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是否知道,是你给她前老板的脑袋来了一枪,还是说她依然觉得他是自杀?”
兰姆没有回答。
她说:“要是能亲眼看到她发现真相时的反应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她会发现真相?”
“天哪,兰姆。你保守的所有秘密中,哪一个是你最迫不及待想要袒露的?”
远处传来了声响:楼下来人了。兰姆猜想,那是总部的看门狗。他们要来带走何,并控制住余下的所有人。他听到斯坦迪什打开她办公室的门,出现在楼梯平台上。“出什么事了?”她喊道。
“你看吧,”戴女士说,“一颗渴求真相的敏锐头脑。”
假如罗德里克·何得知,金姆的心跳因他而加速,一定会又惊又喜。
前一天晚上,出租车将她送回两条街外的家——干她这行的,最好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地址——她一边熬夜看《行尸走肉》,一边喝伏特加兑越橘汁;后来越橘汁喝完了,就干喝伏特加。睡意毫无预警地突然袭来,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嘴角流涎,心脏狂跳不止。事态恶化了。或者即将恶化。有些时候,这种情绪不过是寄错了地址的感情邮件,但依其行事总是没错。总要做好最坏情况的打算。
于是她冲了个澡,花三分钟穿好衣服,从衣柜里拿出了应急包:护照、存折、两千块现金、换洗衣物以及最少量的化妆品,这一切都装在一个轻便的背包之中。除此之外,房间里的东西都不重要。房租按月支付,室友萍水之交。她给他们留下一张纸条——编造了一件急事——接着便走出了他们的生活,永不相见。或许“跑出”他们的生活更合适。她的心仍在狂跳,而如果心脏并非你最信任的器官,你至少希望它能继续做好它的本职工作。
罗德里克·何,她心想。罗德里克·何就是她的心脏启动预警模式的原因。
给他个痛快好吗?他没有任何威胁。
他们说会暴打他一顿,但她根本不相信。这就意味着,她跳动的心脏悄悄低语着,走为上策。
她把包挎在肩上,走出房间,刚要下楼,门铃却响了起来。
她僵住了。
可为什么要害怕呢?此时刚刚上午十点左右,她身处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那可能是邮递员或是上门布道的信徒,也可能是抄表员,或是想让你就从未想过的问题发表看法的民意调查员。花玻璃后面的那个轮廓可能是前面提到的任何人。她挪了挪位置,光线照在门外那张模糊的面孔轮廓上,仿佛有人在上面乱涂乱画。
门铃再次响起。
这座房子有一道后门,穿过小花园、翻过篱笆就是一条逃跑的好线路,只不过需要下楼梯,会被门口的人看到。那人此时正在拽门把手,抄表员可不会这样做,他们只会从门缝里塞进一张卡片。金姆没有下楼,退回了自己的卧室。她卧室窗户下方就是花园,虽然落地的距离相当于她身高的两倍。这时楼下响起一阵低沉的碎裂声,仿佛一根铁杆被插入了一道狭窄的缝隙。房间的窗户是垂直推拉窗,而且上了锁:如果不是被入侵者吓得慌里慌张,几秒钟就能打开窗闩。金姆的每一根手指都透着恐惧,不停地脱手。楼下的轻声已经变成了噼啪作响。窗锁终于打开了,她一把拧开窗闩。她听着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心脏已经快要跳出胸腔,她打开窗户,将包扔了出去。接下来便轮到她了:只需短短一秒——甚至更短的时间。然而就在她弯腰要将身子探出窗外的一刻,上半身被什么东西挂住了:更轻飘飘的东西也曾决定过人的生死。丝线,或是承诺。
当她转过身,那人已经进入她的卧室,他的枪口直指着她的脸。
文化(cuure)一词另有培植、培育之意。
对于斯劳屋,艾玛·弗莱特似乎并无任何好感。她这次倒没有摸着陈设的表面咂嘴,不过那或许是因为她努力不让自己的手碰到这里的任何东西。“‘办公室文化’这个词我熟悉,”她环视四周说道,“可你们这儿好像真的长孢子了啊。”
瑞弗本不应介意,可他上星期才刚刚打扫过卫生。不对,他现在想起来了,他上星期动过要打扫卫生的念头。只是他最终将这个计划抛在脑后,决定什么也不干。
弗莱特选择把所有人聚在他的办公室里,因为兰姆的办公室几乎连翻个白眼的空间都没有。兰姆宛若一位流亡在外的国王,噘着嘴霸占了瑞弗的办公桌,此刻正用他的双脚帮瑞弗整理桌上的东西。所幸他至少没脱鞋。瑞弗倚着一只文件柜,他本能地想要把所有人都纳入自己的视线之内。而科仍坐在自己的桌前,一如既往地如入无人之境。凯瑟琳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墙边,平静地落座,腿上放着一叠折起来的报纸。路易莎和雪莉则分立窗户两边,像两只一长一短却硬被凑成一对的烛台。何当然已经被戴女士和一众看门狗推推搡搡地带走了,因此缺席。全到齐了——瑞弗心想。
当天早上,雪莉一直对他和路易莎怒目而视,但她也并非真的怒不可遏,这主要是因为她想要告诉他们,她对了而他们错了。大概凌晨两点左右,何家门前的街道上全是碎玻璃。一个人从二楼的窗户跌下,后来被人带走。这一切似乎都是终日摆弄报表的下等马们梦寐以求的——打斗、刺激、看着别人受伤。不过,雪莉的含糊其词似乎表明,她这次也多少有些狼狈。
“所以兰姆一直在那儿?”路易莎问道。
“跟金姆出去玩,跟兰姆在家混,”雪莉说,“何真是分不出个轻重缓急啊。”
后来警察就来了,没过多久看门狗也到了。雪莉说,那就是个巡回马戏团,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就对了。
弗莱特站在门边,扫视这一屋子的人。上一次她遇到瑞弗的时候,两个人的脑袋发生了猛烈的冲撞,即便那是一起意外,两人的心里或许也不会更舒服。当时她的头瘀青严重,不过并未留下疤痕。如果说金姆有八点五或者九分的话,艾玛·弗莱特就是十分,甚至十一分的大美人。
眼下引起她注意的是科,后者正往耳朵里塞耳机。
“那是什么?”
对方没回答。
兰姆说:“他这个人就是有点儿冷淡。你可以照着他的脸来一拳。”
“科,”路易莎说,“有人问你话呢。”
科看着弗莱特。
“那是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iPod。”
“收起来。”
“为什么?”
艾玛·弗莱特说:“我看着像是来回答你问题的吗?现在是禁闭。不许与外界通信。”
“可这是iPod。”科重复了一遍。
“我不管。”
凯瑟琳开口道:“你了解斯劳屋的大致情况吧?”
“有幸看过。”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中的一些人有些……问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斯坦迪什女士?”
“我只是想说,听音乐可以让科先生平静下来。毕竟他有恐慌发作的病根。”
“他要是不听音乐会怎样呢?”
“我也说不好,”凯瑟琳说,“我们从未试验过。”
“他可是随身带着刀呢。”雪莉插话说。
弗莱特看了一眼科。他瘦弱、白皙,身穿一件连帽衫,肩膀处紧绷绷的:如果你想找一个人饰演落魄的大卫·鲍伊,他将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瑞弗记得,J.K.科刚来斯劳屋的时候,紧得就像一个拳头。如果说他如今已经松弛了一些,但他也并未变得更加友好。
“你们一直都是这样把他当成空气当面议论吗?”弗莱特问。
“是的。”
“而他也一直都是这样?”
雪莉说:“这是他转变过程的一部分。之前六个月他一直都像个傻子一样。”
科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看他那样子,他仿佛又要说一遍“这是iPod”。
或许正是这一点让弗莱特长叹一声。“好吧,”她说,“让他听吧。”
科随即戴上了耳机,一言未发。
猜谜游戏(I Spy),常见的儿童游戏。游戏中,一个人会选择一个目标,然后给出对这个目标的一些简单描述,其他人根据这些描述去寻找目标,直到找到为止。
瑞弗瞥了一眼雪莉。从前如果遇到这种紧张局面没有大动干戈就和平化解的情况,雪莉总会冒无名火,但这一次,她只是摇了摇头,仿佛有点儿失望,却又并不意外。不过,她看到了瑞弗投来的目光,吐了吐舌头。接着她看向路易莎。“玩玩猜谜游戏吧。”她开口道。
路易莎说:“你再这样我就宰了你。让你死得透透的。”
“可我们总得找些事干吧。不说别的,我可不想这样悄悄饿死。”
雪莉竟然还能悄悄地做任何事,这个想法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需要给养。”她说。
“她说的有道理。”
“我去拿点吃的,好吧?”
“谁也不能走,”弗莱特说,“你们知道‘禁闭’是什么意思吧?”
“谁也没要走,”兰姆解释说,“丹德尔只是出去几分钟。”
瑞弗、路易莎和凯瑟琳从口袋和钱包里掏出钱来,递给雪莉。
“一定买些有营养的东西。”凯瑟琳说。
“还有糖。”路易莎说。
“你哪儿也不能去。”弗莱特说。
“好啦,好啦,”雪莉说,“五分钟就回。”
有那么一瞬间,弗莱特仿佛会出手阻拦雪莉出门,这让瑞弗和路易莎都对接下来五分钟的好戏满怀期待——尽管他俩是出于不同的原因。可想象中的冲撞并未发生。雪莉弯腰从弗莱特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直接下了楼,鞋跟敲出的节奏越来越远。
弗莱特看着兰姆。“考虑过要教会你的员工遵守纪律吗?”
“那是我一直贯彻的方针啊——不过我更喜欢萝卜加大棒。”
“应该是萝卜或大棒。”
“不。我是用大棒把萝卜顶进他们的屁眼儿里,一般都能见效。”兰姆皱了皱眉,“我希望你不要误以为我是在比喻。这他妈又不是诗歌朗诵会。”
不过这场面像极了诗歌朗诵会:一共也没几个人,穿得还都挺土——哦,弗莱特是个例外,不过瑞弗怀疑,就算她穿的是格子裙和毛线连裤袜,也不会难看。今天她身着一身黑色正装,内搭白衬衫。她的头发梳在脑后,面露不悦之色,他大概不应该继续这样打量她了:无论她好看与否,她都是看门狗的头目,而她的前任曾经踢过瑞弗的蛋蛋。如果被她抓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游走,她恐怕会有样学样。再说就冲两个人此前的恩怨,她或许本就早有此意。
不过兰姆似乎非常愿意与她交谈。“看来你很讨克劳德·惠兰的喜欢。”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哦,因为戴女士不喜欢你,换一般人早被开除了。而你安然无恙,这就意味着,要么局长器重你,要么你有他的把柄。”
“我只是做我分内的事。”弗莱特说,“我工作做得好——这一点惠兰很清楚。”
“我不相信他。他长了一双牧师的眼睛。”
“……牧师的眼睛?”
“太亮了。闪闪放光。让他抓到一点儿机会,就能跟你聊半天。”说着,他转向瑞弗:“你知道的,我是个虔诚的教徒。但牧师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说完他又转回来,对着弗莱特:“他当上局长是因为音乐停下的时候,他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不过如此。泰维纳为了当上局长,就算你让她把她妈妈的肾卖了她都在所不惜,而且实际上,她也能做得很好。但惠兰是个中层管理者。说白了就是不上不下。”
“他有首相的支持。”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凯瑟琳说:“罗迪会怎样?”
弗莱特的眉毛抽动了一下,在瑞弗看来那相当于耸耸肩。“接受盘问。”
“会是敌意盘问吗?”
“我猜想大概不会特别善意。”
瑞弗、路易莎和凯瑟琳各自思量着这句话,其中两个人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不知哪个仙子正在他耳旁嘀咕的J.K.科依然神游天外,不过瑞弗注意到,他的手指停止了模仿弹琴的动作。而兰姆也摆出了被下等马们称为“河马休息”的姿势:表面上温和可亲,实际上却只可远观。
所有人都干着毫无意义的事。又是寻常的工作日,瑞弗心想。
雪莉攥着救济粮回来了,身上淋了点儿雨。细看之下,她带回来的原来是两瓶红酒和一包家庭装软糖。
“哦,天哪,”路易莎说,兰姆几乎同时开口,“给我。”
雪莉把软糖递过去。
“真幽默。”
她这才递过去一瓶红酒。
“酒精摄入和糖分飙升,”弗莱特说,“我也说不清哪个更糟糕了。”
凯瑟琳说:“你竟然用我的钱去买酒?”
雪莉说:“对啊,我觉得这样一来,给我们余下这些人剩的还多一些。”
“嗯,她的逻辑无懈可击。”兰姆说。他打开酒瓶,直接对着嘴喝了起来。“好吧,”他说,“头脑风暴。”说完他看了一眼弗莱特:“我希望你不会觉得受到了冒犯。”
某些人认为头脑风暴(brainstorming)一词对癫痫患者是一种冒犯。
她耸耸肩:“我没有癫痫的毛病。”
“是,可你是金发啊。有些金发美女,一听到别人提头脑就特别敏感。”他环视房间里的所有人,“有人想要杀了何。我是说不是你们中间的人。有什么想法吗?”
“金姆,”雪莉说,“他的女朋友。”她补充道。
“为什么?那些显而易见的理由就不用说了。”
瑞弗说:“何配不上她。差得太远了。”
“那也未必要杀人啊。”兰姆说着看了一眼弗莱特,“你上过矬男吗?”
“……无可奉告。”
“你看。”
路易莎说:“何上当受骗了——肯定是的。”
“好吧。尽管何明智地投胎成为一个成功商人的独生子,身价比你们这些人加在一起还多,可他依然不值得一个专业骗子为了他长线投资。假如那个女的是为了他的钱,那她几个月前就可以把他扒得干干净净,然后溜之大吉。她大概不会刻意留在他身边等着他被杀,除非她是出于单纯的审美动机。”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弗莱特:“我猜,那些你出于同情上了的男的,你也没下手把他们都宰了吧?”
“目前还没有。不过我在考虑要不要对那些脑满肠肥的浑蛋杀无赦。”
“我说什么来着。才十分钟,你就已经融入了。”
路易莎说:“信息。”
“肯定是。直说吧,何是个蠢货,但他知道怎么破解密码。否则我早就把他套上塑料袋、扔到河里去了。所以这个女人——”
“金姆。”
“他的女朋友。”
“——随便,她就是个桃色陷阱。关于她我们知道些什么?”
“她是华裔。”雪莉说。
瑞弗说:“她看着像华裔。”
“好吧,”兰姆说,“我们不要轻易下种族主义的结论。她或许是个正常人,只不过看着像华裔。不过还有一件事——”
J.K.科猛然一惊,坐直了身子。
“哦,我们吵醒他了?”
离着最近的路易莎踢了科一脚,他伸手摘掉了耳机。
兰姆说:“好极了,我喜欢别人至少装作在听我讲话。还有一件事我忘了说:跟他共谋的人,就是阿伯茨菲尔德的凶手。”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房间里只能听见雪莉嚼软糖的声音。
接着J.K.科开口了:“我觉得我们有麻烦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