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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劳部门里,雪莉正在回顾刚才的濒死体验。
“他是个该死的疯子。”她愉快地说道。
“你觉得这很好玩,是因为……?”
“能让生活保持乐趣。嘿,你觉得我们能让他对何生气吗?如果疯和尚对他耍花刀,罗迪肯定会吓得尿裤子的。”
“嗯,但那可算不上是耍花刀。”马库斯指出,“那只是一把刀。”
他们在办公室里,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头顶的灯泡显得愈发苍白。雪莉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那些YouTube视频,现在有两条了,又有一位市民记者上传了自己的摄影作品。她越看越觉得视频里的那个人就是瑞弗。这其实挺酷的,上次他们这些下等马进入备战状态时,是她自从因为打架被瑜伽课开除之后最有趣的体验。如果这次也和斯劳部门有关,她也许还能揍几个人。至少也能给她的下次情绪管理课程提供一些谈资。
再说了,家里也没有人在等她。虽然她不想再回忆那个悲惨的场景,就算只是在自己的脑海中。
她说:“我要去泡杯茶,你要吗?”
但马库斯只是哼了一声。
何钻进潜水钟里,从海底深处凝视着世界。
至少他是这么感觉的。
帮查普曼拿了敷膝盖的冰块之后,何回到这里。这些老年人身体垮掉的样子真是让人不忍直视。何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这也是他的女朋友金姆最欣赏他的一点。但是真的,老年人让他觉得反胃。所以他回到了自己的屏幕前,打算待得晚一点,有些事他更希望用局里的电脑去做。这算是一种挑战,一个他接下的任务。甚至可以说是一次冒险,冒险的奖品就是牵起美人的手。不过在整整四次约会,花了那么多钱之后,这也是他应得的奖励。
她倒不是不喜欢他。罗迪·何没那么好骗。互联网母亲把他教得很好。如果一个女人很喜欢你,总有各种征兆。其中一个就是她会对你说:“我真的很喜欢你。”用低沉的气音吹到你的耳边,温顺得像一只小猫,她的腿擦过他的裤子。
所以,没错,她很喜欢他。但是到目前为止,每逢夜晚结束,她都会想出一个重要的理由独自回家。室友病了,第二天需要早起,“但是很快了,罗迪,很快。”每次他独自回家,就会把这句话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个热水瓶。很快。他喜欢这个词,如果完成一次冒险能让很快变得更快,那么他很乐意,非常乐意。
说回他的任务。昨天晚上,他的女朋友金姆问他是怎么用电脑做到那些事的,怎么能黑进别人的网络,无论大小?他笑了起来。“黑客技术。”他解释道,就像切菜一样,就像用一把大砍刀穿越雨林。但当他施展身手的时候——“罗迪·何百发百中,宝贝。”他神出鬼没,因为他不会留下丝毫踪迹,没有人会知道他来过。
“所以你不能修改网上的东西?必须让一切都保持原样?”
他又笑了:哈!她真可爱,又性感。但她真的不明白“罗神”能用键盘做到什么。
“金姆,”他说,“宝贝。”她很喜欢他这么喊她。“我可以随便修改任何东西,我只是让改过之后的结果看起来从未变过,懂吧?”
她懂,她当然懂。因为她用那种性感的声音笑了起来,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那太好了,你简直太棒了,因为……”
因为她有个朋友遇到了一个问题。
长话短说,她有个朋友被公司开除了——现在是前公司了。他们随便捏造了一个理由开除她,但实际上只是因为她工作能力太强了,他们负担不起欠她的佣金。“几千英镑呢,罗迪。”现在她甚至请不起律师去告他们,所以如果他能“神出鬼没”地黑进公司系统,调整他们账户上的数额,把他们欠她的钱打到她的信用卡或者什么账户上,就再好不过了。因为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还很漂亮,她一定会很感谢罗迪的,金姆也是。能同时有两个漂亮姑娘对罗迪表达感谢和友好,这不是很棒吗?
罗迪咽了下口水,调整坐姿,然后说:“当然了,宝贝。”但是他的声音有些太尖了。
总之,金姆把公司的详细信息写在了一张卡纸上,现在就摆在罗迪面前。他只要切换到潜水艇模式,潜入网络深处。其他人还漂在斯劳部门的各处,但这和他无关。因为就算他们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屏幕,也不可能弄明白他在干什么。
他喜欢在低温环境工作,于是他打开了离他最近的窗户,让冰冷潮湿的空气重振他的精神,然后开始干活儿。
从史密斯菲尔德一路向前,来到巴比肯中心下方的路口。帕特里斯站在一个健身房外避雨,一群刚结束健身的上班族从中涌出,他们肌肉紧实、满身汗水,一手拎着包,一手拿着智能手机,已经开始恶补在跑步机上错过的内容。头顶上庞大的屋檐挡住了雨水,但空气依旧潮湿。混凝土的悬挑梁上似乎滴落了什么东西,弄得人行道上崎岖不平,像是某个地下车库的入口。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那间地下室。
每个男孩在十二岁生日的时候都会被锁在勒阿布的地下室里,没有自然光线,只有一根蜡烛。每天早上,他们会收到一卷面包,还有一大瓶水,然后会有人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开口,随时都可以重获自由。帕特里斯记得,伯特兰只坚持了十七天就要求出去。他还记得弗兰克看到儿子出来时脸上失望的表情,仿佛觉得这是懦夫的行为,或者是一种对他的背叛。帕特里斯坚持了一整个月,刷新了当时的纪录。
伊夫坚持了两个月。
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弗兰克应该知道的。弗兰克应该能提前预测,伊夫想要证明自己能比其他人走得更远,这会让他跨过所有的界限和限制。他已经太过于习惯黑暗,他能在阳光下生存这么久都像是一个奇迹。
但他不能这么想。弗兰克怎么能提前预知?为此,他必须要惩罚自己。于是他狠狠地用拳头砸向镶嵌了鹅卵石的墙面,然后舔掉关节上的血。这是他应得的惩罚,没有人能提前预知伊夫内心的恶魔会将他引向何处。他会冒出这些荒唐的念头,都是因为这个地方。阴雨连绵的伦敦,弥漫在城市中的灰蓝色渗入了他的灵魂。至少帕特里斯很快就能离开了。只要完成这最后一项任务,他就能回到欧洲大陆。勒阿布已经烧成灰烬,但他们还能找到其他地方。其他的伙伴也会回来,当然,除了伯特兰,除了伊夫。他们的生活会重新开始。
但在那之前,那个叫大卫·卡特怀特的老人,那个见证了勒阿布诞生的人必须消失。还有萨姆·查普曼,卡特怀特的司机和打手。他们逃脱了之前的刺杀,也许是因为幸运,也许是因为他和伯特兰的能力不足,而现在他又想到,更有可能是因为天气。这场永不停歇的大雨让关节变得迟钝,反应也变得迟缓。不过这也要结束了。那个年轻的间谍就在对面的那栋建筑里工作,弗兰克说它叫斯劳屋。很有可能,两个目标此时都在那里。当然,他们很可能已经把勒阿布的事告知了那些年轻的特工,这就扩大了必须消灭的目标范围。所以这次不能再犯错了,这很重要。
他拉起衣领,穿过马路。
兰姆站在后院里,点起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憋在胸口,直到呼出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烟雾。雨水落在他的帽子上,在他脑海中留下一串鼓声。
身后的门打开,凯瑟琳站在走廊里,身后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轮廓。她说:“他现在很难过。”
“真可怜。”
“我把他留在莫伊拉身边了,她会给他泡一杯茶。”
“为什么只是泡茶?让她把他扶到床上,再给他讲个睡前故事。”
“他已经是位老人了,杰克逊。”
“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老人,不要假装他是一个受害者。”
“他不可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在保护家人。”
“保护自己还差不多。”他转向她,“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女儿跟一个中情局前特工跑了,因为这样他可能就当不了局长了,不是吗?虽然现在他们会上《新闻之夜》节目,点评邦德电影,但在当年,保密是个更严肃的问题。没人想看到情报局的八卦出现在小报头条上。”
“他从来没想过要当局长。”
“得了吧,巴斯光年还没想过要当登月第一人呢。”
“我觉得你想说的可能不是巴斯光年。而且,把弗兰克想要的东西交给他也没用,不是吗?他还是没能当上局长。”
兰姆说:“等他处理完弗兰克那档子事,从私底下那些渠道搞来了钱,老家伙估计发现了他还是低调一点为好。贪污公款是一回事,但是把钱交给一个准军事组织?这可以说是叛国了。虽然他把女儿从一个疯狂的美国人手下救了出来,但也因此毁掉了自己的事业,这也算是他应得的报应吧。”
“她从来没有原谅过他。”
“因为他救了她?”
“她可能不觉得他是在救她。”凯瑟琳说,“再说了,他救的也不只是她,不是吗?”
“你是想打感情牌了?提醒我这件事里还涉及一个婴儿?”
“如果他当时没有收买弗兰克,就相当于把尚未出生的外孙送到了他的手里。而且弗兰克这种人,最后总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也就是说,他会找到其他的途径资助这个杜鹃计划,然后——”
“然后瑞弗也会变成计划的一环。是的,我知道。”
“所以你怎么能说他手上沾满了鲜血?”
兰姆没有回答。
“我敢说你肯定也做过——”
“有一些还是他下达的命令。”兰姆把烟头扔向墙面,小小的火花在黑暗中炸开。然后他把手伸向风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只袜子。他盯着袜子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了回去。
凯瑟琳说:“所以你到底要去哪儿?”
“我的酒喝光了。”
“你怎么开始自己买酒了?”
“是啊,你看,有的时候我也会亲自动手。”
他穿过小巷,走向艾徳门大街。
凯瑟琳看着他离开,关上了门,转身回到楼上。
莫伊拉·特雷格里安又忙得不可开交。怎么总是这样?“你可以帮他泡一杯茶吗?”女王陛下说。当然她指的是凯瑟琳·斯坦迪什女士。她就这么对她颐指气使,仿佛她们都不知道她的辞职信就明晃晃地躺在办公桌上。当然了,现在屋里并不明亮。
“来,喝吧。”
她把茶放在了他面前。如果她的动作稍微有点粗鲁,洒了一点茶出来,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不是吗?
“已经加过糖了。”她补充道。
他困惑地看着那杯茶,没有什么反应。她忽然觉得有些羞愧,温柔地说道:“你要趁热喝,你需要喝点热饮。”
他到底需不需要热饮并不重要,但她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她还有工作要做,因为工作是永远都做不完的。从来没有人指责莫伊拉·特雷格里安不尽职,当然他们也没道理这么做。这里还有去年九月以来堆积的文件和档案,她真想叫斯坦迪什女士过来,问问她能不能帮个忙,毕竟这混乱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她负责时发生的。但是她能想到,斯坦迪什只会给她一个冷漠的回应。她就这么趾高气扬地指挥整个部门,好像自己是夏洛特夫人。不,不是夏洛特夫人,是另一个。
“格妮薇儿王后。”她大声说了出来。
是的,就是她。
老人喝了一大口茶,发出不雅的啧啧声,当他放下茶杯的时候,说道:“亚瑟王。”
天哪,她想道,他以为他们在玩亚瑟王传说的人名抢答游戏。
但她还因为刚才对他态度不礼貌感觉有些愧疚,而且能有人说说话也好,就算是幼稚的游戏也无妨。
于是她说:“兰斯洛特。”
“帕西瓦尔。”
说实话,她不确定帕西瓦尔是否确有其人,但她不想扫了老人的兴。“高文。”她继续说。她知道,如果再继续下去,她很快就要想不出名字了。
“加拉哈德。”
加拉哈德,她想,真奇怪,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
她最近有听到过加拉哈德这个名字吗?
但是她想不起来。
显然,没人使用正门,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你一看到褪色的黑色油漆,就知道它已经许多年没有打开过了。也就是说,后面肯定还有一个入口。于是他路过中餐厅,污迹斑斑的窗户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菜单。他继续向前,来到一条小巷边。小巷十分昏暗,只有一丝光透过隔壁办公楼的窗户洒下来。每一座城市都有这样被遗忘的角落,无法被邮政编码标记。他左侧有一面墙,几扇木门嵌在其中。他推开第二扇门,门后通往一个狭窄而潮湿的后院。他走进后院,抬头看向那座凄惨的建筑,那应该就是斯劳部门了。作为安全局的一个分支,它看起来并不怎么安全,无疑表明了局里对这些员工的重视程度。
帕特里斯从口袋里掏出枪,这把枪的主人也是安全局的人。他忽然想到,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武器被用来消灭同事,会是什么感觉?但这个模糊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像他隐约能意识到现在的天气如何。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卡住了。他不得不使劲,抓住把手,把门向上抬,这样才能在推门的时候不发出声音。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个瞬间他就进到了屋内,走上楼梯,手里提着枪,在腿边晃动,仿佛它不是枪,而是一瓶牛奶。
马库斯能听到凯瑟琳和雪莉在茶水间聊天。不知为何,她回到斯劳部门会让人感到安心。毕竟,他们是一路人——赌徒和酒鬼。有趣的是,他们从未聊过彼此面临的困境。但其实这个话题一点也不有趣,当然了,因为这是很严肃的问题。
他的家庭生活已经不仅仅是从边缘开始破裂,而是早就千疮百孔,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四分五裂,只剩他一个人飘零在外。至于凯瑟琳——嗯,她看起来很平静。但她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她心底住着什么样的黑暗?所以当然了,他们没有讨论过这些事。再说了,他从来没有大声承认过,不是吗?甚至很少对自己承认。
“我赌博成瘾。”他轻声说道。这句话几乎没能扰动周围的空气,他只是动了一下嘴唇,仅此而已。
然后他摇了摇头。如果雪莉在的话,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但是她不在,所以他拉开自己的抽屉,盯着里面。那是他现在唯一能卖出价钱的东西,能在凯西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到一大笔钱。这是他今天早上带来的,揣在外套口袋里,挤在早高峰的人群中间。他本以为兰姆应该发现了,因为那个人就算不睁开眼睛,也能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令人毛骨悚然。今天晚上离开的时候,他会带上它,但不会直接回家。圣保罗附近有一家文具店,但它不仅仅是一家文具店。它后面有一间隐藏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像霍比特人一样的男人。男人的名字叫丹瑟,丹瑟购买枪支,再把枪卖给那些目的不纯的家伙。
马库斯想:让一把枪流入市场,我真的能做出这种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