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让人觉得是我们在处刑吧?”
“看着像什么都无所谓。你认为他们死了会给我们招来批评吗?也许一年后某份周日出版的报纸发表深度报道时,会有一些批评。可现在阿伯茨菲尔德惨案刚过去三天,人们会在摩尔大道上开街头派对,排着队参观他们的死尸。叫嚣这是司法谋杀的左派最好戴上安全帽。”
“如果没有内政部的意见,我们还是不宜单独做这种决策。”
“去他妈的,”戴女士说,“是他们先动的手。他们想用伦敦规则那一套整我们,就应该先写好遗嘱。”她摇摇头。“我们来了结这件事吧。然后我们就可以凝视着他妈的北韩国安部门。先把他们的蛋蛋剁下来。”
泰维纳走后,惠兰想休息一会儿,但小憩却变成了一场长达十分钟的激烈摔跤赛:他醒来时,高昂的下体即将喷香槟欢庆胜利。平复后,他的小腹依然留有阵痛的余韵,他往脸上洒水,又到情报中心转悠了一圈,在乔茜的工位附近踱步,试图找回慈父的感觉。他问她是否从来不回家;她笑着说,自己也可以问他同样的问题。空气中似乎有某种东西,仿佛突发情况时的臭氧那样噼啪作响。
大约清晨五点,两个名字几乎同时浮出水面。两人都是学生,都持中国护照,都是前一周便消失不见。
“把他们找出来吧。”他说,仿佛这句话本身能发挥什么重要的作用。他周围的姑娘小伙子们已经着手工作了。
他心想,让我们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拽出来吧。“舞者布莱恩。”他对乔茜说。
“长官?”
“给他打电话,”惠兰告诉他,“我该跟他聊聊了。”
“他们都还是孩子。”
“孩子?”
“学生。也就是十九、二十岁。多年前潜伏在此——可以给我一杯茶吗?”
凯瑟琳正要起身,但德文·威尔斯更快一步:没等她站起来,他便已经出门,朝着烧水壶走去。
艾玛·弗莱特坐在椅子上。此时的她尽管已经筋疲力尽,却依然光彩动人。头顶上的灯泡发出的强烈灯光照得在场其他所有人——除了威尔斯和雪莉——面色惨白。同样的灯光照到弗莱特的脸上,却更凸显出她面容的棱角分明。
瑞弗说:“中东来的?”
“北韩。”
路易莎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事大了。”
“不过也不新鲜,”兰姆说。他把瓶子里剩下的酒一股脑倒进杯里。“那个小胖子资助了不少恐怖主义活动,到现在他还没印T恤宣传自己的政绩也真是一件怪事。你把她绑好了吗?”
“相信我,”弗莱特说,“她走不了。”
威尔斯拿着一杯茶回来了,她满怀谢意地接了过来。“谢谢。他们是几个月前雇用她的。在夜店里找到她。她说她有亲戚在国内。他们还给她看了照片。”
“那些亲戚恐怕已经死了。”科说。看到众人朝他看来,他耸耸肩。“他们就是这样行事的——国家安全部门。”
“简称国安部。”瑞弗说。
“多谢。如果还有其他简称我说不出来,你尽管补充。”
“她当时已经在跟何打交道,”弗莱特继续说,“不过单纯是敲诈他。”
“我就说吧。”雪莉说。
“于是他们就按照国安部的指示将她收入麾下。他们想要那份行动计划。那个叫什么来着——”
“水源文件。”
“他们找到这个姑娘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份文件了,”兰姆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有意思。”
“真高兴我说的话你竟然听进去了。”弗莱特说。
“他们怎么没把她灭口呢?”路易莎问。
“她略施手腕,用一根小指就把其中一个牢牢吸住。”
“我怀疑她用的不是小指。”
“对,我说的这是家长控制的版本。那个男人叫申。她就这样逃过一劫。其他人都以为他们去刺杀何之后,他已经把她杀了。”
“打扫房间。”威尔斯说。现在没有了座位的他靠着墙站在路易莎旁边,后者早已结束了刚才的运动。
“啊哈。因为他们已经接近大功告成了。”
“那个申在她身边当舔狗时,”兰姆说,“有没有提到过他们的最后一次行动是什么?”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探身盯着弗莱特揭晓答案。
“没说他们要干什么,”她说,“他只说,整个世界都会看到。然后他说了一嘴什么蛇咬自己的尾巴。”
房间里一片寂静。
突然间,“啊,该死。”路易莎说。
“抱歉,她就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孙子》?”
“更像是《功夫熊猫》。”瑞弗说。
兰姆却说:“我总是记不住你们是一群白痴。”
圣保罗大教堂沐浴在圣光之中,至少所有人都难免会有这样的感觉。扎法尔·贾弗里心里清楚,事实并非如此,即便眼前的是一座清真寺他也不会失去理智。话说回来,圣保罗大教堂看着还真有点像清真寺——这个念头他最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在通勤的火车上,身处商界人士和选民之中,他试图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在清晨车厢的愁云惨雾中隐迹藏形。他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这不过是平常一日的朝圣之路:穿过熹微的晨光,到站下车,然后钻进地铁。不承想车还没出伯明翰,就有一个男人凑上来,手搭上他的胳膊肘。“一等座啊?”那人哧哧笑着,“终究跟普通老百姓不一样啊。”
“去你妈的。”扎法尔说。
丢了一票,但赢了这一刻。
前一天晚上,他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给了泰森,让他尽快动身,走得越远越好。这当然只是权宜之计,可眼下泰森能得到的建议都大同小异,毕竟这个年轻人的长远未来殊难预料。还有什么比当下更重要?如果真为泰森好,扎法尔应该给他请一位律师。可实际上,他除了花钱换来了一些喘息的空间之外,什么都没做。
地址他已经记下了。
“文具店?”
“办公用品什么的,嗯。”
不知为何,一个在经营文具店的犯罪团伙,让贾弗里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走进店里拿几支圆珠笔、一个笔记本和一些即时贴。要不要再来本假护照?驾照要不要,或者手枪?
“他要求尾款必须付清,好吧?搞笑的老家伙。”
贾弗里想起那个脸上有刺青的男人如是说。
泰森走了,口袋里装满了现金。贾弗里很好奇,他究竟能走多远。不久之后——如果不是现在——人们就会到处追查泰森·鲍曼,而他恰恰不是那种不易引起别人注意的人;他竭尽全力地提高自己的回头率,简直是罔顾常识的鲜活范例:一个将全部青春献给违法犯罪事业的人,似乎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的英雄事迹,贴心地让大家一目了然。扎法尔·贾弗里不由得怀疑,自己当初看中泰森,是不是正因为这一点。他招募泰森并非为了给他带来救赎,而是以防万一地给自己提前找好一个作奸犯科的帮手。泰森能解决贾弗里的问题,向贾弗里引荐舞者布莱恩的正是他。世事如此。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鞋子湿了还可以晾干。可一旦你在脸上刺了青,无论你说什么都没人相信了。
贾弗里轻松地找到了那家文具店,可还没到营业时间,于是他在附近的街上闲逛,为自己无须立即面对那一刻而庆幸。究竟应该怎么说呢?我叫——肯定不行。我相信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这是他面对即将沉沦的年轻人时惯用的话术之一,他通常会解释说罪犯的生涯是简单的选项,而他们必须相信自己有能力选择更艰难的道路,不过他如今也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从未想过,罪犯也有罪犯的难处。那将是一整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伦敦正在恢复生机,逐渐热闹起来。街道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赶着通勤的人流。这会儿,不着急赶路的人们也纷纷走上大街小巷。那些有时间在商店橱窗前流连,或者在街角站下看手机的人们。
等他再次回到文具店门前时,店门已经打开,他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年轻人,正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他身旁的架子上,一只杯子正冒着热气,虽然不知道杯子里装的是什么,不过那东西的香气终究盖不住年轻人衣服上散发出的大麻的甜腻气味。他没注意到贾弗里的到来,甚至贾弗里说话时他都没抬头。
“我想找布莱恩先生。”
“没听说过这个人。”
好吧,贾弗里心想。现在怎么办呢?买一摞A4纸,然后溜达回尤斯顿站?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因为害怕弄丢已经随身揣了好多天的信封。那是他的一大笔积蓄:欠布莱恩的尾款。他狠狠地把信封拍在柜台上——任何人都不会弄错钞票的哗啦声。
年轻人终于抬起头。
“现在听说过他了吗?”贾弗里说。
那具尸体已经开始散发味道了。
实际上,他们不能确定那是尸体腐败的味道——尸身用保鲜膜包裹,按说应该可以保鲜,何况那股味道还有其他可能的源头:比如申、安,还有克里斯。面包车的后备厢就像一个流动的烤炉,而他们几个都已经好几天没洗过澡了。所以俊可能恰恰是没有责任的,空气中的恶臭或许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不过现在车里只有他一个死人,因此他大概还是难逃背锅的命运。
除了尸臭外,车里的空气也因为冲突而变得愈发浑浊。
申说:“现场会有武警的。”
“我们不知道。”安说。
“还有直升机。”
还是一样的回答:“我们不知道。”
丹尼点点头,表示同意安的看法。申看到了丹尼点头,脸上现出怒容。
一夜之间,申越发式微,他现在说话的分量比俊强不了多少。他们已经不相信他了。申还没有发出要在他的宝贝每日报告里提起此事的威胁,可在丹尼看来,那不过是因为他也清楚,那将更加暴露他的软弱。每次申的脸因为沮丧或者愤怒而扭曲时,他都假装是为衣领太紧或是腰带太松而恼火,然后装模作样地撕扯衣领或是腰带。可实际上,让他恼火的是丹尼和安,是他们看穿了他的软弱和无能。
一个小时前,他们离开了伯明翰——又是克里斯开车。在他们所有人当中,只有克里斯似乎未受接二连三事情的影响;他似乎对于自己能开车、等待和遵令行事十分满足。
申说:“他们知道我们的能力。”
安蹲坐着,在丹尼看来,以这个姿势坐在一辆行驶中的车上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舒服的。安的腿上放着一把突击步枪,他一手平放在扳机护环上,枪管则正对着车的后门。
“他们就等着我们动起来。”
安说:“但他们不知道我们会在哪儿行动。”
他抚摸了一下腿上的枪。
申还没放弃。“他们会弄明白我们参照的那份文件。何肯定已经告诉他们了。我们已经不是暗中行动了。”
安说:“可何不知道我们具体的计划。他没什么可以告诉他们的。”
“可那个姑娘说不好。”申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
这时面包车驶过路上的一个坑:路上到处都坑洼不平。这个国家正在滑向深渊,一点点地崩塌。
丹尼说:“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我什么也没说。”
“你说那个姑娘。”
“那个姑娘也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丹尼说:“那个姑娘已经死了。”
“是啊。”申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强调她什么也不知道呢?”
申说:“因为即便她还活着,对他们也没有任何用处。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说你亲手杀了她。”
“我是亲手杀了她。”
“你从她家出来时,你告诉我们她已经死了,你说是你亲手杀了她。”
“没错。”
“可除了你之外,没有人看到过她的尸体。”
“我看到了。”申说。
丹尼看了一眼安,等着他得出显而易见的结论:那就是,申在说谎。申背叛了他们。
可安一言未发。
申说:“你问我这些干什么?你忘了谁说了算吗?”
谁也没忘记谁说了算。
太阳升起,面包车车厢内愈发闷热。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个小时、好几天,他们曾经的生活已经如蛇蜕般褪去。不过,他们确实已经不在暗处:对方此时正在某处敲门盘查,翻阅电脑档案,收集人名和身份信息。可他们现在只剩一件事要做,完成这件事就是他们此时此刻唯一的当务之急。
因为他们是战士。身为独在异乡的一名学生,他发现此地的人们竟认为能对自己的人生做主,却从未意识到他们的所欲所求皆来自更强大的外力,他们愚蠢的言行令他惊诧不已。在他看来,只有接受这些外力,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举个例子:当他听说最高领导人用高射炮处决了自己的姑父时,丹尼认识到这样的举措对于惩治异见来说是十分必要的。而当他进一步获悉,这件事是西方媒体编造的谎言时,丹尼认识到,最高领导人是一位被敌人抹黑的仁德之主。无论事实真相如何,他对最高领导人的忠心都未曾动摇。
安仿佛能读懂丹尼的心思:“无所谓,”他说,“无论他们是不是有所防备,都无所谓。天命必将达成。”
说完他伸手从一个挂钩上摘下了半导体收音机:那台小小的收音机虽然是便宜货,却显然十分结实耐用,每次车转弯或者颠簸都会撞到车内的镶板,却依然工作如常。他转动旋钮,车内响起了新闻广播的声音。广播节目的主题是定于当天下午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的那场悼念仪式,届时王子和首相等政要都将亲临,全世界各大媒体也将现场报道。
申说:“我不害怕。我只是说我们应当小心——仅此而已。”
丹尼没说话。申肯定把那个姑娘放了,这让他们所有人都陷入了危险境地。这个叛徒、懦夫,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他试图将这一切传递给安,但是安双目紧闭,丹尼的目光扫视过他。
他们顶着越来越高的日头,马不停蹄向前驶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