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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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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另类理智?”

“随口一说的。”

“看出来了。”

“那就是脱口而出的,瑞弗。我也不知道你还要给我打分啊。”

路易莎和瑞弗正在取车,或者对于瑞弗来说,取的是何的车。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兰姆还知道他的备用钥匙藏在哪儿:贴在桌子下面的一个信封里。兰姆说这是“第二明显的藏东西位置”,仅次于用胶带贴在脑门上。对于未经本人允许就动用何的私家车的行为,瑞弗的感觉并不能用“好”来形容。他感觉“好极了”。

雨势渐小,刮起的凉风让人感觉身心舒爽,足以面对任何可能。

何用的居民停车证,是他冒用当地一个卧病在床的患者的名义申请的,而那人就住在前一天上午何差点被撞的地方附近。路易莎停车打表计费,得不到住户停车的好处,但价格却足够再买一套房了。他们首先找到了何的车。路易莎刚要接着去找自己的车,瑞弗说:“你真的觉得那是真的?”

“你是说科说的那些?”

“对,就是那个。还有接下来会发生的那些事。有人要杀扎法尔·贾弗里,或者丹尼斯·金博尔,今天晚上?”

“所有事情都太突然了:阿伯茨菲尔德;企鹅;火车上的炸弹。”

“是啊,可是——”

“我知道。”

“我们甚至不确定是贾弗里还是金博尔——更别说是不是今天晚上了。”

“反正也得做点什么啊。”

“看在兰姆的分儿上。”

“看在兰姆的分儿上,对。”

更具体地说,是看在兰姆对着看门狗头目拔枪的分儿上。

“我没想到他会那样做。”

“你要是想到了我反而要担心了。艾玛已经认定你是小兰姆了。”

“……你也这么觉得?”

路易莎说:“并没有。你还差得远。”

“谢谢你。”

兰姆刚才到底做了什么呢?他用马库斯的手枪指向了艾玛的方向。

艾玛·弗莱特说:“你一定是开玩笑吧。”

“也许你这么觉得。不过你应该站在我的角度看看。”

她站起身。“说真的,你肯定是疯了。”

“之前也有人这么说。你最好还是坐下。”

弗莱特环视了一圈房间。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兰姆,只有凯瑟琳·斯坦迪什盯着艾玛。

“要是我的话,就听他的。”

“他不会朝我开枪的。”

“也许不会。”凯瑟琳故意让那个“也许”留下悠长的余韵,然后耸耸肩,“不过你可以试试。”

弗莱特对兰姆说:“你已经失去理智了。”可她还是坐了下来。

兰姆说:“咱们之前是不是在哪儿存了一副手铐?”

“……为什么你们都看我啊?”

“我们并没有别的意思。”凯瑟琳说。

雪莉嘴里嘟嘟囔囔的,回自己的办公室拿回一副手铐。瑞弗等着她把艾玛·弗莱特在椅子上铐好,然后说:“而这是一个好主意,是因为……?”

兰姆说:“好吧,对于你们中那些刚才走神的,或者单纯反应慢的,或者是姓卡特怀特的,让我告诉你们刚才错过了什么。过去几天,恐怖主义屠杀、死掉的企鹅、火车上的炸弹等等等等,全都可以算在我们头上。”

“是算在何的头上吧。”路易莎说。

“你觉得戴·泰维纳会在乎算在谁的头上吗?她只要遇到机会便会利用。换句话说,她就会开着推土机把斯劳屋铲平,而你们这帮人最好的指望,就是有人能从废墟里把你们挖出来,然后再埋回去。”他说到这儿想起了他那瓶酒,伸手拿起来,“省得你们问,不,我刚才那句话也不是隐喻。”

路易莎说:“你的意思不会是总部真的会把我们‘黑带’了吧?”

封存的档案都会系上黑带。

“我的意思是,”兰姆说,“如果他们不想让你们四处胡说八道,你们就绝对没有那个机会。”

瑞弗说:“那份协议——几年前那份——是叫‘防水’吗?可那件事都已经被调查了,他们不会再用了。”

“哦,相信我,”J.K.科说道,“他们还在用。”瑞弗盯着他,然而科没有再说什么。

“防水?”雪莉问。

“黑牢。在东欧。”

“该死。”

艾玛·弗莱特说:“你们这帮人能不能听听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总部不会再掩盖自己的错误了,也不会把它们转移到外国的地牢。”

“他们把你弄过来管一个干干净净的部门,”兰姆说,“那并不意味着就没有你没听过的肮脏勾当了。”

“你们在这渣滓堆里泡得太久了——都患上了被迫害妄想症。即便你们编造的情景中哪怕有一点真实的成分,也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处理。”

“没人做会议纪要,”兰姆说,“不过如果真有的话,请你放心,你的反对会被如实记录在案的。”

“我以为你有足够的把柄能让泰维纳站在我们这一边,”路易莎说,“或者至少让她不要对我们实施中世纪的迫害。”

“如果阿伯茨菲尔德的事真的是我们的错,”凯瑟琳轻柔地说,“戴安娜·泰维纳做过的那些事都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是啊,”兰姆说,“公平地讲,她造成的平民伤亡人数大概还只有个位数。”他扫视了一眼自己的部下。“好消息是,如果他们不会马上讯问何,我们就有了时间窗口。”

“上一次你有窗口的时候,”弗莱特指出,“一个人从里面飞出来了。所以你这话没法让我感到有信心。”

“你又帮不上忙,闭嘴吧。扎法尔·贾弗里和丹尼斯·金博尔,关于这两个人我们掌握什么情况吗?毕竟他们俩是遇刺风险最高的。”

“你的决策是基于——”

“你是想让我把这件事摆平,还是想让我先拿个口袋把你的脑袋罩起来?”

瑞弗说:“她说得有道理。政客数不胜数,为什么目标一定是我们最先想到的这两个?”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一群没脑子的卑鄙小人,他们对于我们生活方式的一无所知,仅次于他们对人类痛苦的不屑一顾,这一点我们都认同吧?”

“你说的是政客还是那帮凶手?”

“问得好——不过我说的是那帮凶手。”

雪莉耸耸肩:“那好吧。我猜是的。”

“很好。所以如果要揣摩另一群笨蛋的想法,你们这群笨蛋就是完美的焦点小组。再说,我们的马力也不足以应付两个以上的目标。”兰姆停顿了一下:“马力。你们听明白了吗?”

时间回到现在,在何的车旁边,瑞弗说:“所以金博尔要回自己的选区举行公开集会,贾弗里呢?他不是公务人员,至少现在还不是。他的日程不是公开的。我们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我觉得我们可以给他的办公室打电话。”路易莎说。

“哦。”

“问问他今天晚上什么安排。”

“哦,好吧。嗯,或许有用。”

她说:“而且瑞弗,我们不能让那俩组一队,你想到了吗?”

“雪莉和科?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们是要阻止一场灾难,而不是制造一场灾难。”路易莎边说边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猜吧。”

“正面。”

她把硬币一抛。“反面。”

“……谁输了谁带雪莉,是吧?”“不对,谁输了谁带科。”

“你应该抛之前先说明白的。”“为什么呢,那样你就能赢吗?”

该死。

他说:“但我总可以选目标吧?”

“只要你选金博尔,是的。”

“怎么感觉总是我吃亏呢?”

“欢迎来到斯劳屋。”路易莎说,然后便去开她的车。

丹尼斯·金博尔感觉自己是个受害者。

他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有很多原因,出于习惯他把这些原因一一列出:

· 首相恨他,所以

· 安全局针对他,而这意味着

· 他没法实施自己的伟大计划,因为

· 他们会把他变成所有人的笑料。

难怪他需要抽根烟。

多迪此时紧闭双唇:不好的兆头。双唇紧闭意味着她正在深入思考,而每当这时,丹尼斯都会深陷大麻烦,或者至少是离大麻烦不远了。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形势突然就会急转直下。几个小时之前,他面前还是一条金光大道;现在他再一瞧,你猜怎么回事?已经变成一条丢人现眼的下坡路了。因为单就政界的事而言,这是他争夺党内领导权的绝佳机会,而其特点就在于:它们不会总在你身边转悠。向党内的同僚们宣布自己重新回归是一回事,可如果不跟进揭露首相言听计从的温和派穆斯林与非法军火商人眉来眼去,这个夜晚的效果可能就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而他的声明也会变成支持首相的宣言而受到唐宁街的欢迎。就好像势大力沉的一击把球打过投手的头顶,却到了边线的时候被人接住了。谁也没有两条命:只能夹着球棒回到替补席。

车一个小时后才来,于是丹尼斯溜进小花园,靠在多迪似乎用来种树的大花盆上,点上一根烟,烦恼不已。如果计划中的大获全胜变成了公开场合的缴械投降,他接下来还能指望什么呢?二十分钟浪子回头的高光时刻,内阁改组前数周的空想臆测,到了预期中的内阁职位落空,等待他的只剩大报版面上几段掩饰不住的嘲笑。到时候他就跟其他原本自信满满地想要踢开眼下这位窝囊首相的同志们一样,只能到其他地方另谋机会。他或许会变成十年之后的一道酒吧测验题——还是只有爱钻牛角尖的老学究才能答上来的那种。

好吧,他心想,感受着尼古丁流遍自己的全身。那是不好的一面。不过让我们调整一下视角。他总有可能不做受害者,而是成为一个单枪匹马把所有人逼进角落里的英雄:

· 首相害怕他,所以

· 安全局针对他,而这意味着

· 他们认为他的伟大计划会起作用,于是

· ……他们会把他变成所有人的笑料。

该死。

米克·贾格尔(Mick Jagger,1943-),英国摇滚歌手,滚石乐队创始成员之一。《流人》系列剧集的主题曲Strange Game即由米克·贾格尔创作并演唱。

艾迪·伊扎德(Eddie Izzard,1962-),英国喜剧演员,自认跨性别者的身份,常以女性妆容示人。

他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里面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扎他:原来是那张跳舞熊的照片。陈年旧事了,可他的确在那里享受过欢乐时光——何罪之有?毋庸置疑,任何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透过那糟糕的腮红(好吧,那可能的确不太明智)看到背后的欢乐。是,他是穿了裙子;没错,还有长筒手套——但那又怎样呢?他伤害到谁了吗?他唯一伤害的,就是他自己的前程,而鉴于他当时对今日之事一无所知,就连那也只能算是意外的误伤。他那时就认识多迪,但当时他们还没有结婚,多年后他才向她坦承自己的这一面。所以,这张照片所展示的,就是一个与同道中人一起享受欢乐的单身汉。只不过稍微穿着打扮了一番:一个社会发展到今天,依然不能接受这一点吗?他可以感到自己已转入演讲模式。这,这,这不过是正常的英伦男子气概,正常的发泄。米克·贾格尔不是曾经说过,英国男人穿女人的衣服根本不需要鼓励吗?再看看艾迪·伊扎德:他受人欢迎,甚至受人爱戴。那为什么他丹尼斯·金博尔就不能享受同样的待遇?

天哪,他当然不是同性恋。

所以他可以做一个先驱,可以打破常规。

一旦人们都知道他因为做自己而遭到迫害,他就可以成为一种全新政治形态的榜样人物。个人选择神圣不可侵犯,那将是他的口号。身份、自我、财政责任、强有力的边境管理以及对福利制度的彻底反思。哪一点拉不来选票呢?

这时,指间的灼烧感告诉他这根烟已经抽完。他将烟头在赤陶花盆上捻灭,埋进了花盆土里。他的演讲需要大改:安全局如何试图通过讹诈威胁的方式阻止他讲出扎法尔·贾弗里的真相。他们如何试图利用流氓手段毁掉丹尼斯·金博尔。以及他如何英勇抗争,绝不让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任何一个公民被体制踩在脚下……

他确定,人们定会高举着他,将他抬出会场。他的支持者们的欢呼将响彻这个国家;他的名字将在满天繁星间传颂。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口袋。

他想看看,等到克劳德·惠兰意识到还是他金博尔技高一筹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斯劳小队成员大都已离开斯劳屋:卡特怀特带着心不甘情不愿的科;跟路易莎·盖伊一组的,则是出奇安静的雪莉·丹德尔。凯瑟琳担心雪莉:如果马库斯过世后这一个月里她不是在墙上踢出洞就是把椅子扔出窗户,凯瑟琳或许还没那么担心。炸弹停止滴答作响时,才最让人紧张。

J.K.科也是一样——凯瑟琳根本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不是说他是坏人;更准确地说,是坏事总发生在他身上,而那注定是要有后果的。何况他也许真是个坏人也说不定。装作不知也毫无意义。

不过或许,她真正应当担心的,恰恰是她自己。

此时兰姆已经钻进卫生间,走前还大声嚷嚷着这次要来真的,还说自己不要俘虏。“别介意。”他冲着依然被铐在椅子上的艾玛·弗莱特补了一句。而这正是凯瑟琳应当担心的原因:兰姆绑架了看门狗的头目,还打发下等马们出门撞大运,而假如真被他们瞎猫撞上死耗子的话,他们面临的,将是需要多于现在十七倍的特工数量以及大量资源才不至于变得更糟的局面。而正如某人曾经指出的:火上浇油正是他们的专长。那为什么这一切都有一种“不过是办公室里平常一天”的感觉?一定是她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了。

她对艾玛说:“喝茶吗?”

“你是开玩笑的吧?”

“我真的不是。我要喝点儿茶。不过还是看你。”

“你有钥匙吗?”

“曾经有,但不知道在哪儿。我希望雪莉没弄丢。”

凯瑟琳去沏了茶,等她回来看时,艾玛似乎纹丝未动;没有背着椅子满屋乱窜,也没拿椅子撞墙,试图把椅子撞断。这可不是好兆头。遇到这样的局面,你的人质越是沉稳、冷静、满心算计,对你或许越不利。

她只得把茶杯举到艾玛唇边,让她抿一口杯里的茶。这看似可能发展成汉尼拔式的场面,好在没有发生咬戏就平安结束了。等艾玛喝够了,凯瑟琳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重新坐下,对她温和地微笑。“兰姆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会让我们来提任务口号。”她说,“我一直觉得‘为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挺不错的。”

“‘其他废物都搞不砸的事,我们能搞砸’怎么样?”

“我会加到候选名单里的。”

“你真的愿意看到自己的职业生涯,就因为一家之主的一时上头而停滞不前吗?”

凯瑟琳说:“你这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接。无论是职业生涯、一家之主,还是头。”

“再说,就算你们是对的,就算科说得有理,你们自己怎么能阻止这一切呢?就那四个——我是说,你们是认真的吗?路易莎精明干练也就罢了,可另外那三位都是危险人物。还是那种只会搞砸事情的危险人物。”

“瑞弗不像你说的那样。他被分到这儿来并不是他的错。”

“正因如此,他才危险。他要证明的东西太多了。”

“或许我们可以保留各自的意见。”

“放了我。我们会把你们的理论报告给总部。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事实证明你们错了。可如果最终你们对了,你们的职业生涯就时来运转了。可你们现在这样处理可行不通。”

凯瑟琳说:“这里是斯劳屋。就算我们能搞到有伊斯兰国领导人亲笔签名、列出他们接下来十二个月计划的宣誓书,戴·泰维纳肯定也不会当真,会直接揉成纸团扔进垃圾箱。”

“你们这样可能会死人的。”艾玛·弗莱特说。

“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凯瑟琳说,“不管你怎么看杰克逊,请你相信我。如果他可以阻止另一场阿伯茨菲尔德惨案发生,他一定会尽全力的。”

这一点我几乎可以肯定,她心想。

没等弗莱特接话,那个男人就回来了:他们所谓的一家之主。

“我没听到冲水声。”凯瑟琳疑惑地问。

英石(stone),英制质量单位,一英石为六点三五千克。

“我没冲,”兰姆说,“吉尼斯世界纪录的人可能还要看一下。我感觉现在轻了两英石。”

“相比之下,被戴上手铐算得上什么特别残忍的事吗?”她对艾玛说。

兰姆捡起了雪莉丢下的那袋软糖,一屁股坐进椅子里:这是他对办公家具的日常挑战。后者迟早要奋起反击,不过那种事今天并未发生。“所以,她招了吗?”

“……招?”

“抱歉。记错了。我是说,她喝茶了吗?我可不想让人觉得我不懂得待客之道。”

原文为“We were just discussing how much shit you#039re in”,所以接着兰姆才有“你们从这儿都听见了”一问。

艾玛·弗莱特说:“我们刚刚在讨论,你捅了多大的娄子。”

“你们从这儿都听见了?”

“这还是没算上你手下那帮人上演《碟中谍》时惹的祸。如果那两个政客真有危险,应当将他们置于保护令之下。而不是派一群天线宝宝偷偷摸摸地看着他们。”

兰姆说:“我想关于这一点,我得有言在先,上次我们对一个家伙动用那副手铐,最后的结局可不太好。”

“是对你不太好还是对他不太好?”

“我还在这里呢。”兰姆指出。

“你这样逍遥法外多久了?”

“哪样?”

她一甩头,似乎想用这个动作把这一切都涵盖其中。“这样。斯劳屋。你的手下。走到哪儿算哪儿的这一套。”

兰姆说:“我从一开始就在这儿了。”

“我一点儿都不意外。”

“其实就是我出的主意。”

“怎么,你认真审视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之后,决定搞特许经营了?”

凯瑟琳说:“他曾是一名特工。”

艾玛转向她。“什么?”

“他是执行潜伏任务的。”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护着他。”

“我不是护着他。我是警告你不要低估他。”

此处兰姆指的是人们(尤其是女性)在装满果冻的池子中摔跤的果冻摔跤活动。

“你们俩如果要摔跤的话,”兰姆说,“我可能得拍下来留着以后慢慢看。”他看着凯瑟琳:“咱们这儿还有果冻吗?”

“现在放我走还来得及解决这个问题。”

“通过报告总部来解决?没用的。”

“因为总部不会关注,我知道。”

“而且因为科是对的。”兰姆观察着她的反应,同时忙着一边往嘴里塞软糖,一边举着酒瓶大口喝酒往下顺。“他大概一个月才开一次口。他一旦说了什么,必然是心中有数的。”

“他看着好像遭过什么大灾似的。”

“你看着还像走猫步的模特呢。就因为这个我们就可以拿你不当回事吗?”

她说:“那我们假设他说的是对的。即便总部不会听信,反正你跟他们说了,也没有你的责任了啊。”

“看似没错,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这帮家伙到处捣乱用的是安全局写的剧本,所以总部为了掩盖真相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而任何知道实情的人都别想幸免。别忘了,也包括你。你千万别以为他们开始遵守伦敦规则时,你就安全了。因为你不是行政管理人员,弗莱特。你是一名特工,而特工都是可以牺牲掉的。”

“我是个警察。”

“这里面的差异比你想象的要小。”

“如果你这话是试图诉诸我们共同的传承拉我入伙,那看来今天一晚上我们都得耗在这儿了。”

兰姆耸耸肩。“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安排,我不着急。可我诉诸的是你的生存本能。你到底有多信任戴安娜·泰维纳?”

“也不比我信任你多多少。”

“所以如果你现在回到总部,告诉戴女士,我们这帮人不仅没关禁闭,还披上了蝙蝠侠披风招摇过市,你觉得她会作何反应?拍拍你的后背?还是狠狠踢你的屁股?”

“我倒希望她试试看。”弗莱特嘟囔了一句。

“这就是警察最爱说的那种话。”不知道兰姆往嘴里放了什么,不过肯定味道不怎么样,他愣了一下,重新吐回了袋子里。“不过我猜想,只要她发现你又搞砸了,你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又?”

“上一次是大卫·卡特怀特走丢,”他说,“你那次也是灰头土脸的。”

弗莱特说:“那次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啊。可为什么我要去找戴女士呢?我明知道她不喜欢我。我可以直接去找惠兰啊。”

“克劳德·惠兰现在已经够忙的了,”凯瑟琳说,“如果他不相信你能把工作做好,你对他还有什么用呢?”

“无论你长得多好看。”兰姆说。

他再一次把酒瓶举到嘴边,可酒瓶已空,于是他直接扔在了地上。

“我们现在就放你走,”他说,“不过你采取行动之前,先想明白自己的选择。要么科是对的,有一群杀手逍遥法外,准备发动大规模攻击;要么他是错的,可你的职业生涯反正也完蛋了:因为你本应牢牢看着我的团队,现在却让他们跑了。如果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办不好,那就是不称职。”

“别忘了你也完蛋了,”弗莱特说,“因为文件是从斯劳屋泄露出去的——如果确有此事的话。”

凯瑟琳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把手铐钥匙,绕到艾玛的椅子背后,打开了手铐。“哦,”她说,“那都不算事。要是我们没完蛋,就像你绘声绘色说的那样,我们根本就不会在这儿了。”

摆脱了手铐的艾玛揉了揉手腕。“你现在指望我做什么呢?双手合十祈求诸事顺遂?”

“看见了吧?”兰姆说,“我们终究还是达成了一致。”

瑞弗没问科想不想开车,科也没提,不过看他一屁股坐进副驾、闭目养神的样子,有人开车他应该会开心。只不过,瑞弗转念一想,你似乎没法用“开心”这个词来形容他。实际上,在自己脑海中的同义词词典中翻找一番之后,他能想到的最适合科的形容词就是“活的”。即便是这样,他也得每半个小时检查一次他是否还喘气。毫无疑问,他希望与自己组队的是他深知可以信任的路易莎,哪怕是雪莉也可以接受,毕竟算知根知底——她虽然也是一根点燃的炮仗,可至少比较熟悉。但J.K.科就不一样了——瑞弗要是不好好费一番脑筋,都想不起来那两个字母缩写代表什么——他们俩已经在同一间办公室里相处大半年了,可瑞弗依然说不准对方到底是在哪儿吃午餐的。从早到晚他一直坐在桌边,几乎一刻不停地戴着耳机:安静的音乐,这一点你还真得承认——不像何那样,耳机里总漏出轻微的声音——但他显然在把音乐当作屏障;一种尽可能减少与人类同伴们交流的方式。再说,他不久之前刚刚杀了那个人:一个手无寸铁、带着镣铐的人。科对着那位的胸口开了三枪。无论是谁跟他单独同乘一辆车,心里都得犯嘀咕。

不过这会儿,科已经睡着了——或者跟睡着了没什么区别——而瑞弗在看了好几个星期的电脑壁纸之后,终于有点事可以换换脑子。他分到的活儿是什么来着?哦,对了,交叉比对选民登记册与按期缴纳市政税和水电费的住户名单,以便确定表面上有人居住的房屋是否实际处于空置状态。按照兰姆的说法——从他分派任务时的那股劲头来看,这个主意仿佛他是吃了一顿开始得早、结束得晚、又全程稀汤寡水的午餐后想到的——如此便可高度准确地整理出一份恐怖分子可能的藏身之所的清单。可瑞弗怀疑,还是走遍英伦诸岛随机敲门更靠谱一些。

“你想让我汇总全国各地的情况?”他问兰姆,似乎见到了地狱对他张开深渊巨口。

“天哪,不对,”兰姆说,“你看我像那种怪物吗?”

“呃……”

“你可以跳过桑德兰和克鲁——剩下的所有地方就行。”

于是现在瑞弗已经创纪录地连续玩了三周蜘蛛纸牌。他每隔几天随机剪切复制出一份或许能碰巧满足兰姆标准的房产清单:他把这些清单交给凯瑟琳,怀疑后者明知道他是在糊弄事。或许兰姆也心知肚明,正等着抓个机会把他狠批一顿。哎,好吧,瑞弗心想。撞撞大运吧。他能承受的惩罚总是有限度的——与科独处没准儿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回顾他刚到斯劳屋时,同办公室的是希多·贝克——无疑是个女孩的名字。只不过她不久之后头部中弹,导致瑞弗没能更深入地了解她。头部的伤势很麻烦:出血量大,一般即便捡回一条命,余生也得靠鼻饲进食,却又同时存在各种各样例外的案例。与其他人一样,瑞弗也读过那个枪击幸存者带着颅骨里的子弹活了几十年的故事。但希多最终究竟有没有成为幸运儿中的一个,瑞弗并不知道。总部严密封锁了整个事件,甚至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以自然死亡的定性迅速结案火化,还是把她运到某地湖边的疗养院治疗休养。他努力让自己不要时常想起她。假如她已经不在人世——事实大概如此——他希望他们把她的骨灰撒在了某个风景宜人的地方。

但如今,过往已经成了他每日的旅伴:无论他去哪儿,都如影随形。并且它的面目也与他曾经的想象大不相同——与其说是旅伴,倒不如说是搭车的,并且每走几公里就变得更怪异。早些时候,瑞弗第一次见到了他的亲生父亲。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经历。他一直以为,他的父亲不过是他母亲放荡不羁的年轻时代的一个路人,而正因如此,她才对他的身份讳莫如深。瑞弗已经很长时间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或者至少准备将这件事埋在日常的心理废墟之下:他生活中扮演真正的父亲角色的人是那个老家伙,他是在那个人的指引下成长为今天的男子汉。没错,他的出生的确是一场意外:可那又怎样呢?这个世界上有好多人也是这样,而他们中很多人还不像他那样能在安全的环境中长大。可如今,这幅画面被证明是扭曲的:他的父亲不仅不是一个从酒吧或者夜店出来与伊泽贝尔·卡特怀特做了一夜露水夫妻的模糊身影,竟然还跟他的外祖父一样都是间谍街上的人;而瑞弗的出生不仅不是意外,还恰恰是老谋深算的结果,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更大博弈中的筹码。现在,他的父亲不知身在何处,尽管事实早在瑞弗看到他之前便是如此,但如今,这种真实性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他想,下一次再遇到父亲,他可能会杀了他。

他又想到,斯劳屋已非安身之所;而那有朝一日将功赎罪、鲜衣怒马重回总部的脆弱承诺,业已失去了诱惑。他连玩了几周的电脑游戏,而不是完成兰姆布置的又一项徒劳无功的任务,那难道不是他的灵魂在告诉他,应该离开了吗?他至少是自己主动申请被解雇。而绝非巧合的是,老家伙的生命此时也即将走到尽头。

想到此,他的视线模糊起来,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坐在一辆借来的车里,陪着一位不友善的旅伴,在开始为未来做决定的时候挂了:这可真是伟大的解脱方式。

此时他们距离斯劳还有大约半小时车程;车流前进的速度有些缓慢,不过还不算太堵——幸好他们赶上的只是晚高峰的小尾巴,而不是其恼人的核心——天空也开始考虑为了夜晚改变颜色了。瑞弗开的是一辆亮蓝色的福特起亚——这个名字就足以招致一堆愤怒的邮件了——瑞弗觉得这辆车还挺好开的,不过只是因为他不用担心撞车。何选择这辆车,大概是因为他觉得配他。瑞弗对此完全赞同。

他瞥了一眼科,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睁开了。

“关于那件事,你有多大把握?”他问。

科没有反应。

听iPod呢。当然。

瑞弗轻轻点了点他的膝盖,做了一个“把你那该死的耳机摘下来”的手势。科不情愿地照做了。

“关于那件事,你有多大把握?”瑞弗又问了一遍。

科盯着前方沉默良久,看着车的前轮不断吞噬前面的道路,接着耸耸肩,又要戴上耳机。

“为了健康的工作关系着想,”瑞弗说,“我得警告你,只要你戴上耳机,我马上就开车冲上路肩,把你揍出鼻涕泡来。”

科停下手上的动作,点点头。“你可以试试。”他说,然后继续往耳朵里塞耳机。

事情进展得还不错,瑞弗心想。

可一分钟之后,科又摘掉了耳机。他说:“如果最低一分最高十分的话,大概三分。”

瑞弗点点头。他早就猜出来了。

他说:“但你觉得值得提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科说:“大局上我是对的——关于他们用的模板。至于他们会攻击哪个政客,是不是今天晚上,要猜对就有点勉强了。”

他说这话时也没看瑞弗,只是一直紧盯着前方的路面。

抱着好玩的心态,瑞弗说:“不过假设我们猜对了,他们选了金博尔。今天晚上。你觉得我们能成功阻止他们的概率有多大?还是最低一分,最高十分。”

J.K.科又一次举起耳机,不过并没有着急放进耳朵里,而是说:“小于零。”

“黄色小汽车。”雪莉说。

“呃,那个不算。”

“那个算。”

“真不算,”路易莎说,“第一,那是一辆面包车,不是小汽车;第二,它是橙色,不是黄色。所以那是橙色面包车,不是黄色小汽车。”

“差不多。”

路易莎强忍住没叹气。直到十分钟之前,“黄色小汽车”游戏的规则似乎相当简单直接:如果你看到一辆黄色小汽车,你就说“黄色小汽车”。几乎没有什么争议的空间——但那是她把这个游戏介绍给雪莉之前。

况且这个游戏也没让雪莉安稳下来。她已经在手套箱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副墨镜戴上,还有一些口香糖。“我能吃吗?”

“天哪。感觉像是带了个十岁的孩子。”

“开长途车我会无聊嘛。”

路易莎说:“下一个服务站我可以把你放下——只要你开口。”

雪莉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欣赏着自己。“这幅墨镜已经过时大概六年了。”

“所以它们才在手套箱里啊,”路易莎说,“而不是——比方说——戴在我的脸上。”

“快到了吗?”

还差得远呢,路易莎心想。

伯明翰以东。她们通过一通电话得知,扎法尔·贾弗里当天晚上将出现在他家所在的城市,在一座图书馆里发表演说。告诉路易莎这一消息的那位女士还趁机帮贾弗里做起了宣传,她强调他的一个又一个长处,路易莎怀疑要是再不挂电话,贾弗里大概都要水上行走了。得知他有支持者是好事,不过当一个政客似乎优秀到不真实的时候,往往意味着那份优秀只是表象。尽管如此,如果非要选出一个你不希望看到他被刺杀的政客的话,贾弗里与丹尼斯·金博尔相比还是稍胜一筹,而这也是为什么她把金博尔留给了瑞弗。如果是她面临着保护金博尔性命的任务,她没办法摸着良心说她会竭尽全力:毕竟你可以说,干掉金博尔将是帮了这个国家一个大忙。或者至少可以说,留着他会让这个国家遍体鳞伤。

至于支持的声音,路易莎想起,贾弗里正是以招募有前科的罪犯而著称,这意味着: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么他一定是那个披着政治竞选的外衣经营犯罪组织的头目。不过,如果这是一部电影,路易莎的墨镜也不会过时六年。

雪莉说:“科说对的概率有多大?”

“不大。”

“多不大?”

“真的不大。”路易莎变道超了一个七十五公里时速在中间车道晃悠的白痴。“我的意思是,水源那件事,或许他的确说中了什么。可如果你非要说,一个恐怖分子团伙要杀扎法尔·贾弗里。我真的看不透。”

“那我们在这儿干什么?”

“离开办公室。”

雪莉转身挥手送别那位刚被超车的司机,然后将嘴里的口香糖吹出一个泡泡,让它爆掉。“他要真的像别人说的那么聪明,怎么会是那样一个白痴呢?”

“谁啊,科吗?我不认为他是个白痴。”

“他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这也不能说明他是白痴啊。”路易莎似有所指地说,不过没人接茬儿。

“他还是个精神病。”

“嗯,是。他确实精神不正常。”

“我敢打赌就连他的手机都比他聪明。”

“所有人的手机都比本人聪明。”

“我敢打赌他的手机拥有更令人兴奋的性生活。”“你觉得他是同性恋吗?”

“我不要去想科的老二。”

“我没让你去想——”

“是,你让我猜他喜欢把它放在哪儿——那个我也不要想。”

路易莎说:“是你提起来的。”她抬起一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指向对面的车说道:“黄色小汽车。”

“那个游戏我不想玩了。”

是八岁,路易莎在心里更正说:像是带了个八岁的孩子。

也许跟科搭档会好些——这一路上肯定更清净——不过确实,他有些疯疯癫癫的。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形势的总体分析是错误的。在路易莎看来,整个颠覆计划足够真实,如此就算是不虚此行——她说的离开办公室那番话也并非玩笑。因为何迟早会告诉总部的同事们,一群坏人正拿着他交给他们的安全局文件为蓝本四处杀戮,到那时地狱之火就将从天而降。这种时候最好躲得远远的:让兰姆一个人应付吧。

况且即便伯明翰无事发生,也不意味着此行就是浪费时间。昨天晚上是她搞砸了。何差点儿就小命不保,而无论人们怎么看他,斯劳屋已经见过太多死亡。再者,假如何真的被杀了,别人又会怎样看待她的能力呢?她可是去现场保护他的啊。所以今天她的额外付出,权当是赎罪吧。另外,瑞弗提出雪莉思念马库斯的时候她没接茬儿,她对此同样深感不安。或许她应该更用心地观察对方。或许,她们俩可以不像两只一碰就撞开的陀螺那样,而是真正地为彼此做些好事。

于是她说:“从没听你提过马库斯。”

雪莉一言不发,印证了她的话。

“我明白那就像是失去了某个亲近之人。”

“谈论了他们就能死而复生吗?”

现在轮到路易莎不说话了。

雪莉说:“话说这口香糖在这儿到底放了多久了?”

“比墨镜还久。”

雪莉把口香糖吐在了手上。接着,她的脸上突然现出了神采。“黄色小汽车。”

“我以为你不玩了。”

“没有,”雪莉说,“我只是不想输。”

我们快到了吗?路易莎心想。

一块路牌告诉她:还有二十四公里。

看见了吧?我们终究还是达成了一致。

还是警察时,艾玛·弗莱特从未陷入警察与恶棍是一体两面的思维陷阱,她并不认同二者的世界观比平民想象得更为接近。她倾向于信奉一条更加根本性的真理:恶棍是一群必须关起来的白痴,而警察就是把他们关起来的人。

但到了间谍街上,她没有了逮捕坏人这个选项。

如果她能按照之前的标准将坏人绳之以法,那杰克逊·兰姆必定在她的逮捕名单上。她不在乎他曾是特工——身心俱损的秘密战争幸存者那套浪漫叙事,她根本就不买账——更看不惯他那副誓要把身边人都欺负或者得罪个遍的态度。在她眼中,他就是个浑蛋,而对付浑蛋的最佳办法就是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就算是兰姆这个被愚弄的马戏团领班也得承认:过去一个小时里他的所作所为,已经递给她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艾玛拢起头发,用皮筋绑好。任何实用性稍逊的东西——哪怕是最基础款的布制发圈——她只要穿戴上,都会招来男同事的斜睨,因为在他们看来,任何梳妆打扮似乎都意味着她在利用自己的性别优势。而对于他们自己的耳钉和花臂,这群男人却并不认为有何不妥……她此时已经坐进了自己的车里,不过还没打火。因为她还没想好,下一步要干什么。

她希望刚才在斯劳屋时没有显露出来,但怒火正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像囚犯那样被铐着,让别人端着茶杯喂茶。她真想大发一通脾气,把下等马们全都五花大绑关起来,把他们一个一个化为血水。

可是……

可是那些什么关乎大局的事,其实她也并不在乎。

那个姓斯坦迪什的女人说得对:如果拿她给斯劳屋关禁闭期间惹出来的烂摊子烦他,他肯定不会高兴。而泰维纳只会帮倒忙:诚然任何能用来对付兰姆的弹药她都会笑纳,但她从不浪费子弹,如果一发子弹同时还能将艾玛置于死地,她一定会选择一石二鸟。艾玛得罪了泰维纳,是因为她没有站到她那一边;而戴安娜对待结盟的态度极具侵略性,在她眼里没有中立的概念。如果不听命于她,就是她的猎物。

况且,也不能排除兰姆是对的。对于“防水”,尽管她当时极力维护说总部已经放弃了原先的行事风格,但她同样感到,如果阿伯茨菲尔德惨案真的是安全部门自己造成的灾难的一部分,那么过不了多久,任何知道内情之人都会恨不得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一切。

她用拇指敲打着方向盘。白日已经开始收拾提包,整理东西,过不了多久就要拉下窗帘了。无论她要做什么,都得抓紧了。

有一个她在很多地方都听到过的词:伦敦规则。第一条就是明哲保身……

她之所以讨厌得出这个结论,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兰姆知道那将是她的选择。

在这个自相残杀的宇宙里,她至少还有一个盟友,真是谢天谢地。她没有立即启动车,而是先伸手拿起电话,打给了德文。

凯瑟琳说:“现在开心了?”

波利安娜(Pollyanna),美国小说家埃莉诺·霍奇曼·波特(Eleanor Hodgman Por ter,1868-1920)笔下的主人公,是一个阳光开朗、对于任何事情都乐观以待的形象。

“你是了解我的。就像圣诞节早上的波利他娘的安娜一样。”

传说坏孩子会在圣诞节收到圣诞老人送来的煤块。

“我猜,圣诞老人送你的主要是煤块。”她说。

他们此时在兰姆的办公室。外面已近日暮,办公室里的光景则可能是一九七二年之后的任何一年。兰姆给自己倒了大半杯威士忌,又给凯瑟琳也倒了一杯——他有时就是会这样。也许他真的想让她喝,也许他只是想看着她抗拒诱惑的样子。他这一生大把时间似乎都花在了测试他人极限上,大概是因为他已经厌烦了试探自己的极限。

“你肯定知道,”她说,“弗莱特现在或许正在调兵遣将。无论他们把罗迪关在哪儿,旁边肯定有地方关你。”

他看似义愤填膺。“我干什么了?”

“……需要我给你拉个清单吗?”

“她不可能一路哭着回家的,”兰姆说,“如果每次有恶心的男人把她铐起来她就哭个不停,那也太没情趣了。”

“如果是我想减轻罪责的话,我可能不会那么说。”

兰姆不屑地摆了摆手,如果他不是为了轰苍蝇的话。“她是个警察,”他说,“她非常清楚,科说的那些哪怕有一丝真实的可能性,也亟须追查。现在停下来向上头反映这里发生的情况,只会误事。”说着他把酒杯送到嘴边。他刚喝了一瓶红酒啊,凯瑟琳心想。只要她愿意尝试,她甚至可以尝到威士忌的味道。但她不会走进那扇门:至少今天不会。他又开口了,“再说她也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这儿捅的娄子。丹德尔都跑出去买糖了,我的天啊。我非常确定那是禁闭指南里不允许的。”

“我想他们制定那份指南时肯定是把你给忘了。”

对此,他认真地点点头。这种指引都没有考虑到兰姆这个意外因素。

凯瑟琳说:“你派我们的组员去追踪一群杀人犯。”

“我本来也想跟他们一起去的,可是——”

“可是你不想,知道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科带着一把小刀——如果你相信雪莉的话——除此之外他们手无寸铁。假设他们中有一对真的遇见这伙歹徒,那样的话,结果会怎样呢?”

“这个嘛,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他说,“不过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估计肯定完蛋了,就跟平常一样。”

“真令人安心。”

原文此处兰姆称呼何为“walking wicket”,这一短语在板球运动中用来指代职业比赛中水平极差的击球手。

“哦,大气一点儿。不过说真的,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他盯着自己的酒杯沉吟片刻,仿佛正在思考杯里的东西是什么、都去哪儿了,然后用平常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难题。他喝完酒说:“这帮杀手没什么本事。杀一群路人是一回事,可他们竟然试了两次都没把何弄死,毕竟他完全就是废柴啊。没意思,这些人就是一帮外行。我感觉盖伊和丹德尔两个人对付他们足够了。”

“那瑞弗跟科呢?”

“好吧,你的意思很清楚了。可至少我们还有些冗余。”

“杰克逊——”

“两个标靶届时都有警察在场保护:很可能还是武警。如果我们的组员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只要报警即可。我又不指望他们去拼命。”

“……好吧。”

“不过当然了,”他说,“他们要不是蠢货,也不会来到这种地方。”

“我们真是辜负你一片苦心了,”她告诉他,“你还是写贺卡说吧。”

兰姆脸上现出一丝痛苦的嗤笑,伸手拿起了她的那杯酒。

他们有五个人,其中一个已经死了。

他们用手边唯一能找到的保鲜膜把他的遗体裹了个严严实实。这赋予了那具尸身一种恐怖电影般的光泽,每次丹尼去看他——已经是“它”了——的时候,总感觉它马上就要动起来,伸开它那僵尸般的双臂,缓缓地站起身来。昨天他还活蹦乱跳的。俊,他们都这么称呼他。现在俊变成了“它”,被塑料膜裹了个严严实实,仿佛薄如蝉翼的塑料可以让他保持新鲜。

那是不可能的事了,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没摔好。”申曾经说。

显然,还有摔得好的例子。具体到俊来说,他跌出大玻璃窗之后,不能脖子先着地。而且很显然,即便在脖子着地之前,俊的这个晚上也不是非常成功:假如他圆满完成了任务,也就不需要如此戏剧化地抄近路了。那时候他会走下楼梯,从大门出来。他没有,所以显然标靶还活着。

而这就是申的过错了。尽管丹尼没资格批评他,他却越来越难压抑住说些什么的冲动。他来这个国家已经三年,但英国生活的疲软无力依然让他每天都感到惊讶不已。这里没有方向。没有领袖。报纸——媒体——上永远是一出顽固观点的混战闹剧:这股自相矛盾、毫无头脑的噪声也对他们这些人产生了影响。阿伯茨菲尔德以来,他们便胜少负多,唯一大获全胜的水源爆炸那一次还是丹尼单枪匹马完成的:他只做了一个简单优美的动作,然后便在周围震惊的人群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全身而退。可那个姓何的标靶两次毫发未伤地死里逃生,火车上安放的炸弹更是令人羞辱的惨败。在丹尼看来,造成这些失败的原因有两个:罪魁祸首便是申,他似乎对领导角色没有兴趣;再者便是他们没有了制服。丢下制服之后,混乱便找上门来。

申这会儿正背靠着他们过去一周用作住所的面包车侧面,眼睛盯着手机,翻阅推特的推送,仿佛要在新闻标题中间祈求下一步行动的神谕。丹尼感到一股鄙视之情油然而生:如果申要领导这个小队,他就应该拿出个领导的样子来,而不是在互联网的破砖碎瓦里寻找答案。他的决心越来越弱。他觉得达成目标的最好办法是让所有人都了解行动计划,但真正的指挥官应该要求下属无条件服从,并严厉制裁违背他意志的行为。昨天上午安没有撞死标靶,他甚至对安没有任何惩戒。他甚至到现在也没有意识到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今天俊的死,正是因为昨天安的失手。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们的任务的确遇到了一些挫折,不过尚未彻底失败。至于申,等到任务一结束,丹尼就会向上峰反映他的无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让他领导这个小队是一个错误、一种耻辱,而假如他的脑子没有被这个国家的混乱同化,他自己也会明白这一点的。至于余下的人——原来有四个,现在还剩三个——他们只需保持冷静,推进计划。他想说的就是这个词:保持冷静。毕竟,重要的不是细节,而是计划的实施。这是历史最悠久的谋略,是你送给敌人的教训:他们的城堡修得越是坚固,就越是牢牢地将毁灭他们的工具封印其中。

丹尼和同志们只需保持……冷静。

就是那个词。

酷猫。</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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