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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做完牙科手术,或者刚结束一场求职面试,感受着双脚再一次踏在人行道上的感觉,看着白日如同一条赛道般在面前延展开来:迈步走入清晨的空气才能真正感到自己是活着的,扎法尔·贾弗里心想。他钻出那片小巷密集的区域,瞥了一眼圣保罗大教堂,一瞬间仿佛从头到脚都得到了净化。他外套口袋中安放着刚刚得到的小包裹。或许这一切还是值得的。纵然泰森闯下大祸,金博尔魂飞魄散,但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努力得不到回报。
舞者布莱恩的长相就像泰森所说的那样搞笑,灰白的头发编成一根绳子,厚厚的圆形镜片后面是一双滴溜儿乱转的棕色眼睛。尽管他们一共没说过几句话,但他依然让贾弗里明白,他的花名可谓名副其实:他确如跳蚤般灵活敏捷。贾弗里礼貌地点点头。不知怎的,他的脑海中顺理成章地浮现出眼前这个家伙在舞池上方一两英寸处翻飞、轻而易举地做出芭蕾舞动作的画面。他想象不到的,是什么样的女人会选择做他的舞伴。除了那脏兮兮的发辫之外,他那坑坑洼洼的油腻皮肤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布莱恩的体味像极了贾弗里的脚趾甲——如果他太长时间放着它们没剪的话。
但这些都不重要。舞者布莱恩是个骗子,一个地下世界的掮客,而他圆满地完成了掮客的任务,解决了贾弗里的问题。所以尽管他嘴里的推销话术天花乱坠——或者说正是拜他宣传话术所赐——贾弗里现在一身轻松,重新开始相信人生的可能性。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他一飞冲天,他依然脚踏实地不过是出于习惯。他突然感觉到强烈的饥饿和深深的欣慰。
虽然人行道十分狭窄,但这家咖啡厅竟有室外餐位。他坐了下来,点了一杯咖啡和两只羊角面包,然后舒展双腿。此时装在口袋里的,是他心脏的重量。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没说什么,只是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讲话,直到咖啡上桌才告诉她自己有个会要开,需要挂断电话。他饿极了,腹内空无一物。第一个面包他几乎是一口吸进了嘴里,杯里的咖啡没喝完他就让侍者续杯。
他闭上双眼。舞者布莱恩说着,能与您做生意我非常高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令他高兴的是,一切已经结束了。
眼前突然投下一道阴影。
扎法尔·贾弗里没有睁眼。无论发生什么,在他睁眼之前都可以忽略不计。肯定是侍者前来续杯,或是咖啡厅经理急切地想知道他是否满意。只要他闭着眼,一切就都令他满意,一切都光彩熠熠。
“贾弗里先生?”
这种事也难免。他被认出来了:毕竟是一张熟面孔。即便在这偌大的伦敦,在这个规则不同的地方。
“扎法尔·贾弗里先生?”
“我在休息。”他说。
“我叫克劳德·惠兰。”那个阴影说道。那一刻扎法尔便明白,他得假装自己刚刚醒来。
“艾玛·弗莱特。”
“长官。”
“你看起来好憔悴。昨晚不太顺利?”
“只能说不是我经历过的最好的。”
当然也不是她经历过的最糟糕的。
两人在电梯间相遇:弗莱特刚刚回到总部;戴安娜·泰维纳从情报中心出来想要休息片刻。弗莱特的确肉眼可见的疲惫;泰维纳本人也记不清自己到底连续多少小时没睡了,但若与弗莱特相比,她此时的反应机敏度依然遥遥领先。毕竟在内心深处,她为紧急事件感到兴奋,因紧急事件而由内到外地容光焕发。话虽如此,她还没糊涂到以为自己可以艳压弗莱特,因为蓬头垢面之于弗莱特就如总统气质之于特朗普:无论你怎样的一厢情愿,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但泰维纳是副局长,在这栋楼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况弗莱特不太可能因为这件事向人力部门投诉。
“你肯定忙坏了。”
“彼此彼此。”
“可是你怎么忙到了不听命令的程度?你应该在斯劳屋的。”
“是的。”
“而斯劳屋应当关禁闭却没有关,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局面有些失控。”弗莱特说。
“有杰克逊·兰姆在,局面确实容易失控,”泰维纳承认,“而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派你前去。你不是群体控制的专家吗?”
“他一个人算不上群体吧?更像是一场交通事故。”
“很好。不过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你回到了这里,讯问罗德里克·何。”
“在我看来,弄清他掌握哪些情况十分重要。”
“他掌握的情况就是:他把一份机密文件泄露给了他的女朋友。他这下死定了。”
“真的吗?”
“你说什么?”
弗莱特说:“他声称那份文件并非机密。”
“他就是这样为自己辩护的?祝他在法庭上好运。他那份文件是从安全局的数据库里下载的啊,弗莱特。这不是顺一沓即时贴这么简单。你知道那份文件被拿来干什么了吗?”
“我知道。”
“你看,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忧心忡忡。你掌握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你的理解能力。而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讯问何,更是超出了你的权限。想告诉我你想干什么吗?”
“恕我直言,长官,视情况讯问安全局的职员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
泰维纳沉默片刻。她这话是真的:作为看门狗的首领,弗莱特有权讯问安全局的任何职员,包括泰维纳本人在内——只不过假如她真的要讯问泰维纳的话,最好有医护人员在场、救护车待命。“但你中途放弃了我下令开始的禁闭任务。谁给你的授权?”
“作为部门负责人,我可以视情况委派他人代我履行职责。我请德文替班。”
“德文?”
“德文·威尔斯,长官。你应该记得他的。他是看门狗部门为了保持种族多样性专门招募的。”
泰维纳说:“你从兰姆身边逃离的速度大概还是不够快。你好像已经被他传染了。”她看出了弗莱特急不可耐、恨不得赶快脱身的神色,故意掏出手机翻看起来:她身负重大消息,再拖一会儿她就会和盘托出。
“长官——”
“稍等。”她核对了一遍当班日程表,拿起手机对着弗莱特一晃。“这上面写着威尔斯今天不当值。他的四十八小时假期刚休了一半。”
“确实如此。不过就像我说的,我请他替我的班。”
“他现在还在那儿呢?”
“是的。”
“所以你可以笃定地说,兰姆的小队过去二十四小时一直在禁闭状态?”
弗莱特深吸一口气。“中间可能有一小段中断。”
“那就是纪律——”
“没错。不过可以稍后再说这个吗?我要见惠兰先生。”
“他不在楼里。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我要说的可能是你不想听到的事。”
“任何我可能不想听到的事我都一定要听。”泰维纳说。她双目圆睁凝视着弗莱特:“去我的办公室。”
情报中心的姑娘小伙子们没有抬头看。他们忙得跟头趔趄、彼此相撞,就像机器里的弹珠一样:忙到了某种程度时,他们作为个体的身份就不再重要了,他们已经成为群体的一部分。弗莱特记得曾读到过,某天,一大群蝴蝶铺天盖地地飞来:她记得那好像是黑海边的一个小镇。在那个标志着夏天到来的日子,小镇里到处都是上下飞舞的蝴蝶。弗莱特看到情报中心里繁忙热闹的景象,脑海中便浮现出那样的画面。重要的不只是完成工作。他们深知,驱动自己行动的工作会产生切实的影响。这些姑娘小伙子们已经变成了纷飞的蝴蝶。
或许戴安娜·泰维纳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她一进办公室就把玻璃幕墙调成了磨砂模式。
“你最好说的是有价值的东西。”她说。
“水源文件上的最后一项。”弗莱特说。
“什么文件?”
“他们就是这么命名的:水源文件。”
“我拉了一个清单,”泰维纳说,“并且越来越长。最后一项是什么?”
“控制媒体,”弗莱特说,“但并非字面意思。”
“你知道的真是不少啊。”
“其实是兰姆发现的。最后一项,媒体的那一项,他们要在镜头前发动某种攻击。在某个媒体云集的地方。某个公共场合,某个不久之后即将举行的活动上。”
“教堂。”泰维纳说。
“对,就是教堂,”弗莱特说,“今天。阿伯茨菲尔德惨案的悼念仪式。”
他们给他送来了比萨。他点的是肉食盛宴,这帮蠢货拿来的却是一张加了大份凤尾鱼的番茄芝士比萨:你们这些人。
啊,他心想,一边摇摇头,一边用手指把那些恼人的鱼肉扒拉到一边。你们这些人啊。
他们都走了,只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问讯通宵进行。与艾玛聊完,他本已把若干问题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可这时这帮家伙又走了进来,让他从头到尾再说一遍。你们相互都不通气的吗?他很想问这群人。不过罗迪·何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金姆——他的女朋友——也是一样:他们在一起只要超过十分钟,她就紧张得不得了,非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待一会儿不可。在你看来,这可能是性别政治:小姑娘都需要自己独处的时间。他是说对了呢,还是说对了呢?
别的不论,但是他们仍然把他留在这儿这一举动,就说明高度威胁依然存在。对他进行严密保护是明智的选择——他们可不想让这些坏人拿着消灭罗德曼这样的辉煌战绩蛊惑民心——不过你或许以为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应该已经学聪明了:胜利属于罗迪·何,轮不到那帮小蟊贼。
因为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酷,那就是:像猫一样。猫这种动物,你一眼就知道它们的爪子从来不会放错位置,即便出现这种情况,也只是一时错乱。猫这种动物从高处一跃而下,还能轻盈地稳稳落地。而罗迪·何就是这么酷,虽然他偶尔也会兴奋——就像那天晚上那样的缠斗——但最终的胜者总是毋庸置疑。
而与此同时,他也能与最顶尖的特工过招,打得有来有回。他是典型的独来独往的侠客,文武全才的精英。
正如他告诉问讯他的家伙们的:“没错,他们派一个人来杀我。结果你们也看见了。下次,他们就知道应该派两个。”
听他此言,两个特工面面相觑。
他吃完比萨,剩下了凤尾鱼。他坐在那里舔着手指,突然想起好像还没人告诉他,他的女朋友金姆怎么样了。他已经解释清楚,自己给她看过的文件并非密件——拜托:伟大的罗迪,泄露机密?别扯了——你顶多只能怪她好奇心太强,可也算不上犯罪啊?可关于她的境况,他们还是只字不提。
或许……
但罗德里克·何的脑海中有一个他不愿触碰的角落,于是他没有多想。那个角落里藏着与现实截然不同的决定和迥异的结果;如果他在那个角落里徘徊流连,或许他便会距离下等马更近,距离罗迪大神更远。那将意味着当金姆走进他的生活时,他会提出更多问题,并在更多人那里寻求问题的答案……可事已至此,无法回头。现在的他就是这个样子,而金姆正是他的女朋友,对吧?金姆是他的女朋友。如果他现在还不清楚金姆的状况,那么只能说,呃,情报界大概就是这样吧。很多事都太过于……秘密了。
罗迪摇摇头。一切最终都会水落石出,他心想。他估计自己得一直待在这里,以免大家过于担心他的安全。想到此,他的脸上现出了微笑。他心想,那些家伙肯定在想,这哥们儿是什么人啊?邦德和Q博士的合体吗?白天在暗网上纵横驰骋,晚上带着一个超级妖艳的妹子在夜店纵情狂欢,顺手把一个恶棍扔出窗外。
这哥们儿是什么人啊?
他们肯定在纳闷儿。
隔壁房间里,那两个家伙分享着一张肉食盛宴比萨。两人话不多,不过最后终于有一个人憋不住了。“这哥们儿什么人啊?”
两人都摇摇头,继续吃起来。
克劳德·惠兰回到了唐宁街,此刻正待在一间小会议室里。首相迟迟不见现身——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过等待的这段时间完全被戴·泰维纳的电话占据,她带来了情报中心的最新进展。他好不容易终于等来了首相,后者面红耳赤,看来刚才的会并不顺利。“我一上午都在跟内阁开会,后面没时间换衣服了。这也有点儿太修身了。会不会显胖?”
“其实我并不……”惠兰说了一半停下了,然后重新开始。除非换成别的话题,否则什么正事也说不了。“黑色显瘦。”
“按理说应该是,可如果从侧面看的话……‘矮胖’这个词是不是有点太残酷了?不过确实有人会小声嘀咕。”
“您看起来……颇具首相风度。”
他看起来像一块参加婚礼的火腿——不过这种实话没人爱听。
“我应该加强锻炼,”首相闷闷不乐地说道,“可陪我打网球的那群人……哎。”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现出了莎士比亚悲剧般的神色。“事实证明,背后捅刀的都是那些鬼鬼祟祟在边线旁边打电话的。这很能说明问题,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讨论。”
首相好似演话剧一般长叹一声。“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吗?”他解开了正装外套最下面的扣子,松了一口气。“扎法尔·贾弗里被拘押了。我听说的只是传言,不过这是真的,对吗?”
“恐怕是的。”
“我想确定他的清白,结果没想到他跟某个地下掮客有牵连。这是真的吗,克劳德?”听首相这话的意思,好像惠兰应当为此负责。“真像是一部迈克尔·凯恩主演的烂片。”
技术上讲,以首相的年纪,恐怕也记不住其他类型的片子——不过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也许吧。不过至少今天,金博尔的事将盖过其他一切新闻的风头。目前您已经领先一步了。如果您现在发表一份声明,就能起到先入为主的效果。”
“声明?我还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呢。他怎么了?秘密的伊斯兰国支持者?我不相信啊,克劳德,那个人可是严守沃里克郡——”
“是他弟弟。”
“他弟弟确实死在叙利亚了,顺便说一句,那完全是他自找的,可那又怎么样呢,等同于扎法尔也皈依伊斯兰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