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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弗把车停在打表计费区,正到处翻找零钱的工夫,突然想起他今天开的是何的车,于是干脆不找了。他环顾四周,远处建筑的轮廓在黄昏中若隐若现。他身旁的科依然戴着耳机。科睁着眼睛,但双眼无神、目光呆滞——要是换成别人,瑞弗肯定认为是嗑大了。
瑞弗怀疑科并没有嗑药。毕竟对他来说,保持正常状态已经很勉强了。
他再次做出“摘掉耳机”的手势——这是跟科打交道时必不可少的手语——然后说:“现在真的到斯劳了,多少有点滑稽。”
科盯着他。
“我以后再解释。你没问题吧?”
“有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
科想了想,然后说:“都有问题。”
“呃,只要你这次别冲任何人开枪就行。”
“我没枪。”
“行吧,我希望得到的是你的承诺。不只是你没有作案工具。”
此处指的是英国桂冠诗人约翰·贝杰曼(John Betjeman,1906-1984)发表于一九三七年的诗歌《斯劳》(Slough)。诗歌表达了对于推进工业化进程中的斯劳镇的厌恶之情,并表达了希望斯劳镇被炸弹夷为平地的愿望。
瑞弗并非料定接下来会发生枪战、暴力和流血事件,他只是觉得至少应该有人提出这种可能性,毕竟此行的目的至少在名义上是为了阻止潜在刺杀。最起码不能让凶犯顺利得手。可现在旅程已经结束,那种可能性再次遁入幻想的领域。下等马们的生活中从未发生过任何令人兴奋之事。哦,好吧,前不久确实发生过一起枪战,那个疯子在斯劳屋到处开枪,但除此之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日复一日的苦力。而他们此时身处斯劳的事实,更将这一点凸显得淋漓尽致。他此前从未到过斯劳,关于这个地方,他唯一所知便是,它距离伦敦如此之近,最终却仍然被人遗忘。关于此地还有一首提到炸弹的诗歌流传于世,不过瑞弗不愿过度解读。
“我们应该四处看看,”他说,“熟悉一下环境。”
“看看有没有一群人穿着印着阿伯茨菲尔德小队字样的T恤?”
瑞弗看了他一眼。
“还是坐在麦当劳,享用一份恐怖分子开心乐园餐?”
也不是不行,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吧?“是,差不多。”
“集会在什么地方?”
几条街外,步行两分钟的距离。科双手插兜,看起来像一个被迫参加远足的少年,只不过——瑞弗注意到——他的两只眼睛一直没得闲:将周围的环境看了个遍,无论是车辆还是行人。瑞弗感到,他永远在为最糟糕的情况做好准备。瑞弗不知道的是,万一最糟糕的情况真的发生了,他究竟会做出什么事,不过雪莉一直在强调他随身带刀这一点。好在他们俩现在至少有一个手里有家伙,而万一一群准军事化的疯子出现,一把小刀又能派上什么用场——这个问题最好还是不要深究。瑞弗提醒自己,那种事未必真的会发生:即使科言之凿凿,而他们现在身处此地也全是拜他所赐。
会堂看上去像是一所小学:有着红砖墙、绿色的窗户和管道。会堂外是一段矮墙,上嵌铁质栏杆,大门足以供车辆进出。驻守现场的是私人安保公司警卫,他们的制服远看郑重其事,但腰带上乱七八糟的累赘太多——对讲机、手电筒、轮胎修补工具——让你没法把他们当回事。不过这也许只是他嫉妒心作祟。毕竟相比之下,作为安全局的正式一员,瑞弗本人的分量却只能与超市里收拾手推车的杂工不相上下。
科说:“正在看未来的自己吗?”
“现在就毙了我吧。”瑞弗说完才意识到对方是科。
“别担心,你应该不会变成停车场服务员的。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那已经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科突然会说话了倒是好事,不过瑞弗却恨不得他闭上臭嘴。
“我们分头行动,”他说,“别让阿伯茨菲尔德小队有机会在周边踩点。”
那就怪了,他心想。
不过还真别说,比这奇怪的事也发生过。
数公里之外:稍晚的另一场公众集会。
图书馆位于街边,从远处看去与其他任何城市建筑无异:卫生中心、风月场所和税务局。门上张贴的传单宣告着当晚的活动。扎法尔·贾弗里将就社区面临的重大问题发表演说,并回答关于市长竞选的问题。传单上的一张小照片佐证了路易莎关于贾弗里颇具魅力的印象。会场房间后面摆了几排座椅,再后面还有几组独立的书架。尽管活动还有三十分钟才开始,但有些座位上已经坐了人。走回停车位的路上,她打量了一遍停在路边的其他车辆。所有车都是空的。停车场里也有空位。路易莎想着是否需要拍张照片,发给身在伦敦的同事们。
雪莉回到车上,双手抱胸坐着。尽管戴着那副墨镜,但她莫名其妙地酷似一尊佛像。“我今天到现在只吃了一堆软糖。”她说。
“那是谁的错,你还记得吗?”
“我们本可以找个服务区停车的。”
“我们还本可以吃顿烛光晚餐呢,”路易莎说,“只是我当机立断,决定以任务为先。”
“谁说让你负责了?”
开我的车,当然得我说了算,路易莎心想——不过她没说出来。如今,与雪莉吵架这件事仿佛遇到了一堵砖墙:要么一头撞上去,要么绕着走。
于是她说:“贾弗里的演说半小时后开始。计划时长四十分钟,然后是二十分钟的问答环节。我们一个人进去,另一个在外面……”
“保护外围?”
“我正努力不用那个词。”她承认。
“那确实不是一个女人能单枪匹马干得了的。”雪莉说。
“是啊,不过我没说那是个理想方案。但终归是个方案。”“你带武器了吗?”
“没带。你带了?”
“要是我带了就好了。”
“后备厢里有把扳手。”
“归我了。”
手拿扳手的雪莉——路易莎心想:呵,这样的角色一定得争取到自己这边。她或许看着像一尊迷你佛祖,可她对于和平、和谐什么的却拥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不过不得不承认,她的确超度过几个毫无防备之人。
她掏出手机,用谷歌地球查了一下。“似乎没有后门。楼后面紧挨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个写字楼。”
“房顶呢?”
“看上去好像就是一个房顶。有个天窗。”
“他们看着不像是那种会隐秘行事的人啊。”
所以在雪莉看来,从天窗天降神兵属于隐秘行事:有意思。那她们俩现在做的这又算是什么呢——路易莎心想——从刚才开始她一直克制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冲动。犯下阿伯茨菲尔德惨案的凶犯没有劫走一个人质,他们只是无所顾忌地播撒子弹。挥舞着扳手不会让他们望而却步。何况雪莉和路易莎两个人只有一把扳手。
不过此行本就是赌万一发生的小概率事件,况且如果一味回避风险,谁也出不了斯劳屋。她当初加入安全局,不是为了坐在桌子边上整理图书馆用户名单的。何况尽管大多数任务都是重兵压阵、全套防护,过程中也难免碰到意料之外的时刻,需要依靠你的训练,以及你在特工培训学校的地垫上或者索尔兹伯里的平原上锤炼出的一身本领。举起双手,躲在角落里避风头,还不如干脆当个平民。至少像现在这样,等到最终回顾职业生涯,她可以说自己上过前线,也做好了准备。换言之,是案头工作耽误了她。
尽管如此,她俩还是只有一把扳手。
不过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雪莉说。
……好极了。
“谢谢你。你有什么预感吗?”
“不是,我的胃在痉挛。我真的需要吃点东西。”
“雪莉——”
“来时路上有家外卖店。刚才转弯之前路过了那里。”
人们已经陆续到场:心怀公益的人士三五成群地前来感受政治气氛;一对老夫妇拄着拐杖;另一对可能是学生,其中一个抱着一摞传单。
“没时间了。你不吃也死不了。”
“你说得倒轻巧。”
“这是任务啊,雪莉:不是放假。”
“我敢肯定兰姆一定会同意的。”
“兰姆现在不在。我不同意就不行。”
“我才不听你发号施令呢。”
“你可以不听,但我可以让你走回伦敦。”
“我可以坐火车!”雪莉咆哮着。
她竟然想起了火车!实在令人无语。
“现在,”路易莎说,“行动已经开始。我们中有一个人需要进入会场监视观众。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们如果能在坏人行动之前找出他们,阻止他们的成功率就会更高。所以,你现在是要在这儿发牢骚,还是继续执行计划?”
雪莉嘟囔了一句什么。路易莎假定那是赞成。
“你想进去,还是留在外面?”
“我想要那把扳手。”雪莉说。
“就在后备厢里。”路易莎告诉她,然后便挤进了图书馆里的人群。
“我需要抽根烟。”金博尔告诉他的妻子。
“不,你不需要。”
“我不抽一根就撑不过去了。”
她翻了个白眼。“你已经戒烟了——公开戒的,众目睽睽之下。‘如果再有人看见我叼着一根烟,就不要给我投票。’你自己的原话。”
“呃,是,可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又不是选举的承诺。”
其实他转念一想,他或许应该坦承那确实就是选举承诺。只不过只有小孩子和白痴才以为他会遵守诺言。
“这种事你已经做过上千次了。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他觉得自己可以对她直言。向她解释,他要在台上请支持者们接受他真实的自我。如此之后,他或许还可以透露自己其实并未戒烟,然后顺带得到大家的原谅。反正到了那个时候,观众们的重点也不会放在抽烟这件事上。
可如果他现在就坦白,然后她提出质疑——她一定会的——他就会像淋了雨的杯子蛋糕那样彻底崩溃。他需要她的支持,而为了得到她的支持,他必须给她呈现出某种既成事实。接着便是需要独自消化的艰难时刻,可在公开场合,别无选择的她还是会给予他最大限度的支持。除非被蒙在鼓里的妻子——不会的。他相信她绝对不会抛弃自己。抛弃他虽然对她也有好处,但与丈夫并肩作战定能带来大量版面,以及足够她写一年专栏的素材——何况她真的爱他。所以还是应该采取这个策略。
“现在是关键时刻,”他说,“无论对你还是对我。”
此言非虚。
“我们要保持冷静,”她告诉他,“这样就好。按惠兰的话做事不是世界末日,丹尼斯——不过是一时的挫折。”
他还是得抽根烟。
此处指知名设计师马诺洛·伯拉尼克(Manolo Blahnik)设计的高跟鞋。
“你要是被人看到了,”她说,“我就再也不借你马诺洛了。”
这表示她同意了:她那双马诺洛他这辈子都穿不进去。
他用手指敲了敲,确认香烟和打火机都在胸口的口袋里,然后走出他们征用的那个房间,找到一个顶着一摞塑料椅子经过的志愿者。
“这个地方有后门吗?我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还真有后门。
瑞弗在会场所在的街区以及旁边的一个街区转了转,熟悉周围环境。有一次他看到J.K.科就在前面的路口过马路,整个人垂头丧气的,不禁摇了摇头。即便是眼下他试图让自己相信自己做的事有意义的时候,下等马生活的现实依然挥之不去。他的同事们大多百无一用,问题缠身的程度甚至堪比艺术学校的学生,而不像是安全局特工——或许路易莎是个例外。当然,还有他自己。永远要记住的一点:瑞弗本人没有过错。
会场前停着一辆电视转播车,那或许是一群武装疯子的绝佳藏身之处,不过瑞弗越是仔细观察,越觉得那就是一辆电视转播车。大多数伪装顶多做到车侧面贴个标识,车上的人戴着鸭舌帽、手拿夹板;可是这次,有两个人拖着一根超长的线缆走进会场的防火门,车里还放着足够拍摄一部《哈利·波特》电影的设备。当然,如果你要在政治集会现场成功执行刺杀计划的话,或许就应当如此行事:把车辆乔装打扮一番,装满看上去货真价实的设备,然后停在目标附近蛰伏待机。不过瑞弗并不这么想。在村庄街道上肆意开火,或者在火车上丢下一枚土制炸弹;把管状炸弹扔进企鹅围场——这怎么看都像是一群漏网的疯子所为。他觉得,他们的一举一动与其说是一次筹划缜密的攻击,倒不如说是一次求胜心切的心血来潮之举。假扮媒体专业人员,预先准备所需的各种文书凭证,定然会让他们力不从心。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等待着足以证明眼前这些都是假象的迹象,然后便离开了。
不远处,一栋楼房四周搭满了脚手架:大楼上半部分刚刚粉刷一新,下半部分则布满污垢和路过车辆溅起的泥痕,外立面经过多年的城市生活已经被侵蚀。楼前是一条狭窄的小路,延伸的脚手架增加了行人通过的难度,而小路尽头则是一片被大号移动垃圾桶占据的区域。大楼里有人的痕迹——上层的窗户中有灯光射出——但楼顶垂下的防水布给人一种荒凉废弃之感。瑞弗走到小巷尽头,看到那里空无一人,然后折返回主路。
他回头再看那栋楼时,突然想起了斯劳屋。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二者都有一点忧郁及一点不屑:都是那种如果你在其中工作,一到家就会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倒杯酒喝的地方。二者的不同之处则在于,有人愿意花钱费力重新粉刷这栋楼:即便它无法拥有光明的未来,至少也能有一件全新的外套来掩盖不堪回首的过去。而此时,他的内心感到一种熟悉的崩溃感觉。名义上他是这个国家的保护者之一,但实际上他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无人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被派出斯劳屋执行任务的次数,掰着指头就数得过来:不包括给兰姆取外卖。这并非他想要的生活,也绝不是他的外公想让他过上的生活。
所以,假如短时间内仍无起色,他就会辞职。做什么都比现在强。夜幕低垂之时,站在脚手架旁,瑞弗做出了这个决定,可他并未如预期那样感到一阵轻松,反而因此倍感失望。仿佛他心中有什么东西泄了气。
哎,他心想。接着又改成了:该死。然后他绕过挡路的金属柱,走回了会场,而此时会场门外,准备入场的人已经开始排队。
他好奇科这会儿去哪儿了。
雪莉目送路易莎走进图书馆,等了十分钟,然后又等了十分钟,才动身去买薯条。因为假如她是路易莎,想要抓雪莉一个现行,一定会按照那样的时间框架来行动。假如她是路易莎,一定能抓雪莉一个现行;不过既然她是雪莉,等不到人群散开,她就会拿着薯条回来了。
她朝着外卖餐厅的方向走了一半,突然想起口袋里那包可卡因。
已经六十三天了,天色阴沉,夜色将至。过不了多久,就能撑到六十四天了。然后又怎样呢?坐等数字变大不会给她带来任何乐趣,可她脑海深处还是有一个声音喋喋不休地提醒她,如果计数清零,多少感觉有点……失败。仿佛她立志做某事却半途而废。仿佛她无法更进一步。
但是,谁也不会那样想,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她现在独自一人,每晚可以大嗨一场,只要第二天早晨能出现在斯劳屋,生活就会一如既往地缓缓向前。因为她没有毒瘾。她确实吸食毒品,但只是为了找点儿乐子。至于她最终找的乐子有多大,谁也管不着。
如果她真有成瘾问题的话,那这连续六十三天的纪录是怎么来的?
一批鳕鱼肉刚刚被放进炸锅,于是雪莉点了一个热狗等着,边吃边看着炸锅里油花飞溅、发出嘶嘶声。她记得曾有一次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动洗衣房里,盯着滚筒里的衣服像海豚一样忽上忽下。她那天看出了神,可能一直坐了几个小时。那样的事她当时做得出,现在的她却绝对不会。如今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这一长串灰色时刻,仿佛斯劳屋的情绪透过墙壁溢出,感染着各处的万事万物。
最终谁也逃不过下等马的诅咒。它将榨干他们的精力,让他们萎靡不振。
她点的餐上了。她手里抄着一只塑料叉子,嘴里嚼着热狗走出了餐厅,心想假如马库斯还在,他会对她这段自我约束的清醒期作何评价。他大概不会说什么。他或许会点点头,或许会摆出某个充满男子气概的架势,让她别忘了尽管他现在跟她一样坐办公室,但他年轻时能一脚踹开一扇门;而她看到他点头会感觉很棒,感觉自己正在正确的轨道上。可是转念一想:去你的吧,马库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何况他这一生也并非平稳顺遂,全无困扰。去年下半年他过世之前,他往老虎机里扔钱的那个劲头,就仿佛他找到了永生的秘诀一般。
原文为“chips”,亦有“筹码”之意。
不过这薯条还真不错啊。
她回到车旁边,发现路易莎并没有再次出现,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她决定站着吃,把车顶当作高桌用。要是把车里弄得一股味道,那路易莎肯定跟她没完没了。她举起那把约五厘米长的叉子扎进鳕鱼块——这家伙用起来很不顺手——成功地将一大块鳕鱼送进嘴里,然后突然想起来她的任务是“保护外围”:哦,是哈。她一边嚼着嘴里的鱼,一边绕过路易莎的车,走进安静的小路,快速扫一眼路边停泊的车辆。一切都一如刚才。
除了一个例外——正要回去继续露天晚餐的雪莉心想——约一百米外有一辆面包车。五分钟前它在那儿吗?
它不在。
科看到卡特怀特朝会堂的方向走去,于是走进一家商店的门廊躲了起来。他感觉这里并不需要他。我想我们有麻烦了——他是这么说的——这也是他的心里话,只是他并不认为麻烦会发生在这里。那概率相当于外星人在那边大楼的脚手架上降落,或者那个搞笑的美国总统停用推特。
不过在大局方面,他确信自己是对的。
他戴上耳机,开始收听头条新闻播报:幸存企鹅的最新情况;一女子被发现死于伦敦家中。不久之前,这还是他做不到的事:他唯一能忍受的是没有曲谱的钢琴曲;即兴的旋律让他仿佛划艇过后水中漂荡的一片树叶。但那种感觉正慢慢褪去,而这一切都始于他朝着那名杀手的胸口连开三枪。减压的方式真是千奇百怪。朝人连开三枪显然不会出现在自助书籍里,效果却无可指摘。
无论外界发生什么事,无论背景里沙沙作响的是什么白噪声,他的大脑都运转正常,所以没错,他确信自己是对的。提取书面信息是他素来的能力:回忆一页纸上文字的形状、段落的排布、某句话在书中的位置。“水源”这个吉卜林式的短语,在他的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无论是什么人把炸弹扔进了多布西公园的企鹅围场,他们遵循的定然是科曾亲眼所见的步骤指示,而在那个方案之下,一盘大棋正在悄然进行。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揭开幕布,将幕后的庞大机器展现在世人面前。他们意图揭示,他们的袭击计划,恰恰出自这个国家——或者说其秘密分享者——之手。而一个国家的秘密分享者,也守护着这个国家的灵魂。
想到此,他离开商店门廊,沿着街道往前走,拐进了正在施工的大楼与旁边建筑之间的一条小巷。小巷尽头挤着几只大号移动垃圾桶,此外再无通路。他刚要掉头折返,发现脚手架上装着梯子。好吧,他心想。他可以在上面俯视街道的情况。卡特怀特定然会打来电话问他在干什么——他只要回答“保持监视”就能让他闭嘴。而且居高临下,他可以安全无虞。他连爬两段梯子,来到了距离地面九米高的一段走道。脚下的木板微微塌陷,不过还没到让人感到危险的程度。只是略微有些摇晃。兰姆说他恐慌发作,是没错,可让他恐慌的是人。他并不怕高。实际上,大多数东西他都不害怕,只要别牵扯上具体的人。
第二段梯子的顶端放着一只盖了盖子的油漆桶,或许它根本就不应该放在那个位置。科绕过油漆桶,靠在一根横杆上,朝下面的街道望去。
水源。要是在总部,他得拿出确凿的证据或者统计上的概率支持自己的假说。可在斯劳屋,他只消说服杰克逊·兰姆。不过,兰姆毕竟曾深入敌后,依然能读得懂大祸临头时的不祥之兆。人人都在谈论间谍街——地下世界的生活——但兰姆真真切切地一直在那里战斗到惨淡的终局,经历过一步错判就将万劫不复的考验,他能分得清自己听到的东西孰真孰假。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不是个死胖子,只是他这个死胖子,任何人都不能小觑。
不过这一切都并不意味着此时此地将证明科的正确,或者远在伯明翰的盖伊和丹德尔能撞上大运。扎法尔·贾弗里和丹尼斯·金博尔不过是模板建议刺杀的一类人中的区区两例:最终遇刺的也可能是别人,而那人的死必将导致举国震动,引发程度各异的哀伤、不安或者欣喜。暴民宣怒于街,权贵密谋于室。经过持续多日的吵吵嚷嚷和媒体头条的煽风点火之后,那群小丑将择机披露他们执行的究竟是何人制定的策略,而到了那时,这座纸牌搭起来的房子也将轰然崩塌。
这些人是谁根本无关紧要,他心想。俄罗斯人或康沃尔民族分离主义者,随便什么都没关系。与他们的身份相比,更重要的是他们要表达的观点:这个永远要占据道德高地的国家如今遭袭,完全是自食其果。
这时,他看到了下面的丹尼斯·金博尔,他绕过脚手架,正匆匆地走向堆放着移动垃圾桶的地方。他好奇丹尼斯·金博尔在做什么。
到场人数不算少:一共五十二个,比她预想得要多。不过她从未参加过这种关于地方问题的公开论坛。贾弗里正在讲话,陈述着哪些可能是挑战、哪些可能是机遇——他反复强调一切归根结底都是态度问题。而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身上确实有着某种独特之处。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可以称之为魅力。不管那是什么,他竟然愿意在没有媒体报道的情况下,在一座地方图书馆里展示自己的魅力,这已足够惊人;他似乎真心实意地在乎他所说的东西,而面对现场观众提出的从居民停车到图书馆的命运——可能要关门大吉——等各种问题,他没有丝毫躲闪之意。对于这座图书馆的关停,路易莎本不该感到欣慰,不过现实是,她已经在脑海里的表格上将它划掉:至少她不用研究这座图书馆恐怖主义图书区的借阅数据了。
她认为从现场观众里突然窜出一个刺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有一名警官藏身观众中:身着便衣,大概没带枪——这个国家自从阿伯茨菲尔德事件以来便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但那毕竟是一场无差别的杀戮,并且没有迹象表明政治人物此时面临着更大的危险。但贾弗里毕竟是一位国家级名人,并且还是一位穆斯林:这两个身份总有一个能让某些人眼红。警队一只眼睛关注维护自身声誉,另一只眼睛自然要放在当地的名人才俊身上,所以观众里肯定会有一位警官,路易莎猜测要么是前排那个亚裔女性——不算强壮却精明干练,如果你知道应该观察哪些迹象的话——要么就是她左手边隔几个座位的那个竭尽全力不表现出无聊的大块头男子。观众席里可能还有两个贾弗里团队的成员:年轻,一男一女,高度警觉,非常专注。最初见到时,路易莎把他们俩视为最可能的刺客,她的心跳也随之加速。后来那个男的欠身帮助一位老太太放包,路易莎这才放松下来。恐怖分子相貌各异,不过帮助老人一般不是他们会干的事。
她希望外面的雪莉这会儿没有睡着,不过更可能的是,她早就溜出去找吃的了。她想出去看一眼,但转念一想似乎不值得费那个劲:雪莉定然我行我素,并且她大概不会喜欢批评。于是路易莎只能一个人坐在观众席,想了一下才记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之前在斯劳屋的时候,这似乎是个值得放手一搏的计划;而到了此时此地,她所做的这一切似乎又只是为了离开斯劳屋。麻烦的是,她现在身在伯明翰,回家还要开两个小时车,身边还坐着一个铁定一身薯条味的雪莉。
这一行光鲜体面,谁说不是这样你都别信,她想。
贾弗里越说越带劲,大都是关于英国脱欧及其对当地制造业的影响之类的内容。路易莎靠在椅背上,不时留意着门口。不久可能就有人端着枪冲进来,试图杀掉这个男人:可能性不大。并且万一真有人冲进来,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做点什么。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心想。
溜出去偷偷抽一支烟,让人格外神清气爽,金博尔心想。这让他回想起学生时代的一些熄灯之后的越轨行为:有些友谊就是在这样的冒险中建立的。
原文中金博尔先想到的是“compose his thought”,但这个词一般多用复数形式,即“compose one#039s thoughts”,因此金博尔此处做了自我修正。
与满是灰尘的会场相比,外面的空气十分清新。天色渐暗,入口处开始排队——这样的场面总是让人感到心满意足——准备入场的观众只能看见模糊不清的灰色轮廓,不过他还是决定再转过一个街角。那些灰色的人影都带着智能手机,而智能手机标配的应用程序总带有一种装腔作势的新闻责任感:他只要在这儿点着一根烟,抽不了两口就能上推特热搜,相当于被校长薅着领子示众一样难堪。他只有十分钟时间,不能再多了。他要平复心情,整理想法。哦,是整理思绪。在头脑中把对支持者的讲话演练一遍。
是的,支持者,他现在也有支持者了。他没有几个真正的朋友,盟友倒是有一些,但毕竟不是一回事。就连多迪也不例外。尽管没有她他就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他足够成熟大度地承认这一点,并有意地不时提起——但她能算作他最好的朋友,也只是因为几乎无人与她竞争。“唯一的朋友”或许同样贴切。在这种情况下,他即将采取的行动:在摄像机镜头前展现真实自我就变得更加危险。因为尽管多迪最终会支持他,但她一定会因为他事先没跟她商量而大为恼火。她有自己的事业,而支持丈夫自我表达的权利或许需要她改变自己之前的主张,尽管作为一个拥有鲜明观点、六位数薪资合同和两名年轻写手的专栏作家,出尔反尔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不过她依然需要一些时间提前做好准备。所以没错,他将迎来一场他并不愿意面对的暴风骤雨。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若非如此,他将永远成为安全局的傀儡。他只要对克劳德·惠兰的施压妥协一次,就可以跟政治独立的念头彻底吻别了。所以,这样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