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里我们就没有一点做得好的地方,是吧?”
“嗯,恐怕是的。”
“真是一点都没变。我发誓,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叛逃的地方,我早就叛逃了。”兰姆喝光了杯中的酒。
惠兰也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杯子几乎还是满的。他在兰姆的书桌上放下了杯子。“还有其他的事,”他说,“我已经启动了朗里奇的因公殉职赔偿程序。五年的工资,免税。这笔钱应该会在本周末到账——最迟下周初。你或许想通知一下他的妻子。”
“五年。”兰姆说。
“这是标准程序。”
“但朗里奇是在任务中殉职。”
“什么?”
“就像我刚才说的,他是在任务中殉职——在执行任务。”
惠兰说:“据我所知,斯劳部门主要负责文书工作。”
“但我有管理裁量权。某个文件上写过,我懒得去找。但总之,我昨天下午派朗里奇和盖伊出去执行任务,直到我收到他的任务报告、进行签署之前,他一直处于‘任务中’的状态。而且他应该也打不了字了,所以……”
“认真的?”
“他符合现役特工的加倍赔偿标准。十年,而不是五年。或者说是他的家人符合。他自己现在倒是不需要钱了。”
惠兰摇了摇头:“法务部是不会接受的,我也只能勉强承认你说的是英语。”
“无所谓,我们不走法律程序。你早上把文件签了,直接交给财务。戴女士还让你在文件上签字,是吧?”
“兰姆,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你失去了手下的特工,但现役特工加倍赔偿只适用于正在活跃的特工。虽然我本着最大的善意想要理解你——”
“你看,问题就是,快给我闭嘴。让我解释给你听。莫伊拉·特雷格里安——还记得她吗?就是那个你上任第一天调过来的退休餐厅阿姨。昨天她和老卡特怀特一起待了很久,给了我一份非常详尽的报告,一字不落。我喝醉的时间都比她说完一句话的时间要短。总之,她提供的其中一个细节说,他正在背诵圆桌骑士的名字,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神志。但她听到了加拉哈德的名字之后开始疑惑,不知道自己最近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兰姆靠坐回椅子上,“你见过莫伊拉·特雷格里安试图回忆她在哪儿听过某件事的场景吗?你甚至可以直接离开去读《指环王》,等你读完了回来她还在继续说话。总之,长话短说,她还是记不起来。但我有一个猜测,想听我继续说吗?”
惠兰发现自己再次握住了威士忌酒杯,正要往嘴边送,却僵在了半空。他动了动嘴,但什么都没能说出来,于是他清了下嗓子,又重复了一遍:“不必了。”
“哎,管他呢。咱们都是明白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在河对岸的时候,代号就是加拉哈德,对吧?她并不知道,但我只用三十秒就查到了。然后我带着何那小子翻出特雷格里安担任值班员的那几个晚上,猜猜我们发现了什么?你出现在了记录上,加拉哈德,发起了保释请求。”
“我听够了,兰姆。”
“听说你是个幸福的已婚男士。你似乎相当强调这一点,又唱又跳的,直接演了一出百老汇音乐剧。所以你为什么会被抓进警察局,需要人把你捞出来,克劳德?你在伦敦东区的路边鬼鬼祟祟、形迹可疑,被他们逮到了。显然你是个常客,每晚都在那儿搜罗妓女。只看不买——这总会让那些接活儿的姑娘担心,以为遇到个精神病。”兰姆露出猥琐的笑容,“怎么,卧室里不太和谐?你那漂亮的妻子在该热情的地方有点冷淡?”
惠兰说:“克莱尔——她——已经有很多年——听着,这不关你的事,我们的婚姻关系很特别。”
“只是不太活跃。”
“闭嘴!你怎么敢!你怎么可能知道……闭嘴,快闭上你的嘴。”
兰姆说:“不关我的事,确实。直到你发现自己升职成了局长,开始担心特雷格里安学会怎么做数学题。你懂的,比如算出二加二等于多少。不难猜出是哪个看门狗把你从警察局里救了出来,没有什么比升职加薪更能确保对方的忠诚,但你没法贿赂那种爱八卦的人,不是吗?也许你能,只是没什么效果。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她发现之前把她撵走。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这不公平,但这就是大人物的生活,不是吗,克劳德?”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很好。总之,回到退休的话题上。特雷格里安也要退休了,因为健康原因:创伤后尿遗症——或者换个政治正确的叫法也行。这个地方多出来那么多具尸体,她是不会回来了。所以你可以把她的退休金也安排到待办事项列表里。”兰姆露出了一个鳄鱼般的笑容,笑容里藏的刀比鳄鱼的牙齿还尖,“这样她就不会再来烦我们了。”
惠兰盯着他看了很久,但兰姆并没有感觉到不自在。最终他说:“那你呢?”
“我怎么了?”
“怎么样才能让你不再来烦我?”他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给你在总部安排一个座位?”
兰姆说:“很开心我们能聊一聊。”他把烟头丢到马克杯里,杯中装着陈年茶水,烟头短暂地沉入水下,然后浮起,加入了其他烟头。“我等着上午听到财务的消息。走的时候别关门,好吗?我喜欢穿堂风。”
惠兰没有动。
“哦,抱歉。”兰姆说,“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让你滚蛋。他们在河对面没教过你什么叫委婉吗?”
“他们教过我许多。”克劳德·惠兰终于说,“相信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
他一口喝光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把杯子放在了兰姆的桌上,起身离开。这次,他下楼的动作很迅速。
楼下响起“砰”的关门声后,凯瑟琳·斯坦迪什从兰姆对面的房间走了出来,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走廊。
“你觉得他最后那句话是威胁吗?”兰姆说。
“他是这么希望的。”
“嗯。”他倾身向前,把最后一点威士忌倒进惠兰的酒杯里,然后推到了凯瑟琳面前。
她坐下了。
他说:“如果他能在戴安娜·泰维纳身边继续幸存一个月,我可能会稍微认真一点对待他。但在那之前,他只是个穿西服的嘴炮。我更担心自己的消化系统。”他思考片刻,“这么说起来,最近尤其让人担心。”
“这个改天再聊吧。”凯瑟琳说,“你刚才做了一件好事,我是说,为凯西。”
“凯西是谁?”
“马库斯的妻子。”
兰姆说:“我只是喜欢给财务找麻烦,你知道的。”
“他没提到帕特里斯。”
“是的,不过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做尸检。就因为他身上多了几个洞,可不敢直接跳到结论,得出死因。”
凯瑟琳拿起酒杯,用双手捧在身前,仿佛它是一只圣餐杯。兰姆眯起了眼睛,但是什么都没说。
她说:“你阻止了雪莉逼问他。”
“是啊,要是缺了几枚指甲,肺里灌满了水,就很难用‘正当防卫’蒙混过关了。”
“你知道我们绑住他手腕的地方会有擦伤的,对吧?”
“所以他挣脱时才会那么生气,那么危险。需要采取极端手段应对。”
“兰姆——”
“他可是杀了一个特工,还杀了一个前特工。你觉得有人会在乎他是死是活吗?等他们检查完尸体,肯定会直接焚烧,把骨灰扔进垃圾站。没有人会签发逮捕文件的。”
“那科呢?”
兰姆说:“哦,科。你知道吗,我觉得他也许能派上用场。”
“他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杰克逊!那个人还被绑在暖气上!”
“好吧,也许给他上色的家伙有点涂出边了。但他只是完成了一份工作。我的特工被糊在了楼下的墙面上,你觉得我会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法国佬被押上警车带走吗?”
“所以你让他替你干了脏活儿?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你。”
“优秀的领导要为下属提供个人成长和发展空间。我觉得到头来,我们都是赢家。”
“兰姆,这一点都不好笑。科必须被抓起来,不然就需要帮助,只能二选一。”
“我不在乎。我这边员工流失的速度快得惊人。”
她说:“你以前说过,员工走了也无所谓,总会有其他废物来替代他们。”
“我喜欢听你说脏话,你不喝那个吗?”
“不是你给我的吗?”
“习惯使然。”
凯瑟琳说:“我知道习惯指的是什么,不需要你来提醒,谢谢。”
为了证明她不是唯一一个知道“习惯”是什么的人,兰姆又点燃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把烟拿开。他对着那根烟,而不是凯瑟琳,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所以,你要回来吗?”
“你是在请我回来吗?”
“我刚刚问了。”
“不,你只是在问我要不要回来,这和问我能不能回来是不一样的。”
兰姆说:“幸亏你现在是清醒的,我可不想听你喝醉了之后会说出什么胡话来。”
凯瑟琳把杯子举到嘴边,吸了一口气。她微微笑了一下,对自己,而不是兰姆,然后把杯子放回兰姆的桌上。
兰姆拿回了杯子,把里面的酒倒进了自己的酒杯里。
她说:“雪莉现在很混乱,罗迪也是。天知道瑞弗的情况怎么样。还有科……不过,我们已经说过科的问题了。他要么是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要么就是精神变态。如果我把你丢下,让你自己处理这些问题也是活该。”
“我会把他们关进一个房间里,让他们为了一把枪互相厮杀。”
“当然了,还有路易莎,她还算可靠。”
“你这个标准浮动得够大的,不是吗?”兰姆说,“每周评选崩溃程度最低的员工,我们应该做个奖牌的。”
“我会记在待办事项里的。”凯瑟琳说。然后她站起身,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过多久,她穿着外套走了出来。
她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早已熟悉哪些台阶会发出响声。就连后门都变得听话起来,她轻易地推开门,更加安静地离开了大楼。
又过了一会儿,暖气停了。
气温骤降,寒冷渗入斯劳屋。伴随着一系列呻吟和怒吼,年久失修的锅炉挣扎着从夜晚的空气中吸取热量。从上到下,就像古老的金属骨架在咯咯作响,其中杰克逊·兰姆的办公室响得最甚。他听着暖气死亡的悲鸣,吸了最后一口烟,喝了最后一杯酒,然后起身,留下一盏昏暗的台灯照亮空无一人的房间。他费力穿上风衣,拖着沉重的步伐下楼,每一步都让楼梯发出了最大声的抗议。
他在茶水间外停下了脚步。如今办公室都没有门,他能看见路易莎·盖伊的房间。里面的地毯刚刚经过清洁和消毒,留下的痕迹形状和大小恰好和死去的萨姆·查普曼一致。虽然夜色尚浅,但如果路易莎已经睡下,他也不会感到惊讶。他猜这几个月来她找到了某种程度的平静,而在那种情况下,睡眠也会是他的首选良药。另一边是瑞弗·卡特怀特的房间,现在也成了J.K.科的房间。睡眠应该不是卡特怀特的当务之急。毕竟,他有许多相当震撼的信息需要消化。比如,他的出生,他之所以会存在,都是因为某个疯狂间谍的救世计划。正如他此时的人生是源自另一个人留下的梦想,因为毫无疑问,大卫·卡特怀特的病情已经无法挽回,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精神的黄昏。许多年前,他在海峡对岸播下的种子,如今回到了他家门口,结出了猩红的果实。这一事实将永远折磨他所剩不多的心智,纠缠不休。正如凯瑟琳·斯坦迪什所说,小卡特怀特将如何接受这一切,又是否能接受,这个问题只能留待日后再提。至于老卡特怀特是否会为过去的罪行付出代价,兰姆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去思考。他的大部分职业生涯都在当间谍。灯熄灭时,他依旧是一名间谍。每个间谍都能很快学到,那些制定规则的人很少受制于规则。
至于科,兰姆刚才对斯坦迪什说的也是真心话:J.K.科能派上用场。但对于兰姆而言,“派上用场”并不意味着他没有问题,而是说明他对兰姆“有用”。但对于被贴上这个标签的人而言,这往往不是什么好事。无论他的未来如何,此时此刻,J.K.科也在观察一间空荡荡的屋子。这里是他的客厅。过去一年多,他很少待在这里。自从那天晚上他赤身裸体地被绑在椅子上,吓得魂不附体,任由那个危险的男人摆布……那之后,每天晚上他都会瞪着眼睛,等待噩梦的降临。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今晚能睡个好觉。他看向四周,决定周末要重新布置一下家具。或者直接扔到楼下,供当地人随意取用,再重新置办一套。他摊开双手,张开掌心,看到自己的手几乎没有颤抖。脑海里的音乐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他的手指已经平静了下来。
再往下一段楼梯,墙上有许多连兰姆都看不懂的污渍。这些污渍仿佛凭空出现,却又像一直存在。他知道,那些下等马偶尔也会对他抱有类似的想法。
他在下面一层楼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个房间是罗德里克的。兰姆并不关心何的所在、行为、希望、梦想和欲望,除非他正忙着摧毁其中的某一项。所以他并不在乎何正在对金姆——他的女朋友——解释自己为什么没能完成她拜托的事情:因为工作上出了点意外。兰姆同样不在乎她任性地指责他夸大了自己的能力,说他只是在吹牛,一点都不可靠。作为回应,何只是闭上了双眼,在脑海中重播那些从未发生过的场景:他突然从藏身处现身,制伏了那名持枪歹徒,把马库斯救了回来……光无法穿透他紧闭的双眼,但一滴小小的眼泪挤了出来。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另一个房间是马库斯和雪莉的。现在只属于雪莉一人了。屋里有一股新房子的味道,因为油漆匠来过了。但油漆匠秉着斯劳部门的精神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也就是毫无热情、敷衍了事。确实,马库斯书桌后的那面墙比几年来都更白了,但重新粉刷的只有中间的一小块,就连最随意的路人都会好奇它遮住了什么,甚至开始怀疑隐藏在崭新墙皮下的底漆质量堪忧。那是某种无法抹除的痕迹,某种病态的图案,永远停留在那里,挥之不去。
但兰姆不会花一整天盯着那面墙。那是雪莉·丹德尔才会做的事。此时她正在泡夜店。她冲进舞池,时间早得有些不合时宜。对于旁边的看客而言,她似乎正在庆祝什么美妙的事,胡乱舞动着四肢,沉浸在狂喜之中。她的动作幅度很大,让任何人都无法靠近,无法戳破她虚假的快乐。今晚她是一个狂舞的苦行僧,一位女祭司,祭拜着独属于她的全新宗教,信奉的神明是愤怒。雪莉不再控制自己的怒火,而是让它在内心扎根,精心养育,等待时机成熟,将它释放。
当然,兰姆并不知道这些,但他可以猜测。他能猜到。
走下最后一段阶梯,他来到了后门。门卡住了,它总是这样,好像不愿让他离开。但他还是用肩膀撞了一下,闷哼了一声,把门推开。他锁好身后的门,站在发霉的后院里,抬头寻找伦敦市内少有的几颗星星。但没有星光照耀着斯劳屋,只有他办公室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窗帘常年拉起,挡住了大部分光,但光线还是努力透过污浊的玻璃钻了出来。一时间,兰姆出神地看向他的房间——他的巢穴——他的生活,心想,从外面看来就是这样的吗?但这个瞬间转瞬即逝。他竖起衣领,离开后院,没有人看到他离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