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他需要做的,所以
· 他要这么做,并且
“去他妈的鱼雷”表示不顾显而易见的风险或者危机,继续推进既定的任务或者行动。这句话据称源自美国内战时期美国海军上将戴维·法拉格特(David Farragut,1801-1870)的名言“去他妈的鱼雷。给我全速前进!”
· 去他妈的鱼雷。
情况已经梳理清晰。金博尔感觉好些了:不过他还是得抽根烟。
他快步走进一条小巷,没等走到尽头的空地便抽出一根烟塞进嘴里。有本事就在这儿抓到我,他心想。假如真有人撞见他像夜猫一样围着几个移动垃圾箱鬼鬼祟祟,他们又会做何感想?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烟气升腾,直入脚手架,学生时代遗忘已久的记忆也随之浮现,如洞穴笔迹一般映入他的脑海。当时他们三个人藏在体育馆后面,你一口我一口分享一根烟。那个画面转瞬即逝,但他心里不禁升起疑问:那些老兄怎么样了,他们姓甚名谁,现在过得怎样?无论境遇如何,他们都能在明天的报纸上读到他的消息,或者在今晚的电视节目上看到他的风采。脱欧英雄承认怪癖倾向。无论他如何尝试,这个头条标题依然挥之不去。异装癖者改旗易帜。他摇摇头,然而为时已晚:他计划的恐怖之处已经完全显现,他再也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宣布自己最私密的小毛病——他真的要这样做吗?为了不受克劳德·惠兰的要挟,而纵身一跃跳入火坑?这肯定是疯了。因为他要畏惧的并非惠兰,甚至不是媒体,毕竟媒体一贯是那副德行,无论什么料全都来者不拒。不,如果他胆敢揭露自己的真面目,必将对他群起而攻之的,恰恰是他的支持者们。他刚才都在想些什么?
他感到脖子上冷汗直冒,因将将逃过一劫而倍感放松。刚才的计划不过是愤怒之下的虚张声势。还有宏伟的未来等待着他,不容他一怒之下自毁前程。所以是的,好吧,他会照惠兰说的做。反正长期来看,两者也没什么差别。他今晚不能宣布扎法尔·贾弗里与一个地下掮客的交易:固然无法通过曝光首相顺从的穆斯林来达到动摇首相地位的目的,但谁也不能阻止历史前进的脚步——这件事迟早会大白于天下,如果丹尼斯·金博尔不能做那个揭穿真相之人,他至少还可以站脚助威、煽风点火。事到终局之时,你在现场:归根结底那才是重要的。但政治中,最重要的便是时机:该死,你甚至能把老二塞进死猪嘴里然后全身而退,只要时机把握得好加上不知廉耻,不过这对于伊顿的学生来说是与生俱来的本事。他差点儿就忘记了这一点,好在他最后时刻悬崖勒马,多亏了抽烟这个神圣的习惯:假如不是他溜出来,利用尼古丁的冲击让自己的大脑重归清醒,他或许依然执迷不悟地认为众目睽睽之下自我暴露是正确的选择。天哪,到时候多迪还会抓住这件事唠叨地骂个没完。
算了,他心想,既然他隐瞒了这么多事,偶尔抽根烟有什么大不了的?为了证明这个令人欣慰的想法是真的,他用手中还没熄灭的烟头又点着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抬头透过脚手架的不规则四边形望着天空。等他收回视线,才注意到小巷口似乎有一个不怀好意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雪莉站在车边,将外卖包装挪到车顶,若有所思地吃着,小心翼翼地不透露出正在执行任务的迹象。那辆面包车车尾对着她,里面没人出来,但雪莉觉得她观察到车晃动了一下,仿佛有几个人在车里移动。不过很难说清。一位迟到的听众匆忙从她身边经过,冲进了图书馆鞋跟踩在人行道上咚咚作响。会场大门打开的一刻,里面传出一阵笑声。那是本地的政治人物,正在取悦他的民众。
那辆面包车车身是灰色的,但一些部位颜色稍浅,可能是最近刚刚喷涂过,有些地方喷得不到位,车牌则完全处于雪莉的视线之内。她想着要不要拍张照片,但转念一想,那样还不如举着一面红旗、挥舞着胳膊上蹿下跳。她提醒自己:表面上漠不关心地看着就够了。可以环视周围环境,但是不要一直盯着面包车。你现在是在一个初夏的夜晚吃着炸鱼薯条,这样的事情很自然: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
其他事情也会发生。昨天晚上她还趴在何的房子外面,躲避某人朝他开枪:可能是车里的那伙人中的一个。今天早上她还在头发里发现了砖块的碎屑,那就是前一天发生的事情的证明。然而除了瘀青的脸颊之外,一切都感觉像是从别人的回忆录里摘出来的章节。马库斯曾经跟她聊起过这种现象:记忆中的惊险场面会让人有一种疏离之感,仿佛自己的亲身经历是从电视屏幕里看来的一样。正因如此,你才会想要不断重温。他说,与其他快感一样,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是没法假冒的。
这种事情马库斯懂得特别多,如果站在这儿的是他而不是雪莉,他一定能想出一个方案。
而这个方案,首先就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假设那辆面包车毫无威胁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万一弄错就是灾难。所以首要的问题就是:他们能认出她吗?他们是不是正透过窥视孔看着她,准备在冲进图书馆之前先把她干掉?还是说昨天晚上天太黑了,雪莉只是兵荒马乱中的一个移动的目标?他们的子弹全都打高了:那是因为他们故意没瞄准,还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射术不精?当然,她重心确实低——说白了就是“矮”,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打偏了。体型与众不同还是有好处的。
可万一他们提着枪从面包车里冲出来,这些都没什么用。
她吃了一根薯条,仿佛很享受地点了点头——她现在的每个动作都有观众——然后一边点头,一边绕到车后,打开后备厢。无论那帮人是否在窥视她,他们定然是看不穿铁皮的,也自然看不到她在路易莎的破烂里翻找一床旧毛毯、一只镇酒冰壶和登山靴:她终于找到了藏在毛毯下面的扳手,顺势塞进右边的袖口。然后她僵直着胳膊,合上了后备厢盖,回到车边继续吃东西,她的右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用左手拿起薯条和鱼块往嘴里放。看我的吧,马库斯,她心想,并在脑海中想象他对她说:“上吧,姑娘。”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待合适的时机。
二〇一六年六月,英国公投决定脱欧。
他不知道科去哪儿了,电话也没打通。这大概是因为那个蠢货不接电话,而不是因为——比方说——那个蠢货围住了刺杀小队,正忙着大显拳脚、没工夫接,所以瑞弗也不会过于激动,只是科是个蠢货这一点说多少遍也不会觉得厌烦。此时已经座无虚席的会堂里,有一种等待果实落地的期待氛围。瑞弗猜测,看这阵势,丹尼斯·金博尔是要发表什么重大声明:宣告他即将重返阔别多时的政党;而在很多人看来,这次破釜沉舟的浪子回头意味着金博尔将对党派领导大位发起冲击。尽管瑞弗承认自己在政治问题上并非专家,但在他看来,此事的意义跟考拉接替袋熊掌舵国家之船也没什么区别。假如他是政治问题专家的话,他会找一份诚实踏实的工作,实际上二〇一六年以来,每个政治问题专家都应该如此。
总而言之,他还是到处都找不到科的影子,不过倒也没什么东西值得他紧张,除了这种集会本身:到处都是侧目而视的狂热支持者和头戴国旗礼帽的小队。一个男人穿着瑞弗在动物园外见过的条纹最宽的西服;一个女人则抱着一盆盆栽植物。唯一缺席的便是金博尔本人。舞台旁交头接耳、不停看表的那群人大概是地方名流;而那个面露凶光、一身蓝衣的女人应该就是金博尔太太,唯独丝毫不见她丈夫的踪影。也许他像摇滚明星那样,故意要等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急得冒汗才会出场,不过从今天在场观众的情形来看,那样或许过于冒险。
他走出会场。依然有人排队等待入场,那辆电视台的面包车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一切就绪,准备拍摄。好在是“摄”而不是“射”,瑞弗心想。他试图回想起科对于今晚此地出事概率的判断,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他唯一记得的,便是科坚称他是对的:这台机器已经开动,吞噬了阿伯茨菲尔德和十四只无辜的企鹅。丹尼斯·金博尔固然未必就是他们清单上的下一个目标,但这份清单的存在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反正那个蠢货是这么认为的——而蠢货的逻辑同样强大而有力。
所以金博尔到底去哪儿了呢?也许他为即将开始的活动感到紧张不安,正弯着腰抱着马桶呕吐。
再说,科又去哪儿了呢?
瑞弗决定再在这片街区转一圈,他转过街角,朝那栋被脚手架包围的建筑走去。此时那栋大楼洋溢着一种墓地般的诡异,一根根金属柱更赋予其一种恶灵出没的杂乱氛围。他刚想掏手机再次打给科,碰巧走到小巷口处,看到巷子尽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肩宽背厚、凶神恶煞的大块头,另一个正是丹尼斯·金博尔。
“她在吃薯条。”申说。
“所以呢?”
“所以她要是在执行监控任务的话,还会吃薯条吗?”
丹尼耸耸肩。那完全可能是绝佳掩护:别人看到你吃薯条,都会觉得你是饿了,不会多想。可如果他们看见你在一处建筑外转来转去,便很可能觉得你正在执行监控任务。所以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快就下结论。
但申却急于盖棺定论。“等到路灯亮了我们再行动。估计到那时她已经走了。”
丹尼与安四目相对,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去二十四小时,申嘴里发出的每一道命令听起来都像是建议。
安在面包车后门上钻了一个窥视孔。丹尼挪到窥视孔旁边,而申——还是那个意志薄弱的傻瓜——闪开空间让丹尼得以向外窥视。
那个女人五短身材,微胖,或许她更应该吃沙拉,并且显然孤身一人。谁会让一个女人单枪匹马执行任务啊?她的一举一动也很奇怪:胳膊是僵住的。完全不像个士兵的样子。
不过昨天晚上,俊像被一只鹳鸟扔下来一样从天而降时,标靶家的门外就出现了一个女人。丹尼朝她开枪,她立刻趴在了地上,那也许是她训练有素,也可能是本能反应:子弹乱飞的时候,任何人都会下意识地伏地躲避。他记不起那女人的任何特征:他在阿伯茨菲尔德的时候就发现,你手里有枪时,周围所有人全都失去了面孔。他们都变成了活死人,任何个性全都随之荡然无存、无关紧要。如果你希望保持自己作为一个人的特性,那就远离战场。无论你是手拿枪柄,还是面对枪口,都是如此。
再说,他们离开现场时太过匆忙——俊像一只垃圾袋一样被一把扔进车里——他根本没法确定那女人是否中了枪:她或许是中弹倒地的。所以也许伦敦有一个女人丧命,而眼前的这个是另外一个女人,并且真的在吃薯条。
对于丹尼来说,无论怎样都无所谓。
他说:“如果行动开始时她还在那儿,就把她交给我吧。”
“我已经下过指令了。”申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神还是看向了其他人——安,以及坐在前面驾驶席上的克里斯——仿佛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
二人终于向申表达了支持,丹尼凝视着申的眼睛久久不放开,仿佛那目光是什么肮脏的东西,只要放开就会立即玷污周围的表面。
他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说:“我怀疑你是否百分之百地投入。”
“……百分之百?”
“在阿伯茨菲尔德,你完全就是瞎打。”
“你什么意思?你在说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的子弹到处乱飞,却基本没打中什么东西。就打中了鸡笼。你只杀了一只鸡笼。”
“我都是瞄准了才开枪的。”
“你都打到天上去了。”
“我杀了两三个人。”
“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都是瞄准了才开枪的。”
“那你怎么才杀了这么几个人呢。”
“这个小队由我领导,”申说,“你觉得这段对话不会出现在我的每日报告里吗?”
“我也每天向上面报告。”丹尼说了一句谎。
申顿时沉默了。
正靠着侧边蹲着的安,两眼盯着自己的双脚,然后抬头望着对面的镶板,反正没看丹尼,也没看申。
丹尼说:“我先杀了她。然后我们再进去。”
“我说了算!”申说,“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擅自行动!”
“那你就加一条命令,”丹尼说,“我先杀了她。然后我们再进去。”
他仰头靠在镶板上,合上了眼睛。
约翰·汉弗莱斯(John Humphrys,1943-),英国广播公司著名记者、节目主持人,以坦率、充满火药味的采访风格著称。
J.K.科居高临下看着丹尼斯·金博尔匆忙抽完一根烟,接着又哆哆嗦嗦地用剩下的烟头点燃了第二根烟。这个政客的心里定然七上八下:就算你不是约翰·汉弗莱斯,也能一眼看出。这倒也没什么关系。以科对一般政客以及金博尔这个人的观感,他非常愿意看着这个男人的脑袋炸开。
尽管如此,当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小巷时,他依然紧张起来——那人脚步沉重地向金博尔缓缓走来,明显不怀好意。科起初以为那人的脸哪里不对,后来才意识到自己错了。是脚手架投下的影子让那人的面孔变得狰狞。
来人走到金博尔面前,挺起胸膛,显得块头更大了。
那人本就身材魁梧:即便俯视会让下面的东西显得比实际矮小,科也能看出这一点。他是个黑人,身穿一件宽松的大衣,额头和耳后的寸头线条修剪得笔直。他的脸上依然可见一道狂乱的阴影,仔细一看才真相大白:原来那是他的刺青。墨痕在他的双颊上飞舞。
来人低声说着什么,但科一个字也听不清。
金博尔向后退去。他仿佛在用烟雾作画一般挥舞着手中的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词:“你看,你看,你看……”
指二〇一六年英国脱欧公投中支持英国留在欧盟中的那部分选民。
科移步到梯子旁边,现在他就站在那两人的正上方。就是这样吗?刚来的这个人似乎没带武器,不过他可能也不需要武器:看他那副样子,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把金博尔撕成两半。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会动手,也不意味着他是恐怖分子:他或许是一位忧心国事的片区选民、一位热心的民意调查员,或者身为那近半数国民的一员——那群少数派里依然有人没有死心——正在向金博尔阐明某个合理的政治观点。而既然上述任何一种可能性最终都有望以金博尔被扔进垃圾桶收尾,现在出手干预将阻挠民主过程。
于是科心想:我还是先看一会儿吧。
但这时,瑞弗也闯进了小巷:事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路易莎站起身,跟她同一排的那个满脸无聊的男人转身投来犀利的目光:你就是那个警察,她想。她装作没看见,一边往入口方向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接听电话。她透过窗户看到雪莉站在车边,吃着放在车顶的薯条。果然,除此之外似乎无事发生,只是那辆面包车肯定是她进来之后停在那儿的。侧面没有标识,驾驶席上却坐着司机。司机正往身后看,好像在跟后面的人讲话。这说可疑也可疑,说正常倒也算正常。如果她今天执行的是正经任务,而非更近似外出实习的斯劳屋任务的话,这会儿肯定已经打开面包车的门,让车里的人唱国歌了。但她们现在是走一步算一步,顶多也只能密切监视。
当然,除非雪莉搞出什么幺蛾子。
“嘿!”瑞弗喝道。刺青男闻声转过身来。尽管场面紧张,但那人依然面无表情,仿佛他五官的活儿已经全都交给刺青干了。
“没你的事,”他说,“滚蛋。”
瑞弗来到距离二人约半米处站定。“你没事吧,金博尔先生?”
金博尔说:“我要参加一场重要的集会。我要讲话。闪开。”
很难说金博尔这话是冲着他们俩谁说的,不过瑞弗依然接下了话茬儿。“他的话你也听见了。让他过去。”
“我还有话要跟他说。”
“可他跟你没话说了。”
金博尔说:“已经拖得太久了。要不我报警?你是希望我报警吗?”
“不必了,”瑞弗说,“这位先生正要离开。”
但这位先生另有打算。瑞弗伸手抓他的胳膊肘,那人却推开了瑞弗的手,摆出迎战的架势。他比瑞弗更高、块头更大,并且看样子也不是第一次在小巷里对别人挥拳相向,但瑞弗毕竟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尽管他在班里不是顶尖水平,却也并非最差。瑞弗想到此正欲大展身手,不料刺青男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这一切J.K.科都看在眼里。他很快得出结论,自己要么现在出手干预,要么马上钻进楼里藏好。
趁着瑞弗弯腰的工夫,刺青男一手按在瑞弗头上,把他推得倒退几步,躺倒在地。
金博尔说:“够了。我要报警了。”他已经掏出手机,将其当作一种视觉上的威慑。他挥舞着手机。“我现在可要报警了。”
男子一把从金博尔手里夺过手机、扔在墙上。金博尔的手机应声碎裂。
“你看你看你看你看你看……”
“我看什么看。你现在听我说。”
“你看你看你看……”
男子一只手抓住了金博尔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哦,天哪,J.K.科心想。
瑞弗挣扎着站起来。
“你看你看你看……”
“闭上你的臭嘴。”
瑞弗抓住那个男子的肩膀,男子放开金博尔,转身对着瑞弗的面颊挥出一记重拳,但瑞弗的一肘率先击中了男子的鼻梁。鲜血流出,但男子抬手用单手小臂挡住了瑞弗跟进的一击,然后向前猛扑过去。二人一同摔在一个移动垃圾箱上,然后滑倒在地——刺青男在上。他再次举起拳头,但瑞弗已经挣脱:他抓住男子的手腕,拦住了即将挥出的拳头,然后对着男子已经重伤的鼻子就是一记头槌,在旁观战的金博尔吓得目瞪口呆。
“让我过去!”
他此时仿佛斗狗现场的观众,站在原地不住地颤抖。他担心万一他试图夺路而逃,厮打中的两人可能转而将矛头指向他。
瑞弗此时已经站起身,一脚踢在男子肩头,不过科猜想瑞弗本来瞄准的是那人的头。男子“哼”了一声,似乎并未受到什么严重伤害,接着男子也直起身,摇晃着身体,嘴里嘟囔着:那就来吧,来啊。他接连躲过瑞弗两拳,然后对准瑞弗的咽喉便是一击:这一拳如果命中,瑞弗定然当场败北。然而瑞弗撤步闪身,男子的冲拳只打中了空气:从科的角度看去,这二人的你来我往仿佛事先排练好的一样。金博尔紧贴着一个垃圾桶,如果再没有增援赶到,他可能马上就要钻进去了——瑞弗和他的对手似乎都忘了金博尔的存在。现在两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打斗上,定要一决胜负。科再次思考了一下,自己的选项还是那两个:或战,或逃。毕竟瑞弗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场。他完全可以破窗进楼,取道上街。稍后再回来给瑞弗收尸。只是……
只是如果他和瑞弗互换位置,瑞弗肯定会出手相助。
他思考片刻,正好看到了接下来两秒中二人的打斗,瑞弗吃尽苦头,耳旁被击中一拳,估计要耳鸣很久。科心想,看来帮助瑞弗就意味着要成为此类场面的一部分:给那个男子送上另一个挥拳的靶子,好让瑞弗喘口气。好吧,还是找个窗户吧,于是科转身想要原路返回,但无意中一脚踢到了散放的油漆桶,将它踢下了高台:油漆桶旋转着,大头朝下向着下方约九米处的小巷坠去。
该死,他心想。
五分钟后,数公里之外,雪莉吃完了薯条,世界的模样也在闪烁亮起的路灯下产生了微妙的不同。是时候了,她想。无论那辆面包车情况如何,她都得做点儿什么了。因为假如真的会发生什么,华灯初上便是信号。
老实讲,她应该叫上路易莎,可那又有什么好处呢?两个人,就一把扳手:假如面包车里真有坏人,叫上路易莎只会让他们多一个攻击的目标。她揉了揉装炸鱼薯条的纸,把它裹在已经空无一物的聚苯乙烯餐盒外面,将这个砖头一样的东西留在了车顶。她能感到自己右边袖口里的扳手,它的一端直戳她的手掌。只要她一松手,它就能丝滑地落入她的掌心——至少她是这样计划的。在一个理想世界中,她会有时间练习这个动作的。
马库斯?她心想。
上吧,姑娘。
于是她朝面包车走了过去。
申盯着他的手机屏幕。“出事了。”他开口道。
“她来了。”
“什么?”
“那个女的。”安说。他现在接过了监控工作,一只眼睛紧贴着面包车后门上的窥视孔。“她走过来了。”
“那我们行动吧。”丹尼说。
他抱着一把半自动武器,就像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我们行动吧,”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女的交给我,然后我们就冲进去。”
丹尼知道,这次跟阿伯茨菲尔德不同。那次他们统一着装,并且在室外:头顶蓝天,他们到来的脚步声在古老的石头建筑间回荡。附近水声潺潺,根深蒂固的大树在旁见证。仿佛他们跨越几个世纪,将战争带给这个自认为远离流血与伤亡的世界。然而在这里,没有群山悲鸣,没有惊鸟纷飞。这里有的,不过是墙壁与窗户,将死之人明知自己身处城市的中心,但终究难逃一死。人固有一死。那便是他们人生最后且最重要的教训。
而他们中的第一个死者就是那个僵直着胳膊走路的女人,她现在正朝他们走过来。
丹尼伸手去抓后门的把手。
“不行。等等。”
又是申。他手里依然把玩着手机,眼睛却盯着丹尼,语气中带出近来少见的威严。
丹尼怒目而对,紧抓门把手。枪背在他肩上,尼龙编织背带的触感就像他的衬衫或者腰上的腰带一样熟悉。
“我说了等等!”
门打开了一个小缝,外面的空气钻进车里,夏日傍晚的气息驱赶着男人们身上的臭气。
安伸出一只手放在丹尼的袖子上,另一只手拉上了车门。
“怎么了?”丹尼说。
申把手机放到一边,说:“已经完事了。我们必须离开。”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已经完事了?怎么——”
“快走!开车!”
这话是对驾驶席上的克里斯说的。
“——可能完事了呢?”
克里斯点着了火,面包车猛地一窜。“不能走!我们还有任务!”
申俯身上前,打了丹尼一耳光。“够了!”
丹尼大瞪着双眼看着安,但安没有与他对视。
“这件事我会写进报告。”申恶狠狠地说。接着又冲克里斯吼道:“怎么还没动?”
面包车缓缓驶离。
路易莎无视其他观众的白眼,再次来到窗边。扎法尔·贾弗里还在大谈一座现代城市、现代社群应当让所有成员都有立足之地:人人得包容,无人受排斥。嗯,这样是挺好的——直到有人举着枪闯进来,开始自行筛选。不过,对于自己膝跳反射般的反应,她也感到一丝惭愧:她想,这可能就是职业病。这并不意味着人们不应该拥有更高尚的追求。
外面,雪莉结束了车顶野餐正在路上走,似乎已经看准目标,而她僵直的右臂暗示着那把扳手的下落。她似乎盯上了那辆面包车,而那车的后车门这时突然打开了一个小缝。这里面有猫腻,路易莎心想,但同时意识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是贾弗里的观众们,正因为其他地方的什么事交头接耳。只见雪莉胳膊肘一弯,那把扳手就落入了她的手中,接着面包车的后门再次关上,车缓缓启动。雪莉跑了起来。路易莎听到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以及一声声诸如“哦,天哪”“该死”之类震惊的感叹。她的手机也震动起来。外面,面包车已经启动,雪莉正全速奔跑,嘴里还叫喊着什么路易莎听不到的东西。哦,天哪,她心想。这时,奔至道路中间的雪莉扔出了手里的扳手:那只扳手像燕子一样画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大的那头击中了正在驶离的面包车后门,然后“咣当”一声掉落在地。雪莉也停下脚步,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并且显然是边喘边骂,而她追击的目标已经消失不见。全过程大概只有四五秒钟。
路易莎摇摇头。她心想,假如那面包车里坐的是如假包换的平民,肯定得闹个没完。
是反面,她曾告诉瑞弗。科归你了。
早知如此,她当时就不说谎了。科可不爱捅娄子。
想到此她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人群,想看看刚才那阵骚动的原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