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即便那位开车的司机没听说最近的事,科心想,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了。不怕死你就过来。
“该死。”这是他看到油漆桶击中金博尔的时候的反应。那个场面真是惨不忍睹。不过他现在想来,更多回想到的是他如何迅速冷静下来——即便跟那个逃跑速度比猫眨眼还快的刺青男相比,他的素养也不遑多让。科下了两段梯子,依然没有落后刺青男太远;他拽着像动画人物一般呆若木鸡的卡特怀特,一路狂奔回到车上。他非常确定,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们从小巷里出来。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彻底摆脱了嫌疑,但至少为他赢得了一些喘息的时间。
卡特怀特觉得他们离死期不远了——但科深知,安全部门最喜欢把失败包裹得严严实实。按照伦敦规则,你要修筑高高的围墙,你手下人谁最没用就先把谁扔出去。只要他的用处比卡特怀特更大,他就不会是第一个被抛弃的。科也不喜欢这个想法,不过他确实感到自己充满了活力,而那才是最重要的。同事本为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也是伦敦规则。
英国文化中将绿色墨水视作精神疯癫的象征,英语中也有“绿墨旅”(green ink bri gade)的说法,指代报刊收到的各种离谱的读者来信。
另外一点令他不解的,是自己的精神焕发:难道自己今晚表现神勇,全因为这个?他加入安全局的时候,最初在心理评估部门工作,工作内容包括评估行动策略对目标以及特工的心理影响,但也意味着要开展个体心理评估:谁感到焦虑,谁从常规习惯的改变中获益,谁有精神疾病。每个组织都有几个精神病患者,且多见于管理层;对组织里精神病患者的身份做到心中有数会大有帮助,尤其是发生意外或者要开办公室聚会的时候。J.K.科最擅长的就是识别精神病的迹象,不过或许他本应好好评估一下自己,尤其是那次创伤之后。或许正是那次事件打开了通向他内心黑暗处的大门,并且这扇大门一经打开便再也无法关闭。正因如此,他每次受到惊吓都会伸手拿刀;也正因如此,他随身带刀会感觉安心。假如让他起草自己的心理评估档案,肯定一半的文字都是用绿色墨水写的。
但J.K.科觉得,那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每个人都得有些个性——而这就是他的个性。
那辆车开走了,街上再次黑暗无声。他的小刀依然安放如常。
他身后,何的房子里传出一阵叮叮咣咣的响声,接着就是某人的尖叫。
地板再次“嘎吱”了一声,金姆做好了夺路而逃的准备。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何的房子乱糟糟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几个满脸严肃的男子把罗迪的电脑设备塞到后备厢。人行道上残留着碎玻璃,还有从砖墙里挖出来的几块。她昨晚还坐在出租车后排给申打电话说“他到家了,一个人”“给他个痛快好吗?他没有任何威胁”。她真的以为罗迪会死得毫无痛苦吗?重要的是,这些事不要发生在她的身上。这就是这个游戏的规则:首要大事永远是第一位的。
为了留个后手,她从一开始就对申关照有加。
是你说了算,对吧?
别人都得听你的话。
你跟他们不一样……
谁跟谁都不一样。可是男人们就爱听这个:他们喜欢听到自己在诸多方面与众不同。
金姆经过黑色面包车,继续往前走;她找了一家咖啡厅待了一下午,等她回来时,房子已经一片漆黑。她用罗迪给她的钥匙进了屋,躺在床上,思量着下一步的行动。
他大概是死了。他们大概已经把他杀了。要不是她拿捏住了申,她此时也早已丧命。是你说了算,你跟他们不一样。这番恭维必不可少,不仅是因为她害怕那个透着杀气的丹尼。何况她的功夫没有白费,因为申放了她:他眼睁睁看着她从卧室的窗户跳下,肉眼可见地为她刚刚做出的承诺感到得意扬扬。眼下的事一了结,他们就将在一起。她会等着他。从此享受“性福”人生。
然而无论何等神算,终有失手之时。眼下,她藏在衣柜里,外面有人——可能还不止一个。如果外面是申和他的同伙,那么同样的手段不可能生效两次。如果是申一个人,他还能听任她的摆布;但有其他人在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她并不认为,来到何的房子里的,是申一伙。
她等待着,准备着,抓紧了手里的铁丝衣架;她把衣架缠在拳头上,把挂钩拉直成一根尖刺。
如果她的自由要以某人的眼珠为代价,她并不介意。
一阵穿堂风吹过,堵在窗户破洞上的硬纸板毕竟不是严丝合缝。瑞弗掀开硬纸板的一角,让夜晚的凉风拂过他的脸颊。如果他明智地投胎到何这样的家庭,或许他也能住上这种有独立大门、白天偶尔还能看见邻居的正经房子了。可一想到他母亲送给他一笔能在一条普通街道上买一栋普通房子的存款,他就差点儿笑出声——不会的,家庭中能给予他支持的,只有老家伙而已,而这份支持也正在腐坏,甚至已经腐坏,任何时候都可能彻底崩溃,然后只留下大树一般的记忆:坚强挺拔、屹立不倒,但终有一天也将消逝。哎,他至少可以不用知道瑞弗今天捅的这个大娄子。有时候与糟糕透顶的现实相比,外公的老糊涂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离开窗边。罗迪的玩具被拉走之后,这座房子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看门狗们干得干净利落——得知这一点瑞弗感到宽慰,因为过不了多久同样的待遇可能就会降临在他的身上。呵呵,祝你们好运。他的大部分家当,就算是直接扔到垃圾堆里也不会有人觉得可惜。不,真正可惜的,是他高开低走的职业生涯。如今看来,他当初那些一走了之的想法似乎都是白日做梦。一旦总部查清今天发生的事,他要么被牺牲,要么被雪藏。那种寒彻骨髓的慌张再次紧紧抓住他的心脏。他不敢看手机上的新闻;但与此同时,他又渴望听到某个人的声音,某个站在他这一边的人。他的母亲?应该不是。他的外公?手机通话这样的信号对于他来说或许已经不够强烈。那还有谁呢——他的父亲吗?可弗兰克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叛徒,一旦找到机会,瑞弗可能就会亲自了结他的性命。
于是只剩此时此地,唯有当下一刻。只要事情没有暴露、看门狗没来把他带走,他就要接着做手里的事,接着寻找一个也许已经不在人世的人——这似乎就是他人生的故事。他单膝跪地,检查沙发底下,那里太过狭窄根本无法藏人,却能让他感到自己没有闲着。对面房间里传出的倒地声让他猛地站起,接着又传来了一声惊叫:是路易莎。
何的房间里弥散着一股不明的刺鼻气味,这股味道如果灌在瓶子里的话,大概能杀死啮齿动物——甚至是老年人。路易莎小心地呼吸着。在她这辈子大概永远不会进入的房间排行榜上,这个房间紧随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的卧室之后,只是两者上榜的原因截然相反。所幸至少何此时不在。房间里有的,只是他生活于此的证据:墙上的动漫海报,以及地上一堆杯口沾满巧克力残迹的脏杯子。
杯子之间还散放着几团用过的抽纸,那绽放的姿态宛如失败的折纸作品。对此,她不愿多想。
《沃特希普荒原》(Watership Down),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在英国上映的动画电影,讲述了几只小兔子与人类及其他天敌几经周旋,克服重重困难,在沃特希普荒原建立新领地的故事。此句也是一语双关,前半句中提到的“灰尘团”在英文中称作“dustbunny”,直译为“尘兔”。
床很宽大:深蓝色床单,棕色被套。简直了,路易莎心想。她趴伏在地,检查床下。更多被弃置不顾的舒洁玫瑰——而床下的灰尘团多到能让沃特希普荒原脱水。床头灯不见了——这会让你感到特工们大概在偷偷倒卖何家里的东西——不过曾经放置床头灯的桌子有不少抽屉,路易莎一一查看。好吧,金姆应该不会藏在抽屉里,不过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并非因为何的抽屉里会藏着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的人生就是分散在一台台笔记本电脑和驱动器中的一块块小小的数据块,而那些设备如今都已被搬走,只留下灰尘勾勒出的轮廓。所有设备眼下都在总部:跟何一样,它们都将被大卸八块。这些硬件大概率是无法复原了。何是否也将如此,路易莎没有多想,但她依然感觉到对这位面目可憎却偶尔有用的同事少见的同情。但她又有什么资格说话呢?她从未使出浑身解数地让斯劳屋的气氛变得更好。她的确试图宽慰瑞弗,可是苍天哪——今天过后,曾经最有前途的希望之星彻底再无翻身之日。他们这场寻找或已身亡证人的徒劳行动,基本上就是坐以待毙:瑞弗和科肯定完蛋了,其他人想要活过秋后算账恐怕需要奇迹。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了衣柜的柜门,一个恶魔从中窜出,它右手上的金属尖刺直刺路易莎的面门。
她左眼最后看到的画面,便是一个长着尖利拳头、疯狂嘶吼的女巫:这个差点儿成真的可能性,让路易莎做了好几周的噩梦。好在她及时扭头撤步,左脚却踩到了何扔在地上的杯子;杯子顿时碎裂,她也随着扑倒在地。她大叫一声,从某个离奇的角度看到瑞弗出现在卧室门口,仿佛一片拼图。
没时间考虑战略了,只能尽快行动。打开柜门的那个女人已经出局;可转瞬之间,又来了一个男的。金姆使出全力向他撞去:她的头撞上了他的肚子。那个男人身材精干——那触感与枕头截然不同——可她的头毕竟更硬,而且满是不好的念头。他后退几步,金姆从他伸开的胳膊下钻出,直奔楼梯,一步四阶地向下狂奔;她这与其说是姿势怪异的下楼,莫不如说是尚能控制的坠落,可即便如此,没等她下到一楼,便又有一人突然现身,一把抓住她的衣领。金姆双脚离地,带着那人双双跌倒,她发疯似地向身后挥舞着手中的简易兵器,抓住她的那头敦实的怪物被刺中了血肉,发出一声愠怒的尖叫。那人松手,金姆随即站起,打开正门。头上传来响声,大约是一号、二号起身追来,可她已经冲到街上,迎面撞见一个一身杀气、身穿帽衫的男子。那人伸手掏兜,金姆见势不妙,抢先出手,铁丝衣架在夜空中劈出一道斜线。男人虽然忙向后闪身,但仍然下巴中招,几滴鲜血溅到她的脸上。但她没时间为此分心,因为那人旋即转守为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情势瞬间危在旦夕。屋内的三人已经重整旗鼓,眼前这人将她牢牢抓住,但金姆并未多想,飞起一膝便顶在了男人的裆部:这招虽不新鲜却颇为奏效,男人顿时弯腰倒地。她挣脱束缚,沿着街道全速向前冲去。
躲起来。找个角落,眯起来。扔掉手里的衣架,否则看着好像刚做了什么坏事。
她没有减速,甩掉了手上的衣架,那只衣架如同被丢弃的复活节花冠一般落在了人行道上。她穿过马路,顺着一排停泊的汽车跑到路口,正要左转,面前一辆车却突然打开了车门。金姆不偏不倚地撞了上去,身子被车门向后弹飞,重重地摔倒在地,仿佛浑身的骨头都如小彩灯一般闪起亮光。
一个笨重的身形出现在她眼前,低头看着她——这头可恶的畜生大概是要给它的猎物致命一击。
“你知道的,我可是坚决反对大男子主义,”它说,“可我就是喜欢给女士开门。”
后面的话,金姆一句也没听见。</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