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
“那就快滚。”
于是他滚了。跟着兰姆下了楼,钻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身后的门。
J.K.科留在了原地。
雪莉说:“你也是。”
“我也什么?”
“滚。”
他摇了摇头。
“我不会问两次。”
“你一次都没问,你只是让我滚。”
“那你为什么不滚?”
“因为这是我的办公室,我还能滚到哪儿去?”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这么多字。”她说,“在一句话里。”
“是啊,毕竟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帕特里斯咳嗽了一声,沉重又嘶哑。
雪莉吓了一跳,她差点就忘了他还在这里。仿佛他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一个需要做出的决定。影响决定的因素则是雪莉自己、她手中的枪,还有只需半秒就能做出的动作。
手里的枪变得十分沉重。
J.K.科对她说:“你不想这么做,不是吗?”
但她真的很想。
“该死的!”路易莎说,“该死、该死、该死!”
“怎么了?”艾玛说,“发生了什么?是兰姆打来的吗?”
路易莎摇了摇头,伦敦市灯光氤氲,她开车在倾盆大雨中穿行。她刚刚得知马库斯死了,还有恶犬萨姆·查普曼……
马库斯死了。
马库斯救过她的命,在伦敦市最高的屋顶。他对一个打算杀掉她的男人开了枪,路易莎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亲手杀死那个浑蛋。还有今天下午,他开着一辆强行征用的出租车撞开了车库的木门。如果他没有这么做——可恶,她肯定又要死了。如果没有马库斯,她已经死了两次了。
她从未见过他的家人,也没去过他家。天哪,他们这些下等马真是一帮无可救药的家伙。命都交到对方手里了,却从来没花时间去了解过彼此。
现在他们又被削弱了,团队变得更小,甚至不能算是一个队伍。其他的暂且不提,马库斯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让雪莉·丹德尔不要每天都发疯的人。
“你还好吗?”艾玛问。
路易莎点了点头,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们是要去追捕帕特里斯吗?”
“是他队伍的一员。”
“那也足够了。”艾玛解开外套的扣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
“我以为你的枪被抢走了。”
“我拿了德文的,他在急救中心也用不上这个。”她又想了想,“应该用不上吧。我们还有多远?”
“在黑衣修士桥。”路易莎说,“就是下一座桥。”
艾玛眯起眼睛,看向挡风玻璃外。“前面好像发生了骚动,我们要在那里停车,对吗?”
附近正在施工,金属围栏将道路一分为二。靠近河岸的那条路还没铺好,塑料路桩挡住了路。临时设立的红绿灯把车辆引向左侧的单行道,路易莎直接向右开,撞翻了一排路桩,然后猛踩刹车,车尾一度腾空而起。
“天哪!”艾玛大喊道。
一群人聚集在迷彩船尾的码头边,盯着下方的水面。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虽然被刚才的紧急刹车撞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艾玛还是率先走下了车。她身上有一种气质——也许是因为脸上的瘀伤?——让她看起来很有威严,群众看到她后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我们看不到他!”
“他沉下去了!”
“当时有两个人——”
“另一个已经跑了。”
“发生了什么?”她说。与此同时,身边传来了路易莎的声音:
“谁在水里?”
一个穿蓝色外套的男人说:“刚才外面这里有两个人,举止有点怪异。一个年轻人,金头发,还有个年长一些的——”
“谁在水里?”路易莎重复道。
“年长的那个把年轻人推下去了。我从酒吧窗户看到了。”
下方水流湍急,倾盆大雨砸在漆黑的水面上。
“该死。”路易莎说。
一个橙色的救生衣孤独地漂在水面上,水下没有人去抓它。
路易莎脱掉了外套。
“怎么了?”艾玛问。
“你去追他——那个年长的男人。找到他、阻止他,快!”她又念了一句“真该死”,然后脱下了鞋子。
艾玛问:“那个男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穿蓝衣服的男人指了一个方向,艾玛跑了过去。
路易莎爬上围墙,观察着水面。看不到瑞弗的身影,暴雨如注,她浑身已经湿透了。她又等了一秒,等着有人对她说别犯傻了,但人群都陷入了沉默。一辆警车正在靠近,警车里坐满了英雄。很快,他们就会派一个更专业的、受过更多训练的人跳入泰晤士河。但她等得越久,瑞弗在水下的时间就越长。真该死,她又一次在心底默念。但是第二个字还没念完,她就已经跃至半空,然后消失在水下。
他撞向水面,意识陷入黑暗。如果只是跌落,这段距离并不远,但如果是被用力掷出,就有一点太远了。任何平面都会像地心引力迎接苹果一样迎接他,把他摔得粉碎。河水偷走了他的呼吸,吞没了他的身体,将他包裹在彻骨的寒冷中,却奇异地令他感觉之后会变得更加温暖。他分不清上下。他踢动河水,似乎前进了几分,但他的肺好像要爆炸了一样。他想要转身,但身上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沉重:他的鞋,他的外衣,还有四肢。每一个动作都让他陷入更深的黑暗。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睁着眼睛,很快他的肺就会投降,他不得不吸入河水。之后,就会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他无从判断。瑞弗伸手去抓,但它消失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迟缓。为什么要挣扎呢?他在河水里,他注定会以这样的方式走向结局。他面朝下漂在水中,某处似乎有灯光,但离他太远了,够不到。他已经沉得太深。渐渐地,瑞弗放弃了挣扎。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河水,让水充满身体。他只有两个方向可去。他发现自己似乎正在向上浮起,不由得安下了心。
大部分时候,泰晤士河边的步道都会被慢跑的人占领。他们对真正有权合法使用这片区域的行人只比骑自行车的人稍微有礼貌一点。但艾玛在黑衣修士桥下奔跑时,路上只有她一人。桥上冰激凌色的灯光在夜晚和雨水中失去了色彩,一切都染成了灰色,除了偶尔闪现在眼前的影子。她开始后悔喝了太多龙舌兰,后悔中间还掺了一杯啤酒,但一想到视野中还有目标,她便继续向前冲去。这是一个机会,让她能够重新掌握主动权。如果成功,她刚才在酒吧里对路易莎诉的那些苦就可以打包扔进河里了。
有关戴安娜·泰维纳的想法也能一并抛弃,也许还能加上几只愤怒的黄鼠狼,她不由得感到了一丝安慰……
她的呼吸沉重,心跳声在耳边怦怦作响,但前方有一个人影,于是她加快了速度,脚步声在桥底下回荡。他肯定听到了,但是没有转身,反而走进了路灯的光晕下,雨水在光照下变成了一串串宝石,晶莹剔透。然后他消失在了通往马路的台阶上。
艾玛脚底打滑,撞到了墙上,勉强维持住了平衡。天哪,她差一点也掉进水里了。她对着消失的男人大喊,听到自己的声音才发现她喊的是“警察”。她喘得太厉害,脱口而出的声音更像是一声犬吠。她来到台阶旁,一口气跨过三阶,腿软得像一坨橡胶。转过一个急弯,几步之后,她已经到了桥上。一切都变得更加吵闹。一辆红色的公交车驶过,雾蒙蒙的窗后隐约能看到好奇的人影,但人行道上空空如也,就像单身汉的衣柜。到处都不见那个人的身影。她转身,回头看来时的方向,同样没有人。他上了楼梯,却没有上到最顶端。
快思考。
蓝色的灯光在马路对面闪烁,一辆警车从堤岸来到了桥上。还有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是特警小队。本顿维尔路上发生了那样的事件,他们正在警觉地巡逻街道。她口袋里有一把枪,虽然完全合法,但谁都说不准会发生什么意外。她退回阶梯上,泰晤士河边伸出来一个临时搭建的平台,上面放着绞盘或者起重机,旁边是一个工棚,堆放着杂物,在黑暗中难以辨认。无论这个平台是干什么用的,维修桥梁还是河床疏浚,它就是那人唯一的藏身之所。他肯定是跳了过去。她在后面追得很紧,所以他一定毫不犹豫。他跑上阶梯,看到平台,翻过围墙然后跳了过去,真够大胆的。
她看向对面。那里只有一盏灯照亮桥体,其他的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中。声音被倾泻而下的雨水和湍急的河流淹没。站在水边,雨声变得不同了。雨水打在河面上,发出持续的嘶嘶声,像一个巨大的机械正在运转。
阶梯旁的围墙高至大腿,从墙边到那个平台,至少有几码的距离。
并不算远,这周大部分时候她可能想都不想就跳过去了。但这周大部分时候都没在下雨,脚下没有深不见底的冰冷河水,她也不像现在这样喝得烂醉如泥。但他不可能去其他地方,一定就在那个平台上,躲在工棚后,蜷缩在起重机或者绞盘的阴影中。别想太多了,可恶,快跳过去吧。她站上围墙,犯了一个新手级的错误:低头看了脚下。如果不是求生本能突然涌现,这一切可能已经结束了。那种本能让她不管不顾地跳了起来,而不是退回到安全的台阶上。好吧,也许不算是求生本能,只是她在犯傻。无论如何,她跳了起来,有一瞬间,她变成了一个等待发生的统计数字,然后落在了平台上。木质的平面和水泥地一样坚硬,却变滑了两倍。她跌倒了,手脚着地,不得不抓住起重机的一个金属关节把自己拉起来。现在她能看清周围的一些东西了:木箱、桶、一只工具箱,一些金属杆,还有一个缠着电缆的大型工业线轴。厕所大小的木屋后有什么动了动,也许是河岸对面的阴影一闪而过,但阴影不会化成人形。那个消失的男人从黑暗中现身,来到了她面前。
“你被逮捕了。”她对他说。
他对着她的脸挥了一拳。
她差一点就被打中了,但是她一侧身,躲开了拳头,却再次滑倒在地。她的大衣肯定要完蛋了。因为她跌在了一个油乎乎的水坑里,手摸到了局里配备的武器——德文的武器——从枪套中拔出,却卡在了衣服上,开枪时大衣中间的扣子边被射穿了一个大洞。她没能打中他,也没想要打中,而是成功地让他停在了原地。
“我应该告诉你的。”她说,“停下,不然我就开枪了。”
忽然间,到处都是蜜蜂。一群蜜蜂在她身边、在那个男人身边舞动,发出刺眼的红光。男人俯视着她,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他把手举过头顶,目光依然留在艾玛身上,没有看向桥上。特警小队就在那里,狙击枪的红色激光瞄准了两人。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建议她立刻放下武器。她放下了武器。但红色的蜂群还在飞舞,停留在她的上半身,等待着出击的命令。他们很有可能开枪,她没有任何把握。但这并不能阻止艾玛接下来的行为:她侧身一滚,吐出了两杯龙舌兰、一瓶啤酒和两杯黑咖啡。
有一些沾在了她的大衣上。
雪莉说:“我怎么可能不想?这是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
她手里还握着枪,帕特里斯被绑在暖气旁。J.K.科靠在墙边,好像很喜欢这个位置。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因为靠墙站就没有人能从背后袭击他。
但可能会有人从背后偷袭她,比如现在。
凯瑟琳说:“雪莉,马库斯已经死了,我们无法改变这个结局。如果你现在杀了这个人,他将成为你的终生噩梦。”
“我以前也杀过人。”
“杀一个被绑在暖气边的人?”
她没有说话。
“这不一样。”凯瑟琳解释道。
雪莉想:我能接受不一样。她真正接受不了的是这个杀害马库斯的人还能活在世上。
她举起枪,对准帕特里斯,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但是手里的枪十分沉重。
凯瑟琳说:“雪莉,拜托了。如果你现在杀了他,可能晚上就再也睡不着觉了。”
“睡觉被过誉了。”
“听我说,不是这样的。有的时候你每天早上起床的唯一动力,就是知道晚上还能再次回到梦乡。”
“他是我的朋友。”
“也是我的朋友。他是个好人,他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是吗?”
“我知道他不会的。”
J.K.科说:“她说得对。”
“什么?”
“马库斯不会希望你杀了他的。”
“你怎么知道?”
“我是做心理评估的,还记得吗?”
手里的枪越来越沉重。
“马库斯觉得你是个浑蛋。”她说。
“他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
凯瑟琳说:“雪莉,这不是在任务中对战杀敌,而是处刑。”
“我不在乎。”
“你会的。”
这把枪简直是她拿过的最沉重的东西。
“马库斯死了,我不想看到他活着。”她说。
“我知道。”
“他该死。”
“但你不应该杀他。”
科静静地伸出了手。她看向他的手,看向自己手里的枪,又看向躺在地上,被绑在暖气边的帕特里斯。短短几分钟之前,他还是那么的坚不可摧,在斯劳屋里大开杀戒,杀了马库斯,杀了萨姆。
雪莉真的很想让他死。
但她不想动手杀他,至少不想像现在这样。
而且她真的非常、非常累。
她把枪放到了科的手中,凯瑟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愤怒情绪管理课程。马库斯会为她骄傲的。
然后科对准帕特里斯的胸口开了三枪。
“好了。”他说,然后把枪还给了雪莉。
瑞弗翻过身,吐了一口泰晤士河的水,睁开了眼。他盯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又翻了一下身,看到一张模糊的脸,距离自己只有几英寸远。脸渐渐地变得清晰,又失焦,最后再次清晰了起来。
他想说“路易莎”,但说出口的却是:“啦伊啊。”
“以后,”她对他说,“记得打个电话,行吗?”
她站起身,他眼前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
在路灯的照耀下,雨滴宛如钻石。</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