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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上的有些地方,黎明到来时会用红润的手指抚平暗夜留下的皱痕。但在伦敦芬斯伯里的艾德门大街,黎明戴上了保险箱窃贼的手套,以免在窗台及门把手上留下指纹;它窥视钥匙孔,打量门锁,在新的一天开始前提前踩点儿。灰尘堆积的墙角和平面,难见日光的角落和暗室,都是黎明活跃自如的领域,因为尽管白日一副一本正经的规矩模样,但它的小妹注定要在破晓的微光中潜行,永远不知道等着她的会是什么。把光播撒到物件上是一回事,物件能否如愿闪亮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于是黎明来到斯劳屋。这座肮脏小楼的一楼是一间光景日衰的中餐馆和一家走投无路的报刊店,它那因经年风吹雨打而变得脏兮兮的正门永远关闭着;晨曦如小偷一般选择从对面的屋顶切入,首先来到了位于最顶层的杰克逊·兰姆的办公室。在这里,黎明唯一的对手是一台立在一摞电话号码簿上的落地灯,那几本电话号码簿干这份差事已经太久,潮湿的封皮身不由己地彼此结合,融为了一体。这个房间像狗窝一样促狭阴暗,无人问津是它最为彰显的主题。据说,精神病患者会在墙上写满胡言乱语,用无限方程的曲折纠缠破解那劫持他们生命的密码。兰姆则放任办公室的墙壁自言自语,而它们竟也配合地用各处石膏花纹上的裂痕和霉斑形成某种近似手稿——或许是一些随手写下的潦草意见——的东西,只是这些痕迹可能包含的意义转瞬间便模糊、消逝,仿佛那根写下它们的手指转念间便又不顾岁月的智慧将它们抹除。
兰姆的办公室本非可以久留之地,况且黎明向来步履匆匆。对面的那间办公室令它感到舒爽许多。在这里,秩序占据了上风:无论是文件夹叠放的方式、它们的边缘与桌面对齐的程度、打包条带打出的同等长度的蝴蝶结,还是那空无一物的废纸篓,以及整齐的书架上一尘不染的平面,都有一种安静无声的高效感。这里存在一种与斯劳屋不相协调的宁静,如果能将那位领导的巢穴和凯瑟琳·斯坦迪什的小窝放在一个跷跷板的两端,或许可以达到能给这个地方带来平和的平衡状态——尽管可以想见,这种平衡定然不会长久。
匹克威克,查尔斯·狄更斯小说《匹克威克外传》的主人公,是一位善良热心的绅士;斯克鲁奇,狄更斯小说《圣诞颂歌》中的人物,是一个贪婪吝啬的守财奴形象。
正如黎明在凯瑟琳的房间中不会久留,因为时间永远匆匆向前。楼下是一间厨房。尽管有时只用杜松子酒勉强应付,但早餐终究是黎明最为钟爱的一餐。不过这里却没有能让黎明安然用餐的条件:如果用狄更斯笔下的人物来比拟的话,这里的橱柜远远谈不上匹克威克的排场体面,更接近斯克鲁奇的吝啬寒酸。橱柜里看不见一桶桶的饼干、一罐罐的罐头、救急的巧克力,更不用担心会有水果或者薄脆饼干弄脏台面,只有零星塑料餐具、几只破了口的马克杯以及一只格格不入的新水壶。厨房里确实立着一台冰箱,但里面只放了两罐贴了标签的能量饮料和一盒鹰嘴豆,前者标签上罗迪·何字样的后面分别被两个不同的字体加上了是个蠢货几个字,后者的权属似乎毫无争议,只是那鲜绿的色泽若不是因为薄荷口味的关系便是另有原因。冰箱散发出的味道只有用“缓慢的腐坏”才能形容。万幸,黎明没有嗅觉。
黎明匆匆穿过这一层的两间办公室——这两个房间平平无奇,色调如同褪了色的陈年布样,只剩一片灰黄——小心地绕开暖气片下面那片漏水生锈的阴暗死角,重新回到了楼梯。这栋楼里的楼梯陈旧而摇晃,只有黎明才能安静地走在上面:如果不算上杰克逊·兰姆的话——只要他想,他就能像刚被召唤出的魂灵那样悄无声息地在斯劳屋内游荡,尽管他跟真正的魂灵相比还是胖了不少。平日里,兰姆更喜欢直截了当,他脚踏楼梯的声音堪比狗熊推车:还是一头喝醉了的狗熊推着一辆装满马口铁罐的独轮车。
黎明毕竟更像是机警的魂灵,而非醉酒的狗熊。它来到最后两间办公室,发现它们与楼上的那些办公室并无分别,只是一张办公桌后的墙壁现出略显粗糙的灰泥质感,好像没有清理干净便刷上了浆,石膏线上仍然沾着几块不明物质:最好还是不要深究。除此之外,这间办公室与其他房间一样,充斥着雄心受挫的沮丧,而对于敏感如惯盗黎明之人来说,其中还能嗅到一丝暴力的痕迹——或许还有未来更多暴力的预兆。但黎明深知,预兆易破、世事难料——毕竟黎明即是破晓,深谙此道——它并未因为这种可能性而耽搁分毫。它一路下了最后一段台阶,没有使劲猛推便轻巧地穿过了那道难开得出了名的后门。它在斯劳屋后阴冷潮湿的小院中停下了脚步,它意识到自己余下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享受着这最后的片刻清净。若是很久以前,它或许会听到马蹄踏过街道的声音;后来,它可以听着送奶车欢快的嗡响消磨这最后的时光。但是今天,街上传来的只有一辆迟到救护车的啸叫,而待到回荡在砖墙之间的悠长号叫终归沉寂,黎明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白日的天光。在斯劳屋这一亩三分地,白日并不似它扬言的那般象征着勤奋与忙碌。相反,它一如昨天或者前天,不过是又一个有待蹉跎的慵懒间歇;而它也深知这楼里的人们无力加快它离去的脚步,并怡然自得地自行其是。它不受任何质疑或者责任的困扰,扬扬自得而又漫不经心地将光芒播撒在斯劳屋的各间办公室,然后像懒猫一样窝进温暖的角落里打盹儿,静待波澜不惊的时光分秒流逝。
罗迪·何,罗迪·何,驰骋山谷中。
(又是一段洗脑神曲。)
此处罗德里克·何哼唱的歌曲,改编自一九五五年英国电视剧《罗宾汉历险记》(TheAdventuresOfRobinHood)主题曲。
罗迪·何,罗迪·何,盖世的英雄。
有人认为,罗德里克·何不过是个“一招鲜”的神童;若论操弄键盘,确实无人能及,但待人接物、通情达理、熨烫T恤这种事情就非他所长了。不过,这些人并未见过真实的他,并未见过他伺机而动、一招制敌的样子。
午餐时间,离艾德门大街不远。右边是巴比肯中心丑陋的混凝土塔楼,左边则是一片比前者好看不到哪儿去的住宅区。但这个寂寂无闻的伦敦街区实则是一片修罗场,一不留神便有被人生吞活剥之虞。胜败只在一息之间,而罗迪·何的猎物这会儿可能藏身任何地方。
他非常确定,目标就在附近。
于是他动了起来,像猎豹一样在路边停泊的车辆之间穿行;他在一块讲述某段城市荣耀的广告牌前踌躇片刻。他的iPod耳机中传出的重音像篱笆桩一样猛击他的耳朵,里面一个兴奋过头的四十多岁男人痛苦地嘶叫着他要杀死女友后吃掉她的身体。罗迪的下巴上留着他去年冬天开始蓄起的胡子;只不过现在修剪得更加精细,因为他已经从血的教训中学会了不要用厨房剪刀剃须。罗迪头上前所未见地戴着一顶棒球帽。他深知形象的重要性:品牌非常重要。想让公众认识你,你的形象就得彰显出你的独特个性。在他看来,这方面他已经拿捏到位。整齐的小山羊胡加上棒球帽:潮而不俗。罗德里克·何已经无懈可击,就像是变得讨人厌之前的布拉德·皮特。
(你想想看,这块市场存在空白。他得跟女朋友金姆聊聊,给自己起一个更有明星范儿的名字。
科迪。
里姆……?
都不好。还得再想想。)
罗迪的姓氏的英文“Ho”与“Go”押韵。
那些都是后话,眼下应该开启诱敌深入模式:把那家伙引到空地,一举抓获。这需要力量、对时机的把握以及使用武器的技巧:简言之,这些都是他的拿手好戏。任何玩“宝可梦GO”的人都应该将罗德里克·何奉若神明。拜托,就连他的名字都是跟“宝可梦GO”押韵的——真是天纵英才。都拜服在我的魔力面前吧,他心想。拜服在我伟大的魔力面前,且看我罗迪大神如何表演。
全神贯注的罗迪·何在午餐时段的空气中闪着微光,整条街上数他最潮、最狠、最牛:他正在全力追寻着一个并不存在的敌人。
而离他不远处,一个活生生的敌人启动了汽车,驶离了路边。
那天早上去地铁的路上,凯瑟琳·斯坦迪什在报刊亭买了一份《卫报》。柜台后,一扇铁质百叶窗挡住了后面各式各样的香烟,只有从侧面看去才能瞥见那道通向早亡的门户,而在她的左边,几本在数字时代幸存的色情杂志赫然放在货架最上面一行,外套的塑封似乎是为了中和它们对好色之徒的影响。为了保护人们远离那些所谓有害的冲动竟然如此大费周章,斯坦迪什心想。可是店门口的货架上全是两瓶九英镑的特价红酒,柜台边统一减价两英镑的烈酒虽然不是什么口感宜人的牌子,却保证能让最一本正经的鉴赏家喝得烂醉如泥、耳软心活。
她买到了报纸,点头致谢,走出了店门。
后来她又想起,该给单位取牛奶了——这本来也不需要费力去记,这活儿一直是她的——于是便走进了斯劳屋隔壁,那家冰箱里混放着牛奶、啤酒和预调金汤力鸡尾酒的商店。机会再一次自己送上门来:只要她愿意,这一天还没开始就已经可以结束了。所谓罪孽大多需要一些主观的努力。但戒酒中的酗酒者只需随波逐流,诱惑便会自己找上她。
参见本系列第四部《幽灵街区》。
这倒也没什么稀奇的。这种表面的张力是酒瘾戒断者每天都要经历的挑战。午餐时间到,但凯瑟琳仍然沉浸在工作中,将黑暗的诱惑抛在脑后:她在编写部门的半年工作报告,其中要为“临时支出”找到合理解释。斯劳屋今年的临时支出太多了:修门、清理地毯——都是那场武装入侵闹的。修缮工作大多敷衍了事,凯瑟琳对此既不惊讶,也不着急:毕竟她早已习惯了下等马们享受的二等公民待遇。更让她担心的是那次事件对于她同事们造成的长期伤害。雪莉·丹德尔近来平静得让人揪心——在凯瑟琳看来,那是冰山撞上大船之前的那种平静。瑞弗·卡特怀特也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至于J.K.科,凯瑟琳一眼就看出他是颗手榴弹——而且还是保险栓上得不太严的那种。
罗迪·何当然还是老样子,不过这并不能让人感到宽慰,只让人觉得更加麻烦。
好在路易莎·盖伊还相对正常。
凯瑟琳对着面前那摞边缘整齐对齐却又不到神经质程度的文件,认真地处理着这一天的工作;她调整着兰姆那些离谱到公然腐败的支出账目,用更加冠冕堂皇的措辞替换掉他给出的开支理由(“因为老子愿意”)。等到要下班回家时,那一切的诱惑又将在她面前群魔乱舞。如果每天与杰克逊·兰姆共事教给她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不要为了生活中那些次要的挑战而烦恼。
毕竟兰姆给她带来的麻烦已经够让她堵心的了。
雪莉·丹德尔已经坚持了六十二天。
她已经六十二天没沾毒品了。
数一数……
有些人可能会数,但雪莉不会。六十二不过是一个数字,六十一也一样,如果她碰巧记得这个数字,只是因为这段日子度日如年。早上按分钟数,下午论秒钟过。她至少每天都有一次盯着墙,尤其是马库斯原来的工位背后的那面墙发呆。她最后一次看到马库斯时,他正是靠在那面墙上,椅子以一个夸张的角度倾斜着。如今,那面墙已经重新粉刷——非常潦草。
对此,雪莉的解决方案就是:换换脑子,想想别的。
午饭时间,天气晴好温暖。雪莉正走在返回斯劳屋的路上,等待她的是一下午无能为力的无所事事,下班后还要爬去肖尔迪奇去上最后一节AFM(AngerFuckingManagement)……好不容易熬过了八个月该死的愤怒管理课,今晚她终于可以正式跻身心平气和人士之列。培训主办方甚至暗示,可能会颁发给她一枚徽章。那可能有点麻烦——任何要在她身上别徽章的人恐怕都得用手帕包着自己的牙回家——好在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口袋里的那件东西上;那东西能帮助她度过任何凶险的时刻,避免这项法庭指定的项目被延长。
那是一小袋这一带能找得到的质量最好的可卡因:是她为庆祝完成了课程给自己的奖励。
六十二固然只是个数字,但雪莉打算到此为止。
以异性恋身份示人能让生活变得更轻松,而近来,她的世界变得更加宁静、平淡、简单。这一切对于AFM大有帮助,但她已经感到恼火了。上周有个陌生人打来电话,跟她扯什么保险诈骗,雪莉甚至没让那人滚蛋。她感觉这不是单纯改善态度的问题,几乎已经到了举手投降的程度。于是她制订了这样的计划:先熬过这最后一天,强压怒火让导师拍拍自己的头——雪莉准备找一天晚上跟到导师家里做掉他——然后直奔夜店,喝到不省人事,重新做人。六十二天够长的了,并且印证了一个她一直坚持的理论:只要她想,随时都能戒。
再说,马库斯早就不在了。他也不可能揪着这件事跟她当面对质。
还是别想马库斯了。
于是,她口袋里揣着可卡因,想着即将到来的夜晚,经过住宅区,朝艾德门大街走去。这时她注意到前面约五米处,有两个举止诡异的东西在动。
一个是罗德里克·何,他好像正搂着手机跳芭蕾。
另一个是一辆正在靠近的银色本田,正准备在没有路口的地方左转。
接着,那辆本田冲上了便道,直奔罗迪·何而去。
事实就是如此,路易莎·盖伊心想。只要我愿意,我一定能成为一个称职的图书馆管理员。我会上图书馆学校,参加图书馆考试,集齐足够的图书馆印章来购买图书馆制服。无论他们做什么,我都能做:并且严格按规矩办事。我将是附近所有图书馆管理员中最像图书馆管理员的,是其他图书馆管理员都会围绕在篝火边唱歌颂扬我的那种。
可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加入情报机关了。因为那样也他妈太可笑了。
然而事已至此。
她已深陷此地。
此地指的便是斯劳屋。在这里,她所做的无非便是翻阅图书馆书籍出借统计,核实过去几年中哪些人借阅过某些特定的书目。像是《伊斯兰的伟大愿景》《圣战的意义》这样的书目。假如有人曾经写过《如何对平民发动战争》这样的书,定然也会入选。
“整理一份借阅过特定书目人员的清单,”她接到这个项目时表示,“真能帮我们找到潜在的恐怖分子吗?”
“这么说吧,”兰姆当时如是说,“可能性只有百万分之一。”他说着摇摇头。“我大发善心告诉你:我很庆幸我不是你。”
“谢谢啊。可既然这些书这么危险,为什么又要放在图书馆里呢?”
“这就是政治正确失心疯了,”兰姆以悲叹表示赞同,“你知道的,我坚决反对审查制度。但是有些书就该一把火烧了。”
公共借阅权(PublicLendingRight,简称PLR),指图书作者或者其他图书版权所有人为公共图书馆用户免费借阅其图书的行为而获得补偿的权利,相关费用由政府支付。丹麦于一九四六年首创PLR制度。在英国,支付给图书权利人的补偿费用按照图书借阅次数计,PLR统计和费用支付由大英图书馆负责管理。
有些领导也是。这份清单她已经搞了三个月了,每天都在交叉比对公共借阅权统计数据与各郡图书馆的数据库。如今,清单的长度还不及一张A4纸的一半,按照首字母顺序排序的各郡名单也才刚刚查到白金汉郡(Buckinghamshire)。谢天谢地她不用把整个联合王国都查一遍,就算是正牌图书馆管理员,那样也要查上好几年。
不用把整个联合王国都查一遍,没必要。只查英格兰、威尔士、北爱尔兰就行。
“去他妈的苏格兰,”兰姆解释道,“既然他们想单干,就让他们单干去吧。”
在这项似乎永无止境的工作中,政府是她唯一的盟友——而政府的贡献就是将一座又一座图书馆关门大吉。
在这场反恐战争中,你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路易莎暗自傻笑了一声,有时候你必须如此,否则就会发疯。除非那声傻笑正是她已经发疯的证明。J.K.科大概能理解,这并非因为他在心理评估方面的所谓专长,而是因为他本身就差不多是个疯子。斯劳屋真是一派欢乐祥和。
她起身活动筋骨。近来她花在健身房的时间越来越长,结果便是在电脑前越来越坐不住。窗外,艾德门大街上满腹怨气的车流与行色匆匆的人流依然如常。没有人会在这一带驻足停留,毕竟他们不过在此中转,前往伦敦别处。当然,除非你是一名前途无望的特工,可如果那样的话,此地便是你旅途的终点。
天哪,她太无聊了。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给她带来一丝慰藉,世界抛给她一个小消遣:不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声和一声闷响。那是汽车碰撞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她心想。
蒂娜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