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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兰打了几个电话,嘴上说着、耳朵听着,眼睛看着情报中心的姑娘小伙子们。其中一位年轻的姑娘尤其吸引他的目光——那单纯是慈父般的目光——她形似年轻时的克莱尔,但每当她撑着桌子与同事说话,或者俯身从抽屉里取东西,他都愈发聚精会神。克劳德·惠兰的记忆中有一片空白——这是他有意为之。他拼命地想要遗忘那件事,以至于如果有人要他回忆那个许久以前的夜晚的细节,他与街角那个女孩的对话、便衣警察的相貌、事情了结之前拘留室里度过的数个小时,他都真的会迷惑地沉吟片刻,想不起那究竟是他的亲身经历还是他曾经读到过的故事。假若对方继续追问,他会说那不过是一段小插曲。一时失察固然令人遗憾,不过早已经过去了。他对克莱尔和他们完美的婚姻十分满足,即便她对婚姻中肉体方面的兴趣从冷淡衰减为拒斥,与她一直以来的支持相比,那也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当然,杰克逊·兰姆不知从哪儿摸到了细节,他把他掌握的情况吊在克劳德面前,就像一只叼着猎物的狗,满嘴的羽毛,可他唯一的诉求,似乎只是让克劳德对他和他的手下听之任之。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惠兰与多迪·金博尔所在报社的编辑通过话,又打给那家报社的律师,再打给安全局的律师,然后再次打给那位报社编辑。这第二次的通话非常简短。他拿到了所需的所有细节,便打给了编辑好不容易才吐口的那个电话号码,对面接听电话的是一个名叫巴雷特的男人,他的声线厚重悦耳。曾是警察的巴雷特为那家报社做调查工作,在大多数记者只围着推特和最近的胶囊咖啡机转的今天,这是新闻采写工作中一个需要有人来填补的空白。巴雷特交代了为多迪·金博尔调查到的细节:一心一意、一字一句、一五一十。他说完,惠兰道了谢,挂断了电话,然后继续盯着玻璃幕墙外发呆。
首相不会开心的。
白日里,黑夜也从未离去,只是蛰伏待机。有的人提早对它敞开大门,让它悄悄潜入,在角落里安睡。茉莉·多兰便是其中之一。她已经成为黑暗中的生物,黑夜以外只有在黄昏日暮之时才感到舒服。不知何时,她便早早来到了这个位于克劳德·惠兰办公室下方数层的无窗王国。她的家在一栋新建住宅一楼的一间公寓,距离摄政公园二十分钟车程,可那不过是她为了符合习俗常理暂避一时的盒子。她在这里才感到鲜活的生命力,尤其是像现在这样上夜班的时候:黑夜已经跳出篮子,跟在她的背后,悄悄地在走廊上踱步。
她的档案室里放着一排排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都牵扯到无数人的生命;有些档案事无巨细地记述了任务细节,却永远不能公之于众——好在她对此不以为意。这个地方被称作“安全局”是有原因的。压力集团尽可拿透明度和公开性大做文章,但茉莉·多兰知道,保障我们安全的东西,大多不宜公开。维护民主的欲望有时会显得不够体面。此地潜藏的某些故事,能让自由主义者原地自燃。尽管茉莉有时感到,她并不排斥由此产生的温暖,但这样的篝火却很容易失去控制。
有时候,她会与档案夹说话。
“那么,亲爱的们,”她大声说道,“我们今晚要找什么呢?”
它们当然没有回答——她没疯。不过她对着周围的世界说话,就像卧病在床的人对着墙壁说话一样。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自言自语,以另一种形式确认自己的存在。
“水源,”她说,“真是古老的措辞。”
这里的“古老”意味着陈旧:虽然是二战之后,但已经过时。
她的轮椅发出轻微声响。她常常好奇,如果她用双手和没什么用处的膝盖趴在地上,能否在地上看到她多年来不停奔忙留下的轮沟。无所谓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把她扫地出门——她在这里的日子顶多还有六个星期,不用写辞职信了,为什么不休个短假呢?去他妈的。难道他们以为她会去冲浪吗?她曾想过要赖着不走,把自己反锁在档案室里,但那样太不体面了;那样的话她会成为反面的典型。还是自己离开吧。
“我们从这里开始吧,好吗?”
“这里”指的是五十年代末的档案,以及一些帝国时代末期遗留下来、从未真正付诸实施的计划、战略和冒险。
更不用说她现在找东西的动作是冒着被开除的风险。一来,总部无论何时都不欢迎杰克逊·兰姆这个不速之客;再者,即便兰姆并非如此不受待见,现行的工作规程也不允许某人突然现身求援。所以什么六周离职期、要不要去冲浪,最终可能都不再是问题: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犯错,没有一句好话被扔到大街上已经算是好的了,关进监狱也并非没有可能。茉莉·多兰可不想进监狱。
可是她也不想对戴安娜·泰维纳俯首帖耳。赶走她这件事,虽然戴女士没有亲自出面,但她的痕迹随处可见:泰维纳不信任异类,而在她的定义中,任何想法观念与她不一致的人都是异类。假如能在档案室里待上片刻她就会明白,安全局的大旗之所以高扬不倒,靠的正是那些异类、梦想家以及格格不入的怪胎。
还有:杰克逊·兰姆。任何人都难以抗拒对他有求必应的诱惑。尽管兰姆迟早会栽在这上面——任何人像杰克逊·兰姆这样作妖,都不可能不付出代价——可一旦兰姆如意,戴女士定会烦躁不已,对于茉莉·多兰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这时,兰姆的尸身吊在绞刑架上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尸身发出的臭气足以让整栋大楼里的人都夺门而逃。在与压迫的势力对抗半生之后,他将后半生的时间用于报复这个终究还是不可救药的世界。如果事情可以有不一样的发展,他或许可以成为人们仰慕的对象。不过,他反正已经成了一景,只不过恐怕很难赢得别人欣赏的目光。
她总是容易这样胡思乱想。她在这里度过的一天天、一周周、一年年,大多在天马行空的幻想中流逝,只有她的轮椅一直脚踏实地。仿佛此处收藏的档案正在缓缓泄露,将隐秘的历史和不为人知的见闻四处散播。
“这里是摄政公园,”她提醒自己,“不是他妈的霍格沃茨。”
说着,她伸出手,从架子上拿起了今晚的第一份宝藏。
她独自一人坐在车上,而这就是哀伤的意味。哀伤,就意味着独自一人坐在车上。
她能记住这句话吗,还是说她应该记下来,留作将来备查?
多迪·金博尔知道,技术上讲她算不上独自一人,毕竟车里还有司机,但艺术从不会在乎这种细枝末节。她的丈夫身故,而她独自一人坐在车上,今生今世皆将如是。她人生的伴侣已经魂飞魄散——前一秒还活蹦乱跳,后一秒就已与世长辞。她又当如何自处?
车前车后皆有灯光;护送的警车没有响警笛,但两辆车都闪着蓝色的警灯,她乘坐的这辆宝马的车内也随之不停变色。多迪眼中的泪水不时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但热泪终究没有夺眶而出。就好像有一道闸门被拧死,滴水不漏。
丹尼斯已经不在了。他们杀了他。他们将付出代价。
没有人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件“正在进行调查”,目前“尚无定论”。事发现场被警戒线隔离,她的车队离开斯劳时,路上还设置了路障,然而这一切都不是让她听、让她看的。换作平常,她一定会大闹一番,把听力范围之内所有人的职业生涯都搞得千疮百孔,可今晚,她感到无能为力。这就是哀伤:哀伤就是独自一人坐在车上。但其中又蕴含着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她尚未理解的东西。
丹尼斯生前,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是被人抓住了,我就再也不借你马诺洛了”。那竟然已是诀别。
这句话或许也应该改写一下。我拥抱他时,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预感,同样的感觉我之前只有过一次,那是我深爱的祖母——不是,祖父——祖母——算了,这种细节交给实习生好了“我爱你,亲爱的。”我非常欣慰,那是我对他说的最后——
前面的蓝灯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她坐的这辆车也随之停下。
他们此时正在西大街上。前方,灯光映出正在改造的胡佛大楼的轮廓。路上,红色的星火之光流入伦敦的中心区域。前后的蓝灯旋转闪烁,她的车停在路边车位一动不动。司机说了什么:其中包含“长官”一词。
“……怎么了?”
“我奉命停车。”
“……什么?”
“你有一位访客。”
说完这话,司机就离开了。这下,她真的是独自一人坐在车里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哪儿?”
兰姆叹了口气。“你们可得夸夸我。你们显然要去找那个姑娘,除了何的住处之外,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吗?”
“另外就是我告诉他了。”凯瑟琳说。
“嗯,如果你想知道技术细节的话。”
金姆——罗迪·何的女朋友——仰面朝天躺在办公室的地上,众人将她围在当中。光谱的两端,一端是面露关切的凯瑟琳·斯坦迪什,另一端是视若无睹的杰克逊·兰姆——他的位置甚至已经远远超过了光谱的端点,几乎看不见了。“时机,”他曾不止一次地说,“而这就是时机的把握。”
“想要搭讪她,或许还有更温柔的方式。”
“是啊,确实。”他环视屋中的众人:J.K.科下巴划伤;雪莉·丹德尔耳垂撕裂;路易莎和瑞弗举手投足都要轻拿轻放。“谁让你们几个干得他妈的太漂亮了呢。”
兰姆是在离开摄政公园之后,在威尔斯的车里跟凯瑟琳通话的——弗莱特和威尔斯坐在前排,兰姆瘫在后面。
“我们得找到那个姑娘。”弗莱特说。
“我知道。”
“如果她没被他们灭口的话。”
车流稀疏。伦敦已经穿上了晚礼服:流光溢彩,纸醉金迷。有些晚上,这座城市就像是破衣烂衫的女王。可今晚,她是一身名牌的女流浪汉。
兰姆说:“要是我的话她早没命了。不过这伙人杀了何两次,甚至都没吓到他。考虑到一个五岁小孩拿一块坚果奶油甜点都能把他砸躺下,我对这帮人的能力没什么信心。”没等她接话,他扭了扭身子,惹得座椅愤怒地尖叫一声。“我情不自禁地注意到你也在车里。”
“你也一样。”弗莱特说着,捏了一下鼻尖。
“嗯,我也不能走回家吧,对吧?可你有什么理由呢?”
“那你认为我应该跑步回家?”
“我认为你应该待在办公室,写你的报告。可你却在这儿。”他挠了挠耳朵,挠完手里多了一根烟,“因为你现在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还有这位康沃尔也是。”
“德文。”
“随便什么都无所谓。你搞砸了,他在错误的时间过来给你擦屁股。”说着,兰姆瞥了一眼威尔斯,“我敢打赌,你现在恨不得自己没接那个电话。”
威尔斯没接话。
弗莱特说:“金博尔死了。”
“呜呜呜。我们要不要买一只泰迪熊挂在路灯上啊?”
“你说过他有危险。如果我没有忽略你的警告,最终的结局可能会不同。”
兰姆态度稍缓。“等他们把你调过来,我让你跟卡特怀特搭档,”他说,“我好像记得,你们俩撞过头。”
“那我先开枪把我自己崩了。”
“我有一把枪可以借你用。”
这时,他的手机震了起来:凯瑟琳·斯坦迪什带来了来自斯劳屋的最新消息。
兰姆打电话时,弗莱特对威尔斯说:“我请你帮我善后的时候,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对不起你。你今天不当值,现在就可以走了。”
威尔斯说:“我把这位林赛·罗韩带进了总部。肯定会有人问起的。”
弗莱特思索片刻,最后给出了一个各种场合通用的回答。“该死。”
“我那边倒是没有那么糟,”这时兰姆打完了电话,说道,“我们刚买了一只新的烧水壶。”
“你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叫积极的人生态度,”兰姆说,“学着点儿吧。哦,那个汉普希尔?计划有变。我手下认为那个姑娘在何的住处。”
“还活着?”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上一次搜救行动结局不是太好。不过还是值得一试。”
威尔斯靠边停车。“我们应该回总部,”他说,“对惠兰或者别的什么管事的人和盘托出。”
“呵呵,那可不行,”兰姆说,“还记得吗?”
弗莱特翻了个白眼。“又怎么了?”
可接话的却是威尔斯。“他们动手盗取计划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他们有内部消息。”
“该死。”她又说了一次。
《小红鞭》(LittleRedRidingCrop),一部SM题材小说。
“也就是说有人变节了,”兰姆说,“最好还是先弄清楚是谁,而不是像小红鞭一样溜达进去。”
“小红帽。”
“咱俩说的不是一部片子。”他看了一眼威尔斯,“你准备在那儿坐一晚上?”
“取决于我的领导怎么说。”
“你是用棒子训练他的吗,还是把他送去学校了?”
弗莱特说:“如果他们有内部消息,那干吗还用何呢?”
“在这儿干坐着也弄不明白啊。”
“这次我搞砸了,”她说,“这种事对于你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吧?就像对抗不了地心引力一样。可最后还得我来背锅。不过我没打算把今天晚上的时间浪费在罗迪·何身上——尤其是如果有机会找到这帮浑蛋的下落的话。”
于是他们没去总部,而是驱车赶到罗迪·何的住处,而正如兰姆不厌其烦反复强调的那样,他们抵达的时机无可挑剔。
回到现在。斯劳屋里,凯瑟琳跪在金姆的身边,又递给她一张纸巾,后者一把抢过纸巾,捂在了鼻子上。她那张前一天晚上被雪莉、路易莎和瑞弗公认九分的姣好面容,在被车门撞过之后顶多只剩三点五分;不过在雪莉看来,如果你偏好那种东西的话——比如瘀青啊,肿胀啊——也许能有四分。千万不能脸着地,雪莉暗想。无论什么高度都不行。高度大概是雪莉和金姆在外形上的唯一共同点。
“她交代了吗?”兰姆问。
“你一直站在这儿呢。”凯瑟琳提醒道。
“是啊,我可能有点儿走神,”他说,“我能看见她的裙底。”
凯瑟琳帮金姆整理了一下衣服。
艾玛·弗莱特说:“别误会,单纯只是学术探讨。不过你是不是准备也用枪指着她,然后把她也绑在椅子上?”
“一天两次?没有医生监督可不行哦。”
趴在地上的金姆开口怒骂。自打她在回斯劳屋的路上恢复意识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骂两声。
“我们应该送她去医院。”瑞弗说道,他的语气说明他并不指望自己的话能有人听。
“是,也不是不行,”兰姆说,“不过你还是闭上臭嘴吧。”
路易莎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如果我需要语音报时的话,会给你打电话的。”
“我只是想说,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而看现在这样子,新的一天注定比前一天还要糟糕。”
“你是金博尔的粉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