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需要那笔钱。
他需要钱,他总是需要钱。就像凯瑟琳总是需要酒精。但凯瑟琳虽然需要酒精,却不喝酒。马库斯低头看向抽屉里的枪,想着,一旦它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会被用来做什么?他无从得知,却无法停止想象。同时,他能得到几百英镑,付一些账单,如果他聪明的话,用那笔钱赢一把大的,还能多付几张账单……
或者,他可以上楼,和凯瑟琳聊聊,她会听他说的。
是啊,他想,我应该这么做……但是不,他并不会这么做。因为他没有赌博成瘾,他只是不太走运。霉运这种东西就是这样,总有结束的一天。
如果他手里能拿到几百英镑,只要再交上一次好运,他就能逆风翻盘。然后赶在那把枪造成任何实际伤害之前,从丹瑟手里买回来。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露出了微笑——很快了。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楼梯上有人,不禁感到一阵疑惑,会是谁呢?
虽然他喝了兰姆那么多酒,试图用酒精麻醉疼痛,但恶犬萨姆的膝盖还是很疼。但是他必须站起来,离开办公室。和兰姆排放的尾气比起来,他的德国大众根本不算什么……他让冰袋落在地上,试着动了一下腿,发现疼痛尚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他半跳着下了一层楼,来到茶水间,找到了凯瑟琳·斯坦迪什和另一个女人。是叫雪莉吗?好像是的。一个人正忙着用水壶烧热水,另一个站在旁边看着。雪莉个子不高,留着一头毛茸茸的深色短发,肩膀宽阔,但还算有几分魅力。如果你比恶犬萨姆年轻很多,又不介意氛围紧张的话。作为初次见面的人,他做出的判断似乎有一点多,但她的脸很容易读懂。恶犬萨姆出现时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盯着他。
好吧,他想道,至少这里有人能保持一定的警觉是好事。
他对凯瑟琳说:“对不起。”
普通女人可能会疑惑地扬起眉头,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很抱歉帕特纳死后我那样审问你。”
她点了点头。
“但这是必须完成的工作。”
她又点了点头。
雪莉看了看这个人,又看了看那个人,就像一只在看网球比赛的猫。
凯瑟琳说:“他出去买酒了,但我在泡茶。”
“那太好了。”
萨姆感到一阵如释重负。他也说不清自己的感觉。就像他刚才说过的,那场审问是必须完成的工作。就算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来做。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想起过当时的事,但是见到她之后,他还是觉得好像有些对不起她,也很开心她能原谅自己。如果刚才算她原谅了他的话。而且他——
一声枪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其实是两声枪响,一声接着另一声,两声离得太近,听起来就像是一声枪响分成了两半。
萨姆说:“这里有没有——”
“兰姆的抽屉里。”
“去拿。”
凯瑟琳的身影消失在楼上,雪莉拉开一个抽屉,只找到了一个起瓶器,她抓在右手拳头中,螺旋状的尖端变成了一根多出来的手指。
“上楼。”他对她说。
“然后呢?”
J.K.科出现在了门口,兜帽搭在肩膀上,手里握着那把刀。萨姆看向雪莉,说:“发生了什么?”
楼下的灯灭了。
恶犬萨姆说:“快,躲到那扇门后,把门堵上。”他边说边伸手去拿水壶,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蒸汽飘向天花板。“现在!”
他推开他们,靠在楼梯扶手边,忘记了自己的膝盖还在疼。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下面一层的楼梯上,萨姆把水壶扔向他的头部。
凯瑟琳蹲在兰姆的书桌边,拉了一下最下方的抽屉,是锁上的。钥匙肯定藏在房间的某处,但是她没时间找了。桌面上有一把金属尺子,为了改掉他总是弄碎塑料尺的坏习惯。她把尺子插进抽屉的缝隙里,使劲向上拉,直到把抽屉拉开。她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鞋盒。思绪不会乖乖地待在牢笼里,所以她忍不住想道:杰克逊上次买鞋是什么时候?这个念头像泡泡一样浮上意识表面。鞋盒的盖子被胶带固定,她花了一秒打开,拿出了兰姆的枪。这把枪意外地小,却很有分量。盒子里没有其他东西,没有子弹,所以她暗自祈祷子弹已经装进枪里。时间会证明一切的。她走出房间,自己曾经的那间办公室开着门,莫伊拉·特雷格里安一脸焦躁。
“到底发生了什么——”
“待在这里。”就算她不说,她手里的枪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莫伊拉的脸色变得煞白,退回到房间里,关上了身后的门。
第三声枪响时,凯瑟琳正在楼梯上,子弹向上飞来,卷起一阵猛烈的气流,她能感觉到它擦过自己的脸颊。
水壶偏了半英寸,没能砸中帕特里斯的头部,而是砸到了他的肩膀。滚烫的热水泼洒到他的脸上,他靠回墙边,揉起眼睛。水壶蹦跳着滚到楼下,热水画出一道道抛物线,洒到墙上。一扇门重重地撞上。帕特里斯的视线依旧模糊,但他还是举起了枪,听到楼梯上有人之后,他闭着眼开了一枪。子弹“嗖”的一声飞上楼梯,埋进屋顶。
他故意把头狠狠地撞向墙壁,两次。总算恢复了一些视力。
帕特里斯无视了烫伤的半边脸,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在拐角处转身,瞄准了楼上的那个人。
科抓住雪莉的肩膀,把她拉进自己的办公室。她用握住开瓶器的拳头扫向他,试图回到楼梯间。他把她绊倒,她倒地的时候,他扔开手里的刀,抓住她的衣领和牛仔裤的后腰,把她拉了起来。
“你他妈的——”
“彼此彼此。”
他伸手去关门,凯瑟琳突然从楼上回来了。她看起来就像一个野人,头发乱糟糟地飘在身后,眼神凶恶,手里拿着兰姆的枪。
“快走!”萨姆·查普曼大喊道。他从路易莎的办公室里出来,刚才扔了水壶之后他冲了进去,现在他挥着一把椅子,动作像一个忘记了自己的膝盖已经报废的人。
科抓住凯瑟琳,把她拉进门内,然后使劲撞上了门。
帕特里斯再次举枪,按下扳机,恶犬萨姆朝他丢了把椅子。
弗兰克说得对,或者至少对了一半。站在楼梯上的人是萨姆·查普曼。查普曼,也就是他昨天,还有今天早些时候追捕的对象。配送失败。但这次不会了,于是帕特里斯再次开枪,一把椅子向他飞来。子弹撞上了椅子的一块木条,木条在空中碎裂,但那把木质的椅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口。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水壶和椅子,他们就是用这种东西战斗的吗?一扇门撞上,然后是另一扇门,他们躲在了门后。有一个童话故事,三只小猪建了自己的房子。他们接下来就会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帕特里斯踢开椅子,来到了茶水间所在的楼层。
门上有一道锁,一个门闩,就像厕所门上的那种。为了让外面的人知道里面已经有人了,但这不足以挡下猛烈的攻击。但科还是锁上了门,然后来到瑞弗的书桌后,把桌子推向门口。
雪莉绕过他,又打开了锁。
“你到底在干什么——”
“马库斯。”她说。
“他可能没事也可能有事,但你不能——”
“不要指挥我——”
楼梯上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好像什么东西摔碎了。
“雪莉?”凯瑟琳说,“把门锁上,不然我就开枪了。”
“或者,”雪莉说,“你可以把枪给我,我出去把他干掉。”
这件事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恶犬萨姆甚至不知道它是如何发生的。
当事情到了最后关头,你只能尽力而为。但他能做的事并不多。那小子手里有一把枪,萨姆没有。而且从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来判断,那小子根本不需要武器。如果他想,完全可以徒手击败萨姆。然后他会对其他人做同样的事,包括——尤其是——楼上的那个老人。曾经萨姆负责保护他的安全,现在也同样,但恐怕这也没什么用处。萨姆应该用什么东西堵住门,拖延时间,但这似乎也没什么意义。而当他把手垂到身侧时,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刚才最后那一下,萨姆扔出了椅子,但子弹总要有个地方去,这是物理法则,是不可避免的。总之,是一条不可违背的规则。恶犬萨姆·查普曼中招了。
他希望能有机会找到切尔西·巴克尔。他希望还会有其他人去找她。
然后门锁被撞开,萨姆的希望落空了。
老人说:“贝狄威尔。”
莫伊拉·特雷格里安闭上了眼。
“凯。”
楼下响起了更多枪声。
帕特里斯踢门的瞬间,门差点就变成了碎片。木头早已腐烂,脆弱不堪。他踏过落在地上的木屑,对着萨姆·查普曼的头来了一枪,然后检查了一遍房间,但这里没有其他人。隔壁的茶水间十分狭窄,不比一艘驳船大多少,这里也是空的。但另一间办公室的门是关上的,目标人物就在门后。他稳住身体,猛地一踢,右脚脚掌正中门板。
这扇门撑过了他的第一次袭击,但不可能撑过第二次。
门几乎要被踹开了,又突然挺住了。他们知道,他还会再踢一次,然后就会进到屋内。
“有子弹吗?”雪莉问。
凯瑟琳沉痛地摇了摇头。
J.K.科再次握住了那把刀,如今刀刃看起来渺小又脆弱。面对这样的场合,这把武器并不合适。他说:“快分散,他不一定能打到所有人。”
凯瑟琳抓住了手边最近的东西:瑞弗桌上的键盘。她拆掉连接线,用两只手挥动了一下键盘,不太确定是应该把它扔出去,还是当成一只球拍,把飞向她的子弹打回去——
她想:我现在真的很需要喝一杯。
门被破开了。
“特里斯坦。”老家伙说,“鲍斯,加雷斯。”
“闭嘴!”莫伊拉喊道,“闭嘴、闭嘴、闭嘴!”
“他们都死了,你要知道。”老人不为所动,镇定地对她说,“他们一开始都充满了希望,最终却走上了同样的结局。”
楼下再次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又一扇门壮烈牺牲了。紧接着是更多枪声,两声?还是三声?总之声音很多,多到足以让老人闭嘴。
他看向她,昔日骑士长眠的景象逐渐消散。
不久后,他们听到有人爬上了最后一段楼梯。
踢开门之后,帕特里斯站在走廊里,举起枪。目标有三人:一个男人,两个女人。他立刻决定了开枪顺序。首先是矮个子女人,她拿着一把枪,有一定威胁。男人拿着刀——他是第二个。挥着办公用品的老女人是最后一个。大卫·卡特怀特并不在他们之中,但帕特里斯听到了楼上的动静,上面还有其他人。他隐约能感觉到,女人的枪里没有子弹。她不是那种举着上了膛的枪还会害怕的人。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只用了几微秒,甚至更少。这是他在勒阿布学到的。在那片树林中,那个地窖里。当你走进现场的那一刻,就要做好评估。你接下来的动作比起“行动”更像是“条件反射”。你将会引出不可避免的结果,这就是他在勒阿布学到的。从他破门而入的一瞬间,未来的走向就已注定。接下来就是尸体倒地的过程。他瞄准年轻女人,拉动扳机。在他的脑海中,他已经转身对男人开枪,另一个女人会把键盘扔向他,他会再次转身,在键盘飞向自己之前开枪击中她。这一切都是注定的结局,直到杰克逊·兰姆从楼梯口用一瓶威士忌狠狠地砸中了他的太阳穴。他的枪口偏了,他开了三枪,但子弹只是穿过空气,穿过玻璃,穿过墙壁。他倒在破碎的门上,片刻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她一步跳下了一整段楼梯。如果她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很可能会摔断脚踝、腿,甚至脖子,但她意识不到。她并没有在思考,任凭一股冲动驱使着身体,那股力量把她带到了办公室的走廊,然后离她而去。她不得不扶住门框,支撑身体,喘了好几口气才终于踏出下一步。
房间和雪莉离开时一样。她的电脑向来不怎么安静,此刻正如猛兽般发出嗡嗡低鸣,等待指示。窗上蒙了一层雾,淌着泪滴。地毯皱成一团。但是马库斯,马库斯和离开时不一样了。马库斯坐在办公桌后,但整个人都被推至墙边。椅子向后仰起,仅凭双腿站立,就像一只在表演直立的动物。他睁着眼睛,额头中间有一个洞,身后的墙上一片混乱。
一把枪落在地上,在他的身旁。他开了一枪,但只杀死了自己的书桌。
雪莉等着眼前的景象发生改变,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身后响起了动静,她知道是何,刚刚从藏身处钻了出来。
“你还活着。”她说,并没有转身。
“嗯。”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但她的声音也一样。
他说:“我挂在外面的窗沿上,差点掉下去。”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马库斯呢?”
“马库斯没撑下来。”她说,然后转身回到楼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