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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沟里还残留着玻璃碎片,角度合适的时候能看到它们反射出的点点闪光,房子里却是一片漆黑。窗帘没拉,但破损的大窗户挡上了木板,由此而生的黑色大眼睛让房子显得更加空荡。门上贴着罪案现场的封条。这栋房子似乎眼看就要荒废:再过一周,瑞弗心想,这里就会到处是涂鸦,被流浪汉、野狗和老鼠占据。
他们开的还是同样的车,路易莎的车还有何的车。组合也还是一样的组合。“为什么要拆散获胜的搭档?”路易莎曾问道。瑞弗一路上都在琢磨如何反败为胜——现在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困扰他的却只有何贴在桌子下面的备用钥匙里没有家门钥匙这一件事。不过雪莉已经迈步上前。瑞弗以为她会踹门而入,或者一头撞开正门。没想到雪莉一把撕开了封条,掏出了一串钥匙,一把一把地试了起来。试到第三把就成功了。
“……你有何家里的钥匙?”
“是马库斯的。”
“……马库斯有何家里的钥匙?”
“咄。”雪莉晃了晃钥匙环,“没听说过万能钥匙?”
马库斯也并非总是破门而入。有时他也会选择安静的方式。
他们大摇大摆走进房中,但旋即开始轻声细语。
“看门狗来过了。”瑞弗说。这是显而易见的:到处都是官方搜查留下的痕迹——大敞四开的抽屉和被搬走的电器留下的空白。总部坚信,任何插电的东西都能传输数据:就连面包机也难逃嫌疑。罗德里克·何曾经有很多设备,如今留给他的只有一大堆空无一物的架子。
路易莎说:“嗯,希望如此。那是他们的工作。”
“所以如果金姆藏在这儿的话,他们已经抓到她了。”
“除非她等到他们走后才进来。”
她是个孩子——瑞弗想说——一个夜总会里的骗子,也就骗骗何这样的白痴:她对谍报技巧能有多熟悉?可他突然感到胸口一紧。他的五脏六腑仿佛拧在了一处。不过他还是勉强说出:“我检查楼上。”
路易莎说:“行,还有我。雪莉,你扫一遍一楼。科——把住门。”
瑞弗有心开口问为什么是路易莎发号施令,但他头脑中理智的一面让他闭上了嘴。新近发生的事情强有力地表明,无论是瑞弗还是科,就算是拿着一把罐头刀,都必须在有旁人监督的前提下使用,而雪莉嘛……嗨,更别提了。他头脑中理智的一面没有说完那句话,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路易莎在前,二人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分头行动;路易莎打开了何卧室的房门——而她脸上那惊恐的表情便是因此而生——瑞弗则转向了那间有一面如今已经破了洞的大玻璃窗的书房。
有人进来了,于是她努力地让自己一动不动。她是衣架上的一件外套,一件折叠起来的运动衫;你会认为她出现在衣柜里是自然而然的:你扫一眼便会转身关上柜门。然后她就将再次独自一人置身黑暗,过不久便可以再次呼吸。
诀窍在于占据比自己的体型稍小的空间,然后保持这种状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最终你将做到人间蒸发,任何人都再也找不到你。
地板“嘎吱”响了一声。有什么东西打开又关上了。藏身之人只有此处可以藏,寻找之人也只有此处可以找。留给她的时间要以秒计算,而她可以感到时间正一分一秒流逝,从门下的缝隙渗了出去。这段时间虽短却震耳欲聋,不断发出“砰砰”的声响——这样下去她会暴露的。
藏在罗迪·何家里看来并非明智的选择。假如她冒险选择流浪街头,也许运气会更好。
金姆攥紧缠着钢丝衣架的拳头,等待着。
在何的餐厅里转悠的雪莉心想:这个地方好像并不常用。
后门处堆着一摞比萨盒,旁边是一袋已经满得要溢出来的塑料瓶:能量饮料、可乐,还有几个雪莉不认识的牌子。冰箱容量巨大,却没装多少东西,只有冷冻区放着更多的比萨和两包速冻薯条,让雪莉想起周日傍晚的街角商店。顺便说一句,雪莉的冰箱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瓶装啤酒是里面唯一的绿色。但何的冰箱还不及她的预期,让她感到欣慰。假如她发现何其实是个不露真容的美食家,冰箱里堆着白松露油和各种她不认识的蔬菜,她定然会难以接受。
像橱柜里面、桌子下面这种能容得下人的藏身地点,她都已经检查过了。没有金姆的踪迹——反正这次也是撞大运。迟早会有人在垃圾袋里找到金姆,到那时她的身体就会像那只装满塑料瓶的袋子一样扭曲,而且更加柔软易坏,甚至开始散发恶臭。
雪莉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可愿望是一回事,残酷的现实是另一回事。即便不是下等马,也能明白这一点。
她打开一个橱柜,以为会看到杯盘、香料或者面粉。结果里面却摆着许多罐豆子。
她口袋里的马库斯的那串钥匙沉甸甸的。那串万能钥匙是雪莉从马库斯抽屉里抢来的纪念品,今天是她第一次用。她本希望能拿到他的手枪,然而在扫荡死人家当这件事上,兰姆从来毫不犹豫。她起初以为兰姆落下了这串钥匙,是因为他没有意识到这是闯空门的工具,以为那不过是马库斯的备用钥匙,不过没过多久雪莉就得出了一个更加可信的结论:兰姆没拿马库斯的钥匙,是因为他已经有一套了。无所谓。不过她还是希望是自己抢到了马库斯的枪。
正如马库斯本人也会指出的那样:有些时候,枪能派上用场。
尽管情况已经很糟了——她心脏狂跳,大概衣柜也跟着哆嗦——但更糟糕的或许还在后面。这个衣柜没准儿就是一口棺材。即便是那天她站在自家窗边发现已经来不及爬出去时,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这种时间流逝的感觉;相反,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停滞静止了。申走进门,手里拿着一把枪。金姆膀胱一松,不过随即恢复镇定,那一刻她才明白,单单一个应急包是不够的。她需要的是第二次人生,一次没有这些烂事的人生……她不是个好人,不过她将此归结于环境:身边人都成了受害者,而那又是谁的错呢?她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两种男人:一种你可用作提款机,他们吃了亏也只会打掉牙往肚里咽,自认倒霉;另一种发现上当,则会吐一口嘴里的血,然后前来寻仇。曾有一两个人找到过她。这样的对峙,她可能熬不过太多次。
但申和他的小队与众不同。他们对她的身份、她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并且显然他们的信息来自某个更高的层级。年轻女人被情报机关招募的传闻一直存在:美人计是这一行流行的招数,而金姆这样的女人就是使用这一招所必需的美人。不过她一直将此斥为都市传说,那些女人如此造谣无非只是为了增加自己的神秘感:她们想让别人知道,她们不是床垫上的装饰,而是某种高端博弈里的玩家。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能跟一名真特工产生交集。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名特工竟然是她不费吹灰之力已经敲诈了几个月的罗迪·何。如果申那伙人没有挑明拒绝他们的要求会面临怎样的后果的话,整件事说来或许还有些滑稽。她在朝鲜还有亲戚:一些她从未见过的叔舅姨姑。她的一位表亲还有两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他们给她看了照片。这些所谓的亲戚或许只是他们随便找来的什么人,即便他们真的是她的血亲:呵呵,任何她已知的血亲关系都没有让她的生活变得更开心。她觉得,陌生人受点儿苦,她也无所谓。
然后他们拿出一面镜子给她看,镜中是她自己的脸,各种完美无瑕的细节清晰可见。
如果说服何从信用卡公司偷钱毫无难度的话,让他盗取机密更是易如反掌。等到她把所需文件的编号交给他时,他已经坚信,盗取文件是他自己的主意。
她当然知道,把文件交给申并不意味着故事的结束——美人计一旦奏效,美人就将面临灭口之灾。于是她在跳窗前一刻被抓住;她本应早点消失,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过她毕竟是伦敦本地人。假若换作其他城市,她将不再是猎手,而是猎物。何况,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男人,而金姆只要有机会两头通吃,就不会只选一头。
她站在窗边,应急包趴在楼下的草坪上。她摆好口型,迎接举枪进门的申。
“是你啊,真是谢天谢地!”她说着,上前拥抱他。
一辆车以正常速度在街上驶过,尽管科插在罩衫口袋里握着小刀的手攥得更紧了,但他表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痕迹。司机借着附近路灯的光线打量了他几眼。周围的住户定然清楚何的房子出了什么事。昨天夜里有人从二楼的窗户跳出,还有人开枪;今天则来了几辆黑色面包车拉走了房主的东西。不过,即便有好事者忍不住凑上去,肯定也被看门狗咬了手。这种传言传播得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