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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雪莉在墙上挂了一块告示板,类似建筑工地门口的标识,上面写着:工地已经××天没有发生事故了,她的告示板上则写着:何已经××天没有犯浑了。她还做了一张数字牌,可以插进空格中。其中一面写着数字零,另一面也是零,这样她就可以轮换着放。她觉得很有趣,就是这样的小细节让办公室生活变得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于是她将数字牌翻过来,然后瘫坐到椅子里。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换在平时,这些“下等马”不只是遵守上下班时间,而是到点之后绝不久留。但今天不是平日,所以没有人离开。她加入国家安全情报局是有原因的,就算最初的热情早已被杰克逊·兰姆磨灭,每逢有“大事件”发生时还是会被重新点燃。这些事件往往都很刺激,但她总被排除在外。
就像现在,她的收件箱里突然收到了谷歌的突发事件提醒。
“你看到这个了吗?”她问。
她在和马库斯说话。路易莎也在,脚还泡在盆里,就像一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情景喜剧里的角色。但她此时正闭着眼,没有回答。马库斯也没有。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的屏幕,听他的抱怨声,雪莉猜他可能又在线上赌场下错了注,或者正在查看自己的银行账户。最近马库斯遇到了一些财务上的问题——不,这样说还是太轻描淡写了。最近,马库斯和金钱在闹分居,前景不太乐观。雪莉觉得,过不了多久,钱就要永远地离开他了。钱会走出他的家门,只留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世界上,除了他的老婆和孩子。
就这样,他还坚持说她是有问题的那个人。
“看到什么?”他头都没转地问道。
那条突发事件的标题里写着伦敦市内武装恐怖分子。
“是YouTube上的视频,”她说,“妈呀,那不是瑞弗吗?”
她点击再次播放,画面很模糊,因为下雨变得更模糊了。有人用手机拍下了本顿维尔路的一个路口,看起来像是一个车祸现场。一辆车把另一辆车撞进了栏杆,横在路中间,发动机还冒着蒸汽。一个男人倾身去看遭到撞击的车辆,似乎想确认车内人员的安危,但他突然举起双手,后退了几步,一把手枪出现在了镜头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路易莎不知不觉来到了她身后,光脚站在地上,盯着她的屏幕。
“几分钟之前。”
拿枪的是一个金发女人。她从车里出来,用枪对准那个男人,然后——
“在那儿,看见了吗?那是不是瑞弗?”
一个手无寸铁的男人出现了,但并不清楚他是站在哪一边的,因为那个女人似乎执意要将他也纳入射击范围。
“也许吧。”马库斯也加入了他们,“显然他惹她生气了。”
但视频拍得不够清楚,他们无法确定。里面的角色不停地失焦,拿着手机拍摄的人显然很兴奋,镜头在上下抖动。
忽然间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没看清楚。第一个男人动了一下,枪走火了。镜头外的看客发出了惊呼,画面先是转向天空,紧接着变成了人行横道和奔跑的双脚,背景中的人群骂了几句脏话,问彼此有没有看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视频结束了。
“再播一遍。”路易莎说道,“暂停在瑞弗的画面上。”
他们又看了一遍前二十分钟的内容,雪莉按下暂停键之后大家都凑了过来。
静止的雨水把三人的身影模糊成灰暗的轮廓。
路易莎说:“是的,没错,我觉得是他。”
雪莉点击播放键,画面再次动了起来。枪响,街灯下的雨水,人行道,还有慌乱逃窜的人群。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路易莎说。
“不久之前,”雪莉说,“十五分钟之前?”
“有文字信息吗?”
雪莉向下滚动页面,找到了一条有用的信息,标题是太劲爆了!,紧接着是一大段专业人士的精彩评论:
那哥们儿有把枪
恐怖分子开车不会开直线笑死
原文为hapening,是一处故意的拼写错误。此处为意译。
我勒个去伦敦市到底肿么了!!!
“那是本顿维尔路?”路易莎问,一瘸一拐地走回椅子边,弯腰去拿自己的袜子。
“你真的要出去?”
“我只是瘀伤,又不是瘸了。”她怒道,用纸巾擦干脚时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马库斯耸了耸肩:“随便你吧,但外面还在下大雨。”
雪莉又在看视频了。“所以他白天去了趟法国,刚回来就被卷进了这种事?凭什么好玩的事都发生在他身上?”
马库斯说:“你能把这个视频处理得更高清一点吗?”
“不能,但我很确定这个人就是瑞弗。”
“我想看的是另外那个人。”马库斯用手指着屏幕,“好像是今天下午那个浑蛋。”
两人都抬起了头,但路易莎已经离开了。
“我们要一起去吗?”雪莉问。
“她会没事的,那地方肯定到处都是警察。”
雪莉倒不是担心路易莎的安危,只是不想错过好戏。但如果警察在那里,就说明好戏在别的地方。大家都知道,警察总是在事件发生后才姗姗来迟。
她说:“科刚才被兰姆喊过去了,对不对?”
“我好像听到他下来了。”
“我要去找他聊聊。”她说,“我想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萨姆·查普曼说:“所以,现在怎么办?”
“再来一杯吗?”
“这就是你的回答?”
“你还有更好的选项吗?”
恶犬萨姆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杯子推到了桌子对面。
兰姆对J.K.科点了点头,他就离开了。密密麻麻的雨滴砸在窗户上,打散了思绪。在这座城市的某处,酒吧里人群逐渐聚集,天气变成了主要的讨论话题。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就像无法摆脱的宿醉,渐渐被人淡忘。这只是你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不需要被反复拿出来讨论。伦敦总能克服这些妄想挫败其精神的企图,就连七月七日的爆炸案都没能让这座城市停下来。不过,兰姆会指出,每年纪念日的时候,默哀的两分钟倒是会让它慢下来。
凯瑟琳看着他给查普曼的杯子倒满酒,说:“这确实能增进你们的感情,我知道,但我们真的要假设大卫·卡特怀特二十多年前设立的计划导致了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吗?”
“你这么一说,”兰姆说,“听起来确实像只有酒鬼、过气间谍和应激创伤的疯子才会想出来的主意。”
“我大概能猜出来我是哪个,”她说,“但我猜不出来你是哪个。”
“我不包括在内,我只负责抛砖引玉。”
“无论如何,”查普曼说,“难道我们不应该把这件事上报总部吗?戴安娜·泰维纳现在还负责行动组吗?”
“哦,当然了。”兰姆说。
“我猜你和她不能算是好朋友。”
“我们会打电话,偶尔还会见面。每过一段时间,她就会试图谋杀我。”他动了动屁股,“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结过婚了,但如果我结过,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
查普曼对凯瑟琳说:“他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
“那个新人,惠兰呢?”
兰姆向后靠去,进一步折磨屁股下的椅子。如果发出这种叫声的是活物,你可能就要打电话喊兽医,甚至报警了。“我能想象出会发生什么。”他说,“嗨,克劳德,你知道那个炸弹吧?嗯,其实那是情报局亲手干的好事,把他养大又送了出去。你想打电话给媒体开个记者会吗,还是我来?”
“谁都没说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会开心。”查普曼说,“但是他们必须要知道。”
出自叙事诗《贝奥武夫》,格伦德尔是一个巨人怪物。
“或许他们已经知道了。”兰姆说,“无论来杀老家伙的人是谁,都是从法国来的。行吧,但今天下午那个浑蛋呢?他也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吗?还是说,总部已经开始行动了,正在清理碍事的人?因为这对上一任领导层来说算是基本操作。至于这个新人,我只知道他把格伦德尔的母亲送到这儿来了,所以目前他还不在我的圣诞节送礼名单上。”
“你就是这么做关键决策的?”
“如果手头没有硬币可以扔的话。”
“这地方真是表里如一的差劲,对吧?”
“你了解我的,”兰姆说,“我向来追求最高的专业水准。”
他放了个屁,不知是作为刚才那句话的注释还是标点符号。
恶犬萨姆嫌弃地挥了挥手,说:“天哪,兰姆,你肚子里是有什么东西死了吗?”
“我以前也会想这个问题。”凯瑟琳静静地说,“但我很确定他向来如此。”
“多谢支持,”兰姆说,“现在去干点正事,把老家伙叫过来吧?”
瑞弗对外公的爱称在他嘴里变成了一种蔑称。
凯瑟琳说:“你认真的?你要审问他?”
“你这么说听起来太残忍了。”兰姆说。“我不会伤害他的,”他顿了顿,“应该不会。”
“你不许动他一根手指。”
兰姆对恶犬萨姆说:“她对年长的男人有种特别的迷恋。她的上一任领导把自己的脑花崩出来了,但这应该算是巧合。”
“你是查尔斯·帕特纳的星期五小姐。”萨姆·查普曼说,“我就说好像见过你。”
“星期五小姐?”
“他死之后我们聊了聊,不是吗?”
“你能觉得那算是‘聊天’,真不错。”凯瑟琳说。
她还记得,那次审问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帕特纳死后人心惶惶,每个人都被怀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凯瑟琳知道的比她应该知道得还要少,却承受了“看门狗”的主要火力。她当时刚刚戒酒,因为这件事,她立刻开始怀念起那些酗酒到断片的日子。
有些人对她保证说他们也只是在完成工作,查普曼并不是其中之一。
兰姆说:“他要么知道得比声称的更多,要么就更少。无论是哪种,让我们来探究一下他历史中的空白,怎么样?”他动了动身体,椅子再次抱怨出声,“如果你不去找他过来,我就亲自去。”
她摇了摇头,但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她的反抗也仅止于此了。因为兰姆说得没错,他们必须弄清楚大卫·卡特怀特都知道些什么。于是她起身,离开了阴沉的办公室,前去找他。
瑞弗的房间——现在应该是瑞弗和科的房间了,雪莉纠正道——此时有一半正笼罩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科桌上的台灯,灯泡洒下圆锥形的橙黄色灯光。他难得没有戴着耳机听iPod,虽然双手放在桌面上,但似乎并没有沉浸在虚拟钢琴的演奏中。有那么一瞬间,雪莉甚至想转身离开,放他一个人去沉思。他那些想法肯定阴暗得要命,可不能让它们误触到什么脆弱的东西。众所周知:男人都是浑蛋,除非你能证明他不是。但科曾经对马库斯说:你要把我绑在椅子上,用刀切掉我的脚趾吗?这句话描述的场景太具体了,不太可能是随口说的。所以,是的,相当阴暗。但话说回来,他大可以再找时间独自沉思,现在不行,雪莉需要信息。于是她说:“你被兰姆喊走了。”
他看着她走进房间,在他的桌边停下。
“你听到了吗?你的秘密已经藏不住了,钢琴先生。我们都知道你其实会说话。”
他的眼睛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像两颗湿漉漉的黑色石头。
“兰姆喊你去找他,无论你对他说了什么,必须再对我和马库斯说一遍。因为现在情况越来越糟糕,任何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我们都需要知道。”
她还挺自豪能说出这番话,可惜没有什么成效。她有点烦躁。面对这么一块木头,任谁都会烦的,不是吗?
“有人想干掉查普曼。”她说,“瑞弗刚才被人拍到,给游客们表演了一场枪战。无论这是怎么回事,都和斯劳部门有关,也就是说和我有关。所以你知道什么就赶紧说,小子,别逼我动手。你明白后果吧?”
他肯定知道,所有人都知道雪莉去年在海斯附近收割了一大袋人头。但无论这个钢琴先生在想什么,他都没有丝毫表露。甚至,为了强调这一点,他从帽衫的口袋里拿出了iPod。
你怎么敢?她想道。
但他确实这么做了。他把iPod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戴上了耳机。
于是她做了这种情况下唯一合理的举动:把耳机从他的头上扯下来。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有点奇怪。她的计划——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原本是扇他一巴掌。用手掌意思意思,就连人事部都会认为他活该挨这么一下。但在她能碰到他之前,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了她的下巴,还向上顶了顶。他站了起来,两颗湿漉漉的黑色石头充满怒意。雪莉发现自己不由得踮起了脚,抓住桌子保持平衡。他倾身向前,指着她下巴的刀锋强迫她昂首。
“你不能碰我。”他说。
她眨了眨眼。
“绝对不能。”
她并不是没有办法脱身。比如,她可以把他推到一边,对着他的下巴或者肚子来一拳,或者徒手把他的睾丸拽下来。任何一个动作都只需一个瞬间。
但是另一方面,她在做完动作之前,刀很可能已经插进她的脑袋了。
“你明白了吗?”
走廊里,马库斯说:“这他妈的怎么回事?”
没有人转头看他。
马库斯说:“你,科,你把刀放下,好吗?”
科什么都没说。
“我警告你,如果必须要我过去亲自把刀拿走,我就会把它捅进晒不到太阳的地方。”
科说:“我会放下的。”
“……那就好。”
“但她必须先说出那句话。”
“说什么?叔叔?”
“她知道。”
有什么东西顺着雪莉的下巴滑落。也许是汗水,也许是血。她无法确定,如果她低头看,只会把自己的脖子在刀尖上戳伤。
“雪莉?”马库斯说。“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他停顿了一下,“最好还是不要点头了。”
她舔了舔嘴唇。
她想,任何一个神经正常的人,都至少会看一眼马库斯的方向。但这整个对话过程中,科的目光都紧紧地锁住了她。
她只是想稍微教训他一下,让他学会什么叫礼貌。
她咽了口唾沫。
马库斯说:“小雪?”
她小声说道:“我明白了。”
科点了点头,手里的刀眨眼间就消失了。他把刀塞回帽衫口袋,坐回了椅子里。
雪莉用手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手指。
是汗水。
马库斯摇了摇头。
“他们已经监视我好几个星期了。”老家伙说,“还以为我没发现。闪烁的街灯,邮局的女人问东问西,再明显不过了。你没有把我的话记下来。”
“我们有隐形的小精灵负责干这个。”兰姆向他保证道。
“你觉得这么说会有帮助吗?”凯瑟琳问。
作为回答,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或者至少尝试了一下,瓶子里剩下的酒不多了。
老家伙坐在房间中央。凯瑟琳在那里放了一把椅子,重新摆放了兰姆屋里的台灯,这样光就只会照亮房间,而不是直直地照向老人。她告诉自己:这不是一次审问。但她知道,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这可能就是一场审问。
但这整件事中最让她警觉的是,自己不知不觉中又变回了曾经的那个角色:斯劳部门的女管家,兰姆的看门人。难道这就是她的未来?继续围着杰克逊·兰姆这颗黑暗的恒星公转?她只要平稳地度过今天,保证老家伙的安全,把斯劳部门的灰尘从鞋子上掸去,再洗掉衣服上兰姆留下的烟味。
只是目前她还在这里,老人似乎也愿意配合。虽然他有点答非所问,但好歹是围绕着这个话题,迂回接近难以把握的真相。
“还有你,”他对查普曼说,“他们现在让你进屋了,是吗?我还以为你的工作是在车里等着事情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