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跟你说一下德文这边的情况——老实说,并不好。我被告知月底即将被裁,因为老板的姐姐的儿子需要一个工作,于是就有人得给那个小浑蛋腾地方。真是多谢他了,对吧?
不过也并非全是坏事,工头知道他欠我一个人情,已经帮我找人弄到了一个六个月的短工机会——听好了——在阿尔巴尼亚!不过工作比较轻松,负责三个新建酒店工地的线路连接,而且那里生活便宜,我可以
罗尼·克雷和雷吉·克雷(RonnieandReggieKray),一对双胞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两兄弟靠着经营夜总会声名鹊起、跻身社会名流行列,后因谋杀等犯罪行为被判刑。
科写到一半停下了,看着窗外的巴比肯中心。那是一座奥威尔梦魇一般的综合体,一个钢筋水泥的庞然大物,但它终究并非毫无可取之处:与此前的罗尼·克雷和雷吉·克雷一样,巴比肯虽然生来便是一坨粗制滥造的狗屎,却克服各种不利条件,获得了符号化的偶像地位。但那正是为你制定的伦敦规则:强迫别人接受你的条件。如果有人不愿意,就赖在他们面前,直到他们愿意为止。
杰克逊·兰姆就是个例子。不过,仔细想想,好像又不是这么一回事:他根本不在乎你怎么看他。不管你怎么看他,他都依然如故。他就是这么我行我素。
《阿彻家族》(TheArchers)于一九五一年在BBC首播,讲述了虚构的英国村镇安布里奇发生的故事。节目初衷在于向农民传播农业生产知识、应对当时的食品配给和粮食短缺,后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经过调整,最终成为备受听众欢迎、连续热播数十年的经典剧集。
不过蒂娜不一样——至少很快就不一样了。反正蒂娜也不是她的真名。J.K.科觉得,如果有一个真名,这些信也不会这么难写;而正是因为如此,他总是留下丹的落款。丹——不管他是谁——是一名隐藏得很深的间谍,他卧底的地点可能是任何一个极端到让上峰感到不舒服的激进团体(动物权利保护主义者、生态保护主义者、《阿彻家族》的粉丝群);而蒂娜——不管她是谁——则是他卧底过程中结交的朋友。总有这样一个人。当初科还在心理评估部时,曾经研究过男性和女性的蒂娜们:前方的特工被告知不要与调查对象建立情感联系,但他们总是明知故犯。如果你不首先爱上一个人的话,也就谈不上背叛。于是当行动告终、丹结束卧底之时,就必须写下这样的书信:一段绵延数月的漫长告别就此开始。第一步,丹搬离原来住的区域,搬到一个距离较远但并非遥不可及的地方。他与蒂娜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接着得到了更好的工作机会,远走他乡。书信或者邮件后面便会越来越少,直至彻底停止。过不了多久,丹就会被所有人遗忘,只有蒂娜还会把他的信放在床下的鞋盒里珍藏,并在喝下第三杯霞多丽之后上谷歌地球查找阿尔巴尼亚的位置。她不会把丹拉上法庭,控诉他伪装身份占有她的身体。那样的事,谁也不愿意再经历第二回。
这种信当然不会是特工们自己写的——这是像J.K.科这样在斯劳屋虚度光阴的特工的工作。老实讲,他现在还能做这样的工作,已经算是幸运了。其他人如果射杀了一个被铐住的男人,大概会遭到惩罚。好在科出手之前的一系列事件对于整个情报系统极不体面——甚至正如兰姆所说,把“我们所有人”“都干了个遍”——以至于总部别无选择,只能拿一块巨大的地毯盖住一切,顺手把斯劳屋也扫进了地毯下面。当然,对于这种事,下等马们已经习惯了。实际上,假如他们不是下等马的话,这种情况下也会成为一团团灰尘。
凯斯·杰瑞(KeithJarrett,1945-),美国钢琴家,擅长演奏爵士乐。
科掰了掰手指关节,在信上加上了省点儿钱几个字。是啊,丹可以省点儿钱,接着遇见一个阿尔巴尼亚姑娘,然后——长话短说——再也不会回来了。与此同时,真正的丹将再次卧底参加另一场行动,事情也将向新的方向发展。间谍这一行里,没有什么事情是恒久不变的:除非你是斯劳屋的一员。但J.K.科与其他下等马之间存在一个重大的不同:他不想凑热闹。如果他能坐在那儿整天打字,不用对任何人说一句话,他将毫无怨言。因为他的生活已经接近平衡点。梦想终于消散,惊恐发作次数大大减少。他不再想象自己强迫症般地敲击着虚无的键盘,应和着凯斯·杰瑞的即兴钢琴独奏。事情可以接受,只要无事发生便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他迫切地希望,真的无事发生。
那辆汽车像挤番茄酱那样把罗德里克·何碾在水泥护墙上,引擎盖把他拦腰折断,只剩衣服维持着他身体的完整。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但雪莉提前看到了上面发生的那一幕。这对于何来说真是万幸,因为她还有时间阻止这一幕的发生。
她像身上抹了油的猪崽一样飞奔五米,大喊着何的名字,然而何却并未转头——他背对着那辆汽车,耳朵里塞着iPod耳机;他眯着眼盯着手机屏幕,看上去像极了一个晕头转向、已经被敲了两次竹杠的游客:第一次是被卖帽子的,第二次是被送胡子的。当雪莉撞在他腰上的时候,他显然正要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拍照。但他没有那个机会了。雪莉的重量推着他翻倒在地,那辆车紧接着便贴着他们碾过:它冲过一块步行区,撞上一片园艺区的矮砖墙,然后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声骤然停下。雪莉闻到了橡胶的焦煳味。何大声怒骂:他的手机碎了一地。这时,那辆车再次启动,不过没有转头冲向他们,而是绕着砖墙转了个圈,左转上了马路,绕过路障,向东开去。
雪莉目送汽车消失在视线中,已经来不及记下车牌号,甚至看不清车上有几个人。很快,她的身体便感受到刚刚纵身一跃留下的疼痛,但她眼下还顾不上这些,而是以第三方的视角在脑海里回放了事情经过:那羚羊般优雅的飞扑,不仅救人性命于危难之中,更如流动中的诗歌。马库斯一定会感到骄傲的,她心想。
原文为“Deadproud”,其中“dead”在此处表示程度,但另有“已死的”之意。
骄傲得要死。
罗迪在她身下嚷嚷着:“你这个傻娘们儿!”
网上满是窃窃私语。
不对,瑞弗·卡特怀特暗想。删掉这句话。
网上一片喧嚣,一如既往。
他上午请了假,此时正坐在开往马里波恩站的列车上返回伦敦:他说他请的是护理假,但兰姆却喜欢将这称为“狗屁自由”。
“我们又不是社会福利部。”
SportsDirect,英国最大的体育用品经销商。
“我们也不是SportsDirect,”凯瑟琳·斯坦迪什指出,“如果瑞弗需要上午请假,那就应该让他请。”
“可他走了,他的活儿谁干呢?”
瑞弗过去三个星期屁事没干,不过他并不觉得这是有说服力的理由。“不会耽误工作的。”他保证。
兰姆嘟囔了一声,这件事这才告一段落。
于是他在早餐前的早高峰启程,顶着通勤人流,前往老家伙目前居住的云雀护理中心。那并非情报部门经营的养老院——军情五处早已将这类杂事外包——不过它对安全的重视确实高于其他同类机构。
瑞弗的外祖父“老家伙”漫游于他自己昏暗的头脑走廊中,只是偶尔回到此时此地,像一只上年纪的獾一样嗅着周围的空气,看上去痛苦万分:只是那份痛苦究竟是因为他短暂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理解现实,还是因为那份对现实理解的片刻回归,瑞弗无法猜测。这个老间谍迷失在自己囤积了一辈子的秘密中,再也说不清哪些真相被自己掩盖,又有哪些被自己散布在外。他和亡妻萝丝将唯一的外孙瑞弗抚养成人。瑞弗此刻坐在云雀护理中心的花园里,看着身边这个膝上铺着盖毯、半生过往隐于铁幕之后的老人,感到一阵恍惚。他当初进入情报部门正是追随着老家伙的脚步,如果说他后来身不由己走上了另一条道路,那么知道老家伙也并非无懈可击多少能给他带来些许安慰——但如今他成了孤儿。他曾经追随的脚步在原地打转,等到它们终于停下的时候,也不知会在何处。甩掉所有追兵、确信无人监视自己,是每个间谍梦寐以求的。老家伙已经接近那样的境界了:一个无法知晓、无法进入、无人窥探的无名之地。
这是一个温暖的上午,明亮的阳光在草坪上投下阴影。房舍位于山谷的尽头,瑞弗可以看见远处的群山,平平无奇的云朵飘过调色盘一般的天空。两片树林之间,一列火车一闪而过,不过它的引擎只发出礼貌的低语,几乎没有打扰到周边的宁静。瑞弗可以闻到新修剪的青草味道,还有什么他说不出的气息。如果非要猜测的话,他会说那是车流稀少的气味。
一张白色塑料桌周围摆放着三把白色塑料椅,一把遮阳伞从塑料桌中央伸出,直指天空。瑞弗坐在其中一把塑料椅上,第三把椅子则是空的。周围还有几组类似的陈设,其中一组空着,另外一组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夫妻面前,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子正对他们说着什么,瑞弗想象那个女人的语气一定简洁高效。不过他完全听不见那女人究竟说了什么。他外祖父的洪亮嗓门屏蔽掉了其他一切的对话。
“那是一九五二年八月,”他正说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十五号。星期二。大概下午四点。”
这几天老家伙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他为自己能给出微小的细节而自豪,尽管他给出的细节只是碰巧与实际情况近似。
“电话接通,打来电话的是乔本人。”
“……乔?”
“斯大林啊,孩子。你不会是听睡着了吧?”
瑞弗没睡着。
《血染雪山堡》(WhereEaglesDare),上映于一九六八年的动作悬疑电影,讲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英国军官率领一支突击队去拯救被德军俘虏的美国将军的故事。
他心想:这就是间谍生涯最终的归宿。不久之前,眼前这位老人的过往还曾在阴影中狂吠,恨恨地咬了现实一口。如果那些事情为大众所知,定然还有很多人高声叫嚷着来寻仇。而且瑞弗本人也应当是他们中的一员。可即便他晦暗不明的身世真的是老家伙擅自插手他人生活的结果,那依然是他生命的开始。无论如何争论,他也不可能凭空消失。再说,不能因过去的罪过责备他的外祖父,毕竟那些罪孽已经与虚构融为一体,真假难辨。前一周,瑞弗听老人讲了一个他从未讲过的故事,里面不仅战斗场面更多,人物代号也复杂得要命。后来他在谷歌上查了十分钟,发现老家伙讲的是《血染雪山堡》的剧情。
等到老人终于讲完了故事安静下来,瑞弗说:“你需要的东西都齐了吗,外公?”
“我需要什么东西?”
“没什么。我以为你或许需要什么……”
他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他本想说,从家里拿点什么东西。可现在家是个危险领域,最好能回避的话题。老人从没当过特工,一直是个文职人员。他的工作是把特工赶进吉凶未卜的前途,然后躲在他人眼中的安全区域遥控。但如今他已沦落至此,孤身一人陷入间谍国度,失去了掩护,有家难回。除了这座护士们知道有些故事最好不要放在心上的僻野大宅,他再也没有安全的归处。
在驶向伦敦的回程列车上,瑞弗在座位上挪来动去,翻看搜索结果。身为间谍的他竟有这等特权,真是令人欣慰:如果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尽可以上网,就像任何路人甲乙丙丁一样。此时的网上一片尖叫。追查阿伯茨菲尔德血案凶犯的工作依然无甚进展,尽管所谓的“伊斯兰国”已经声称负责。前一天晚上议会的深夜会议上,丹尼斯·金博尔炮轰情报部门,声称安全局局长克劳德·惠兰失职,就差公开表明自己是伊斯兰国同情者了。这种公然发癫的表演本身倒不是最主要的问题:近些年政治疯狂的尺度不断推陈出新,就连主流媒体也不得不假装认真对待金博尔,以防万一。与此同时,阿伯茨菲尔德已有十二人遇难,这座村庄已经成了一个地缘政治的代名词。接下来还将有更多的唇枪舌剑、更多的歇斯底里,直到这件事悄然地从报纸头版上消失——除非这期间又发生了其他什么事情。
车快要到站。瑞弗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老家伙现在应该已经打瞌睡了,像猫一样享受着午后的阳光。时间在他身边转了一个圈又兜了回来,不过如此。现在轮到瑞弗来照顾外祖父了。
一切过往的罪孽,终究要让现实来偿还。
“你这个傻娘们儿!”
罗迪被撞到一边,脑海里的声音炸响开来:狂乱的吉他猝然息声,动感的鼓点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安静震耳欲聋。好像有人把线拔了。
显然,猎物也已经消失无踪。他的手机碎了一地,手机壳躺在不远处。
扑到他身上的是雪莉·丹德尔,显然这个女人是情难自已。
她爬起身假装看着一辆车走远。罗迪坐起来,掸了掸他依然崭新的皮夹克的袖子。职场性骚扰是他之前就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问题:先是路易莎·盖伊,今天又来了这么一出。可路易莎至少风韵犹存,而雪莉·丹德尔让罗迪大神根本提不起“性趣”。
“你他妈怎么回事啊?”
“我救了你的命(Thatwasmesavingyourarse)。”她头也不回地说着。
他的腚(arse)。这女人怎么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种东西。
“我差一点儿就抓到了,你知道吗!”跟她解释冒险的精妙之处完全是对牛弹琴:被误认为游戏里的侏儒就是她对游戏世界复杂性的最深刻认识了。不过她至少应该明白,她摸完这一把是爽了,却给他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一只妙蛙种子!你知道多稀有吗?”
她显然不知道。
“你他妈胡言乱语些什么呢?”她问道。
他猛地站起来。
“好吧,”他说,“那我们就假装你只是想破坏我的狩猎。反正金姆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什么?”
“我女朋友。”他解释道,这样也好让她知难而退。
“你看清那辆车的车牌了吗?”
“什么车?”
“就是刚才要撞你的那辆车。”
“这个故事也不错,”罗迪说,“不过还是用我那版吧。简单一些。不会节外生枝。”
给雪莉上完了这堂谍报技术课之后,他拾起地上的手机碎片,朝斯劳屋走去。
日至中天,身为侵入者的黎明早已被人遗忘。当瑞弗在桌边坐定,重新上岗之时,下等马们也都纷纷归厩,所有人发出倦怠的哼唧声几乎清晰可闻。他眼下的工作枯燥得让人崩溃、没用得让人蛋疼,他甚至一边干着一边都想不起自己在干什么。高坐阁楼的杰克逊·兰姆从一只铝箔盘中舀起最后一勺鸡肉炒饭,甩手把盘子扔进一个暗到足以眼不见心不烦的角落;而两层楼下的雪莉·丹德尔若有所思地皱着包子脸,脑子里回放着导致她推倒罗德里克·何的那一连串事件:结果当然是好的,但她真的成功地阻止了一场汽车撞人事故吗?还是说那不过又是一个精虫上脑、每次上路都要闹得天翻地覆的伦敦司机?也许她应该跟别人商量一下。她决定去找凯瑟琳·斯坦迪什。或许还应该叫上路易莎·盖伊。路易莎虽然有时候难以打交道,但她至少不会用下半身思考。对于有些事情,你只能就地取材,因地制宜了。
那天晚些时候,兰姆将召开偶尔为之的部门会议,以保持参会各方的不满情绪。不过眼下,斯劳屋仍可算是宁静祥和之地,其成员的牢骚抱怨依然限于内部。特工们各自盯视的时钟按照斯劳屋时间的节奏慢条斯理地磨蹭着,比其他大多数地方慢大概一半;而对于远在伯克郡的老家伙来说,只要打个盹儿,这一下午就过去了。
别忘了,在其他地方,时间正像发疯的小精灵一样狂奔。</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