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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停了。这个让人们望眼欲穿的结果是如此出乎预料,以至于全城的人都在重复:雨停了,雨停了。袭击过后二十四小时的晚上,斯劳部门几乎空无一人。马库斯曾经的办公桌后,墙上还留着一块印迹。路易莎屋里的地毯上也是,那是恶犬萨姆倒下的地方。第三块印迹在科和卡特怀特的办公室里,暖气下方。但尸体已经被移开了,而且有人——很可能是凯瑟琳——清走了摔裂的椅子和其他碎片。坏掉的门靠在墙边,等待申请文件经过层层审批,直到某处的某人终于放弃,在收据上签字,允许他们换上新的门。在那之前,斯劳部门将会是一个开放空间。
杰克逊·兰姆的门并未受损,但微微敞开,一丝灰色的光线洒向楼梯。对面的房间虽然也敞着门,但里面漆黑一片。那是凯瑟琳·斯坦迪什曾经的办公室。楼梯上响起一个声音,一连串的声音,有谁在不熟悉的阶梯上走动,发出吱嘎声响。墙面潮湿,楼梯间充斥着各种异味,只有工业溶剂或者自然灾害才能将其消除。
克劳德·惠兰来到顶层之后停下了脚步,好像在怀疑这次攀登是否值得。
“在这儿。”有什么人吼道。
他强忍住一阵战栗,走了进去。
兰姆坐在书桌后,没穿鞋的脚搭在上面。两只脚的袜子都破了洞,右脚露出了脚后跟,左脚露出了大部分脚趾。他面前摆着一个酒瓶,手里拿着玻璃杯。杯子此刻是空的,想必只是暂时性的异常。屋里唯一的光源在他的右侧,一盏台灯放在齐腿高的旧书堆上。是电话簿。惠兰想:这是一个生活在数字时代的怀旧之人。这究竟是因为他已被时代抛弃,还是某种生存技能,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他说:“这地方比传闻中还要夸张。”
“要不还是把门开着吧。”兰姆提议道。
屋里有一张为访客准备的椅子,惠兰坐了进去。
灯光昏暗,看不清兰姆办公室的样子。唯一的窗户拉上了帘,墙上挂着一张软木告示板。还有一座时钟藏在某处,惠兰看不到,但是能听到秒针走动的声音。不是嘀嗒声,而是沉闷地重复着“嗒嗒”声,仿佛在强调时间的流逝是多么的缓慢又煎熬。
兰姆在玻璃杯中倒满了酒,不太情愿地对着惠兰挥了下酒瓶。惠兰摇了摇头,他放下了酒瓶,没有盖上。“都不记得上次局长过来是什么时候了,”他说,“哦,不,等一下,我记得:从来没有过。”
“我们一般不会做家访。”惠兰说,“但考虑到情况特殊……”
“什么,你是说死了几个特工吗?是啊,这可是媒体曝光的好机会。”兰姆把酒杯放在胸口,肥胖的手指环住杯壁,“你在灯柱上绑了泰迪熊吗?”
惠兰说:“是你说想见面的,我们本可以安排在总部。”
“是啊,但那样的话费力跑一趟的就是我,不是你了。弗兰克都招了吗?”
如果突然转换的话题打了惠兰一个措手不及,他也隐藏得很好,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表情。“他比较……配合。”
“我猜也是。”
“我们不需要非常规手段也能让他开口说话——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
兰姆说:“我倒是觉得你们必须得开动脑筋才能让他闭嘴。我是说,他可是把人生故事都对卡特怀特和盘托出了。他一点都不害羞。”他把酒杯举到嘴边,眼睛一直盯着惠兰,像一只正在享受泥浴的河马。“出乎意料的是,你竟然活捉了他。我还以为他一出现戴女士就要扣动扳机了。”
“她确实更倾向于这么做,是的。”
兰姆看起来很感兴趣。“你驳回了她的提议?”
“当时的情况是,我要么永远顺着她的意思来,要么就划清界限。而且这一周伦敦街头已经流了太多血。”
“不只是在街头。”兰姆说,“所以他怎么说?”
惠兰换了一下坐姿,忍不住想要去看兰姆的脚。这就像站在肉铺外,看见窗口挂着一块肉,就忍不住去想它曾经是身体的哪个部位。他说:“兰姆,你的队伍一直在最前线,为此我很感激。你们遭受了损失,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有权接触机密信息。专家正在分析弗兰克的自白,很快就会得出一份报告。但这是机密文件,只有少数人有权查看,你并不在那份名单上。”
甚至连候选名单都差得远。
兰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我是说,这里面很多情报都挺敏感的,对吧?”
“没错。”
“比如弗兰克的整个计划最初都是由情报局赞助的。我猜等报告写好之后,这会是第一条结论。”
惠兰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单调的“嗒、嗒、嗒”声并不是时钟发出的,而是水滴落的声音。也许是哪里的水管漏了,泄漏有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
他说:“我认为把那个……‘假设’记录在官方档案上并不符合大家的利益。”
“所以戴女士对你并不是全无影响。”
“我本来也没有那么天真。”
“这个我们之后再聊。”兰姆说,“你确定你不想喝点儿?”
“我可不想夺人所爱,你的酒瓶已经半空了。”
“我知道哪儿还有新的。”他指了指另一只酒杯,藏在他桌上的一台电话后。惠兰惊讶地发现,这个杯子竟然看起来还算干净。
他向来不怎么喜欢威士忌,更爱喝白兰地。但他开始觉得不借助一些外力很难撑过这次谈话,于是接受了兰姆的提议。
兰姆倒酒时说:“好了,这样我们就只是友好地聊聊天,不是吗?经过一周艰难的工作,两个同事坐下来喝一杯酒。不算正式谈话。”
“如果是你到总部来,”惠兰说,“我们的谈话就会被记录。”
“你终于开始明白了。”兰姆靠坐回椅子里,“恶犬萨姆·查普曼为总部卖命那么多年,是个好士兵。除了丢掉那一大笔钱之外,没什么其他缺点。朗里奇没把工资浪费在那些老虎机上的时候,也有过不少光辉时刻。再说了,就算不提别的,他们把我的地毯弄得那么乱,总得给我点儿补偿。所以,让我们听听弗兰克离开中情局之后人生的精华片段吧,当然,是非正式的那种。”
很高明的手段。惠兰听说过,也知道该怎么把威胁说得像是在闲聊。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摄政公园。天还没亮时他就离开了,留克莱尔在屋里继续睡觉。他看了一眼她的卧室,但是没有吵醒她。剩下的时间,他一直在重复观看弗兰克·哈克尼斯的录像。兰姆说得没错,让他开口并不难。对于这种神经质的自恋狂而言,向来不怎么难。
“你知道勒阿布的事。”他说。
“一个孕育恐怖分子的基地。”兰姆说,“是啊,这部分我都听说了。他都在干什么?在小孩学会字母之前训练他们怎么执行黑色行动?”
“差不多吧。那里还有一个前克格勃成员,哈克尼斯说他专门负责‘心智调节’。”惠兰叹了一口气,把头靠在了椅背上。天花板的石膏上布满了伤痕和污渍,到处都挂着蜘蛛网。“你知道哈克尼斯认为,在西方世界对我们生活最大的威胁是什么吗?”
“一号电台?”
“是我们鼓励孩子独立思考。那些炸毁我们高楼的人则会教孩子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不,甚至更多,教他们死亡——无论是他们自己的死亡,还是我们的死亡,都是他们的荣耀。我们却妄想让觉得智能手机也有人权的孩子和他们抗争。”
“弗兰克真心觉得这些偏执的胡言乱语让他成了一个先知?”兰姆说,“他应该开一个博客的,能为我们省去很多麻烦。”
“但他说的并不是毫无道理。”
“西方世界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我们还是别假装自己是丛林里的小婴儿了。”
“无论如何,”惠兰说,“用哈克尼斯的话来说,他想要的是同样的决心,同样的力量,站在我们这一侧。”
“可真行。”兰姆说,“于是他就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最终,弗兰克麾下有了一支由年轻人组成的队伍,从小接受各种黑暗技术的训练,任他差遣。考虑到他的团队成员是一群参加过冷战的专业人士,几乎没有什么是那些孩子不会的。”
兰姆的杯子又空了。他解决了这个问题,往杯子里倒满了酒,确保在可见的未来同样的问题不会继续发生。“然后呢?”他问。
惠兰说:“有过几次……事件,在最近几年。”
“事件。这倒像当官的人会用的词了。”
“弗兰克的小队在欧洲大陆的城市进行恐怖行动。杜塞尔多夫、哥本哈根、巴塞罗那,还有其他地点。甚至包括一些很小的城市,比如比萨。我觉得很奇怪,想不明白。也许是因为那里有很多游客。”
“我猜这些都是很不起眼的恐怖行动。”兰姆说,“因为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们只做演习。没有武装,但流程是有效的。炸弹会被留在计算好的地点。用肉眼能够观察到的污染物给水源‘下毒’。食品配送点、交通网络、能源供应商、酒店——全都在特定的、有针对性的行动中被攻破了。”
“他在玩游戏。”
“他号称每次行动过后,不只是目标地点,整个城市,甚至国家的安全警戒都会提升。漏洞被填补,薄弱的环节被排除。”
“他没想到可以直接给政府写封信吗?”
惠兰说:“我们都知道写信是没有用的。”
“你听起来好像在赞同他的做法。”
“每一次行动,他都会尝试在一年内复现,除了一次,其他的都失败了。”
“是吗,那真是恭喜他了。”
“他说我们正在不知不觉中走向灾难。如果‘伊斯兰国’,或者其他后续的组织认真起来——这是他的原话——只需比成为全球公敌时稍微再多一点努力和协调,就能轻松摧毁整个城镇。发生在巴黎的恐怖袭击震惊了全世界,但是死了多少人?一百三十个?哈克尼斯估测,理论上他的团队造成的死亡人数已经上千,他把这些都算成他救下的人,因为类似的事件不会再发生了。”
“直到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拉低了他的平均值。”
惠兰再次抬头看向天花板。“随你怎么说吧。”
兰姆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这是惠兰进屋后第一次看到他放下酒杯。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团灰色的破布,原来是一张手帕。他擤了擤鼻子,看了眼手帕,扬起了眉头,然后收起手帕。他再次伸手拿起酒杯。“让我猜猜,他手下一个经过心智调节的机器人烧短路了。”
“类似的风险一直存在。”惠兰说,“但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以为自己培养了一队完美的士兵。他们会使用枪械,进行爆破,知道如何避开调查。但整个杜鹃计划的目的就是:受训者必须相信自己的身份。他想要恐怖分子,于是就得到了恐怖分子——至少这个人是这样,顺便一提,他叫伊夫——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而不是罗伯特·温特斯。”兰姆说。
“确实,不过,假身份也算是计划的一环。”
“而且还是相当专业的假身份,我猜。”兰姆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根烟,塞进嘴角,“应该是初始赞助套餐的一部分,不是吗?还有那些他用来制作自杀外套的炸弹。我是说,我想象不出他带着一箱装着炸弹的手提行李大摇大摆地走出隧道的模样。那才叫将‘松懈’发挥到了极致。”
“不。”惠兰停顿片刻后说道,“炸弹已经在那里了。九十年代初期军械库遭到过洗劫,弗兰克有一批当时的存货。那个时候我们还以为和爱尔兰共和军有关,但是……”
“但其实是弗兰克提前收到了消息,伺机而动。我们都知道消息是从哪儿透露出来的。”兰姆点燃了香烟,一时间,蓝色的烟雾笼罩在他身边。烟雾散去后,他的眼睛似乎变黄了,“和最初建立起勒阿布的资金来自同一个地方。”
“你要明白,我们并不希望这部分内容被写进报告中。”惠兰说。
“我能看出来,走廊那头的大人物不会喜欢。”兰姆说,“毕竟,我们的任务本该是保护民众,而不是给疯子提供屠杀民众的武器。”他呼出一口烟,“他的其中一个小跟班失控了,把演练变成了实战。所以弗兰克才要销毁证据,大卫·卡特怀特首当其冲。”
“我们还不清楚萨姆·查普曼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惠兰说。
“以前他负责帮卡特怀特拿行李——包括去勒阿布的时候。”
“是这样啊。”他挥手扇走兰姆吐出的烟雾,“关于这一点,哈克尼斯未曾坦言相告。”
“他是不是也没说为了拉卡特怀特上船,把人家女儿肚子搞大了的事?在间谍学校,有一件事他们不会教你。需要我指出你刚才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吗?”兰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你用了过去时。‘未曾’坦言相告。他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不完全……算是。”
兰姆盯着他,惠兰感觉他黄色的眼睛染上了一丝红色。“你最好别告诉我你把他放跑了。”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惠兰说,“我们并不希望大众得知故事的全貌。而且不要忘了,他在外面还有同伙。如果我们……给这份档案系上黑色丝带——”
“或者往他脑袋里送一颗子弹。”
“——肯定会对我们造成影响的。”
“让他活着就没有影响了?”
“我们尽力而为。”惠兰说,“但我们能做的事有限。这整件事就是一团乱麻,不可能处理干净。我们最多也只能……尽可能减少后续冲击。”
“所以他为了给自己保密,四处制造混乱、大肆破坏,结果我们却要替他做完这份工作?下次他会蹬鼻子上脸,直接索要赞助的。他现在在哪儿?”
“他走上街头之后,十分钟就甩掉了我们的跟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