着狂怒,卷起战争的风暴。
“好安静啊。”申怀着希望地说。
“不管安不安静。我们四个小时后出发。”
“我们应该先派一个小队进去确保道路通畅。”
“多此一举,”丹尼告诉他,“你就像一条拴在窝边的狗,有事没事都得叫两声。”
“要圆满完成任务,一定要审慎推进,”申说,“而且所有人按我的命令行事,你说了不算。”他看着安,补充道。
丹尼说:“你害怕了。”
“你不怕我就不怕。”
“我不怕。”丹尼说。
这是实话。丹尼自己也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也许是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期待着即将降临的荣光——反正他并不害怕。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即便他战死沙场,也是普通人可遇而不可求的壮举。他要将最高领导人的宏才大略变成现实,他的名字将如长明的珠光那般永远发光发亮。对于未来,他本就选择不多,他一定要抓住这一次宝贵的机会。
但对于申来说,任何危险性高过馊面条的未来都令他望而却步。
“你放走了那个姑娘。”丹尼说道。
“我杀了她。”
“你说谎。”
申对安说:“他是个白痴。”可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听到了吗?”丹尼问,“他知道我看穿了他的谎言。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放走了那个姑娘。”
“够了。”安说。
克里斯说:“你放她走了?你不应该那样啊。”
“他危及了整个行动。”丹尼说。
“我没有危及整个行动!”申大声嚷道。
他的声音在车内回荡,仿佛有人朝车身上扔了一块石头。
丹尼说:“你放走她之前——你违背命令之前——有没有告诉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我什么都没告诉她。”
“可你放了她。”
“我没有违背命令。我是负责人!”
“你不配。”
“你有什么资格说——”
“在阿伯茨菲尔德,你闭着眼瞎打。朝天上开枪。只打中了鸡笼。”
“在阿伯茨菲尔德,我尽职尽责。”申说,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那今天呢?今天我们能相信你吗?”
“我们能相信你吗?”申反问道,“这里我说了算。我说的话代表着最高领导人!”
克里斯说:“你放走那个姑娘让我担心。”
“够了。”安说。
丹尼说:“我们启程的时候,就是为了完成任务的。你这次又要干出什么事呢?你要藏在垃圾桶后面吗,还是要干脆举手投降?”
“我会把你这话写进我的报告里!”申说,“你才是叛徒!”
丹尼看着安。“你把我们所有人都陷入危险的境地。”
“我说了算!”
“谁知道他跟那个姑娘说了什么?他们可能已经在赶来抓我们了。”
“你是叛徒,”申告诉他,“你以下犯上。这是对最高领导人本人的大不敬。”
“够了。”安又说道。
“确实够了。”丹尼说。他看了看克里斯,然后又看了看安。“他不值得信任。有他在,我们的任务就不可能完成。他会让我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说谎!”申声嘶力竭地叫道。
这时,安掏出枪套中的手枪,对着丹尼的面门就是一枪。
枪声平息之后,他对申说:“让你领导此次任务,是最高领导人的意思。质疑这一安排,就是质疑最高领导人。”
申默默点头。
“我们四个小时后出发。”安说着,放下了手里的枪,继续吃起面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