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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似乎永远不会停。它仿佛找到了气象规律的漏洞,从此不停落下,罪人和无辜者都被雨水浇透,虽然大部分是前者——这是统计学上的必然。迷彩船的平台提供了遮挡,透过雨丝,瑞弗看到了南岸氤氲着雾气的霓虹灯光。灰色的幕布笼罩在岩石般的海运大楼上,可口可乐配色的伦敦眼变成了一圈星星点点的灯光。
他对弗兰克说:“任务?我?你在说什么?”
“你待在这个地方太屈才了。”
“你又知道什么?”
“我当然会知道,这是我的责任。你加入了家族事业,你知道我有多自豪吗?当年我曾是中情局的一员,现在依然在为正义而战。”
“不。”瑞弗说,“无论你在为什么而战,都不是正义。”
“你不清楚事情的全貌。我们在勒阿布做的事能造福全世界,造福全人类。”他挥了一下手,看向泰晤士河——也许是整个伦敦,“看看周围吧。当你加入情报局的时候,是想要保护这些,对不对?你想要服务人民、保卫家园,结果却落得什么下场?斯劳部门是一个死胡同,一个笑话。你本可以成就的一切,所有曾展现的潜力都被埋没。现在你每天只能研究怎么把几张纸订在一起。”
“你这是打算给我一份工作吗?因为派人去杀我外公作为招聘策略真的很邪门,还是说你把猎头的定义搞错了?”
“好吧,我已经承认了,那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这个决定让我们站在了这里——你和我。现在你有机会决定接下来的人生道路。因为如果你留在情报局,瑞弗,你就会永远留在斯劳部门。就算你离开,又能做什么?在普通公司找个普通工作?”
“我目前只想看到你被控合谋杀人罪。”
“真的,孩子,这是不可能的。”
孩子。瑞弗摇了摇头。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个人是他父亲?他父亲?简直像一个失败的笑话最后抖出来的包袱,他都能看到自己在酒吧里重复这句话的场景。然后呢?猜猜他说了什么?不,别客气,尽管猜!
“我知道你是个疯子。”他对弗兰克说,“我敢说,你对每个新认识的人都会说那句‘我是你爸爸’的台词。但我只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烧毁自己的房子,又派你儿子去杀我外公?很快你就会在摄政公园吐露真相了,不如先给我预览一下。就当是错过了我这么多次生日的补偿。”
“孩子——”
“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你就是我的孩子。”
瑞弗忽然意识到,那些红色的光点一直在夜色中,在远处,在高空,标出起重机的关节和顶端。
弗兰克也有一个红色的光点,是他嘴里高卢烟的烟头。他的脸藏在烟幕之后,说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尤其在这几天的事发生之后。但是好好想一想,瑞弗,你可以继续留在斯劳部门,但你知道它只会消磨你的意志。或者,你可以加入我,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我向你保证,我们做的事,我们在勒阿布开启的这个项目,是为了保护所有你珍视的东西。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
瑞弗说:“这几天?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讲,这件事是昨晚开始的,在那之前又发生了什么?”
弗兰克的烟头再次亮起。瑞弗发现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不过离开了五分钟。”兰姆说。
凯瑟琳从抽屉里找到了一些塑料扎带。扎带可以自己扣上,但必须用剪刀才能剪开。科用这些把帕特里斯绑在了暖气管上。如果她没有劝雪莉关掉暖气的话,帕特里斯的手肯定已经被烤焦了,给斯劳部门污浊的空气再添一丝烤肉的味道。如今屋里充斥着开枪后火药的气息,还有从两个致命的头部枪伤中流出的铁锈味。只有兰姆的声音依旧如常,其他的一切都受到了惊吓,变得畏缩不前,成了自己回声的录音。就连降至冰点的暖气都不复往日的喧闹,老旧的管道发出心不在焉的叮当声,奏出疲惫的安魂曲。
“我说——”
“我们听到了,现在不合适。”
兰姆露出了一副野蛮的笑容。“什么时候合适?如果我没回来,躺在地上的就是七具尸体,不是两具。你们可是情报局的特工,不是活靶子。”
他握着打倒帕特里斯的酒瓶,手指抓住瓶颈,充满爱意地抚摸着它。光看他的动作,你可能会觉得这只瓶子才是他最中意的幸存者。
但凯瑟琳摇了摇头。不,他们都是他的特工。他刚刚失去了其中两人。
她说:“我们得给总部打电话。”
“等我说可以的时候才能打。”
“我们死了两个人,杰克逊,我们不能就这么——”
“我刚才说过了,等我说可以的时候。”他踢了踢帕特里斯的脚,“给我看看那个视频。”
何拿出手机,递给兰姆。兰姆看了YouTube上的录像,不屑地哼了一声,把手机丢了回去。何差一点就抓住了,但很快就开始蹲在地上捡手机。
兰姆又踢了一下帕特里斯。“卡特怀特也被你杀了吗?”
帕特里斯是清醒的,但还没有说过话。也许他张不开嘴。因为把他打倒之后,兰姆用一只脚狠狠地踹伤了他的脸,以防万一。现在他嘴里的牙比早上起床时更少了。他的下巴被打得紫青一片,夹克和衬衫全都被鲜血浸透。说起来,兰姆的鞋也没能幸免,但他不怎么注重个人形象,所以并不介意。
“你听见了吗?”
“我可以逼他开口。”雪莉安静地说。
“我相信你能。”
她会用马库斯告诉她的那个办法,用一张布罩住脸,再找一大盆水。
“真的,我可以——”
“不行。”兰姆同样安静地回答了她。
雪莉拿着帕特里斯的枪,枪上还残留着火药和铁锈的气味,电影和书里都很少提到这一点。她的手会染上这种气味,任何人看到都会觉得是她开了枪。
房间里有五个人,算上帕特里斯的话就是六个,却让人感觉空荡荡的。没有马库斯——不会有人再把他算上了。
兰姆看向凯瑟琳:“老家伙还好吗?”
她点了点头。这是她第一件确认的事。凯瑟琳打开门的时候,莫伊拉·特雷格里安已经昏倒了。因为无法下楼,莫伊拉留在了楼上。凯瑟琳从她的柜子里翻出了一瓶威士忌。她留着这瓶酒,是为了哪天能把杰克逊·兰姆从悬崖边劝回来,或者劝他跳下去。具体是哪种,取决于哪个情景最先发生。她给大卫和莫伊拉各倒了一大杯,她自己就不必了。但是有半秒钟——也许更短——她在酒杯边犹豫了一会儿:刹那如同永恒。
何捡起手机,靠在瑞弗的桌子旁。他看起来更矮了,好像枯萎了一样,他们所有人都是。他们真的需要给总部打电话,甚至是报警。虽然这里是兰姆的王国,但王权的力量也是有限的。
兰姆说:“如果他杀了瑞弗,我很怀疑他会花时间埋葬尸体。来个人去查一下新闻,看看街上有没有弃尸。”
没有人动。
“难道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死了?因为我告诉你们,就算我做了鬼,我说一句‘跳’,你们也他妈的得给我跳。”
“我来查。”何说。
凯瑟琳觉得他听起来像个十二岁的小孩。
帕特里斯口袋里的东西被放在瑞弗的桌面上:一本护照,写着帕特里斯的名字;一个手机;一个钱包,里面有欧元和英镑;一张海底隧道的车票。他们现在还是这么说的吗?海底隧道?她已经好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她注意到,何在书桌另一端举起了手机。显然兰姆也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J.K.科靠在墙边,没有戴兜帽,双手插在帽衫的口袋里。他正盯着帕特里斯,凯瑟琳无法从他眼中读出任何情绪。帕特里斯虽然被兰姆重创,却依然清醒,甚至警觉。仿佛那些聚集在他下颌处的血液和其他液体只是一张面具,真正的他隐藏在面具背后,计划着如何逃跑。
她不禁感到一阵战栗。当他手握着枪,破门而入时,她已经认定了自己会死在这里。
她想:我现在真的很需要喝一杯。却分不清是当时的回忆,还是同样的冲动再次浮上了表面。
兰姆突然无声无息地蹲了下来。虽然有的时候他做再小的动作——比如把手伸到口袋里——都免不了要唉声叹气,关节嘎吱作响。他的脸距离帕特里斯只有几英寸,说道:“你是最后一个吗?还是说你的老大,弗兰克,也在附近?”
帕特里斯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他的嘴唇没有动,至少凯瑟琳是这么认为的。他的脸伤得太重,脸上一团糟,很难看出来。
她说:“没用的,杰克逊,他不会说的。”
兰姆抬头看向她。一瞬间,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某种东西,但那个瞬间一闪而过,她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罗德里克·何回来了,拿着帕特里斯的手机。
“这上面只有一个号码的来电。”他说。
“嗯。”
“如果我接上局里的系统——”
“你就能追踪它。”兰姆说,“那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路易莎喝完了咖啡,正在小便的时候手机响了。当然,她本来是打算无视的,但来电人是兰姆。
她知道,兰姆肯定会注意到环境音,接下来的几周他都会拿这件事开她玩笑。
“是我。”她说,努力压低声音,不让回音从瓷砖上弹回来。
“你在哪儿?”
“本顿维尔路上的一家酒吧,怎么了?”
因为他听起来并不像平时的他。
“多久能赶到堤岸站?”
“发生了什么,兰姆?谁受伤了?”
她不想说“被杀了”,但她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上次她听到兰姆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
“我问你多快能赶到那里,没让你浪费时间问问题。路上打给我。”
他挂断了电话。
她上完厕所,洗了手,出去的时候拉上了艾玛。
“我们要去哪儿?”
“堤岸站。”她的车被前后两辆车夹在了中间,但她稍微推了一下前面那辆车,很快就钻了出去。
最好把注意力集中在这种小事上。现在还在下雨,想一想前往堤岸站的最佳路线,不要想其他更严重的事。
比如:是谁受伤了?还是发生了什么更可怕的事?
考虑到兰姆没有拿她上厕所开玩笑,很有可能是后者。
瑞弗说:“韦斯特艾克斯。天哪,你真是个疯子。韦斯特艾克斯就是‘之前’发生的事,是整个事件的开端。”
“孩子——”
瑞弗给了他一拳。这种感觉太好了,在很多种层面上,于是他又挨了一拳。先是鼻子,然后是右脸。弗兰克跌到围栏边,雨水浇在他的身上。他摇了摇头,甩掉头上的水,然后碰了一下鼻子,流血了。他找出一块手帕,点了点鼻子上的血,说:“真的,给你两次自由攻击的机会,这就是你的极限?也许你真的应该待在斯劳部门。”
他把手帕放回了口袋。
几辆车驶过,向西赶往之前发生过事件的地方。
弗兰克说:“那件事本不该发生的,只是一次演练,演习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如果国家无法保护它的国民,如果——”
“你就是个该死的疯子,你把你的其中一个孩子派去——”
“不,不是派去做那种事。他是——他越界了,也许我应该预见到的。也许谁都无法提前预知,我不知道。但这件事确实发生了,这就是一场该死的悲剧。但是你知道吗?它确实能带来一些好的结果,你不想参与其中吗?”
瑞弗无法回答,他简直哑口无言。
弗兰克的鼻子还在流血,他用手指捏住鼻子,然后摇了摇头。“我们时间不多了,孩子。我必须知道你的决定。”
“你真的觉得我可能会加入你?”
“我是这么希望的。或者,也许我知道你不会。也许我只是想见见你,和你说说话。我们本可以是父子的,你知道吗?当你加入情报局的时候,我真的很兴奋。有其父必有其子,而你甚至都不知道我的事。”
“是外公养大了我。”瑞弗说,“我之所以是现在的我,完全是因为他,你只是个该死的疯子。就算你真的是我父亲,这也只是个错误,但错误不是我,而是你。”他做了一件自己记忆中从未做过的事,对着弗兰克的脚吐了一口唾沫。“你说得对,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已经见到了我,和我说了话,现在我要逮捕你。”
“天哪,”弗兰克说,“我真的不希望听到你这么说,因为我不想伤害你,孩子。但我现在真的不需要情报局追在我屁股后面跑。”
“很遗憾。”瑞弗说。
“我猜你现在没带手机,不然你已经用上了。所以这样吧,再给我十分钟,好吗?我只需要十分钟,然后你就可以尽情发出警报。”弗兰克忽然伸出手,抓住瑞弗的手肘,把他拉进自己的怀抱,然后对他耳语道,“你应该站在我身边,孩子,而不是和那帮废物在一起。好好想想吧,我们回头再聊。”
瑞弗想要挣脱,但年长男人的禁锢牢不可破。“我不会给你十分钟。”他说,“我连一分钟都不会给你。”
“这才是我的好孩子。但是你别无选择。”他狠狠地吻住了瑞弗的唇,短暂而激烈。
然后他将瑞弗抬起,扔过围栏,丢进了泰晤士河。
雪莉手中的枪变得更沉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是现在她只想睡觉。今天早些时候,她还在因为错过了刺激的对峙而生气。就连路易莎身上囚犯一般的瘀伤都没能吓到她,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在萨瑟克的那个车库里,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好。但现在帕特里斯被绑在暖气边,下半张脸鲜血淋漓,还有马库斯——马库斯还在楼下。她忽然觉得好累,非常、非常累。她想放下手中的枪,爬进最近的羽绒被,睡上整整一周。不需要药物助眠,只要给她的脑袋垫一只枕头,而且不要让她做梦。拜托了。
她尤其不想梦到马库斯,还有他头后面墙上的印迹。
J.K.科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怒道。
很神奇,她居然还能做到:在科眨眼间怒气值就能从零飙升到六十。
然后疲惫的海啸再次席卷而来,拍打在她身上,威胁着要把她卷起再抛下,就像一只坏掉的人偶。
兰姆又在对路易莎说话了:“不,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非要说的话,他是个美国人。也许卡特怀特正和他在一起。”
电话对面传来了一阵模糊的沙沙声,是另一个人正在讲话。
“为什么?和她说又有什么用?”
他的手机里又传出一阵电频声,然后他把手机交给了凯瑟琳。
“不知为何,她想和你说话。”
凯瑟琳接过手机,离开了房间。雪莉能听见她和路易莎说话的声音,很安静。她边说边走上楼梯,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她轻柔的低语声被隔绝在内。
兰姆看向屋里剩下的人:雪莉·丹德尔,科,还有罗德里克·何。“所以她要告诉盖伊我们死了两个人,你们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觉得这能让她发挥出最佳水准吗?”
没有人回答,谁都不知道。
兰姆难得没有继续逼问,相反,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根烟,将它点燃。他看起来有些灰暗。他总是灰暗的,或多或少,但现在变得更灰暗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朝天花板吐出一团烟雾,然后对雪莉说:“你做好决定了吗?”
雪莉盯着他。
他说:“我不想说得太直白,但你搭档的头看起来像一颗被铲子砸扁的西瓜。如果你想走正规的法律程序,那是你的决定。但如果你想单独和这位终结者聊聊,也请自便。我要去抽根烟。”他挥了挥手里的烟,“现在室内已经不允许吸烟了。”
何看着兰姆离开房间,然后紧张地看向雪莉。
“怎么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