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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德·惠兰恍然想道:“会有许多人因此落泪。”这句话出自一首早已被遗忘的歌,他曾在过去的某个瞬间听过。高脚杯放在熨烫平整的桌布上,餐厅的窗外是大海,雨水拍打着玻璃。如果他去问克莱尔,她应该会知道具体年份、日期,是哪次度假,还有酒店的名字。这类细节他完全记不住,他记忆事实的能力仅限于工作。工作之余,他看任何事都像是在远眺,就像酒店窗外的景象,还有一些随机的细节,比如高脚杯,还有整洁如新的桌布。
此时,他站在楼梯间里,暂时远离情报中心。他可以趁现在给克莱尔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会晚一些回去。她很理解,当然了。他是军情五处的局长,首都还在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的余震中惊魂落魄,整个国家都摇摇欲坠。她很重视忠诚。如果他说自己可能很快就会下台,她一定会感到惊讶的。
“你要花多久都行,不用着急。”她说。
“谢谢你,亲爱的。”
“我把另一张床先铺上。”
如今,在那家度假酒店的千里之外,他看着雨水沿着窗户滑落,沉思着忠诚的含义。忠诚会把人拉往不同的方向。今天早上他第一次参加内阁紧急会议,他的二把手却让他变成了一个骗子。奇怪的是,他竟觉得她的理由很有说服力。但背叛总是诱人的。而且他也有办法脱身,当然了:做好他的工作,抓住坏人,问题就会消失。他本来就想这么做,所以又有何难?
但他知道,以克莱尔对道德那种不管不顾的高要求,她肯定不会这么想。她肯定恨不得他现在就给首相打电话,提交辞呈。情报局闯了祸——何止是闯了祸,甚至还把自己的弱点打包交给对手,说:给你了,尽情施展吧。这些都发生在他上任之前,但这并不重要。即使他们闯祸时你不在场,但只要被发现时你站在错误的地方就足够了。
惠兰知道,直接坦白不仅是更高尚的选择,也很可能是更安全的选择……但是,该死的,他想起了戴安娜说过的话:“我们会被封锁,克劳德。然后政治保安处就会翻遍所有人的抽屉。到时候剑桥五杰的丑闻看起来就会像是在花园派对上的闲聊。”
所以,他不光会成为任期最短的局长,还会在这短暂的任期内见证情报局被封锁、限制,仿佛一个站在自己的军事法庭上旁观的局外人。
加拉哈德(Galahad),亚瑟王传说中的圆桌骑士之一,兰斯洛特与伊莱恩之子,是最纯洁高尚的圆桌骑士。
他摘下眼镜,用西服外套的袖口擦了擦镜片。每逢这种脆弱的时刻,他就会想起自己在河对岸使用的代号:加拉哈德。所有的黄鼠狼——没错,大家就是这么喊他们的——所有做情报工作的黄鼠狼都有自己的代号。这样会让他们觉得自己也能变得像真正的特工一样。所以,他的代号是加拉哈德。克莱尔很喜欢这个名字,说他是她“英勇的骑士”。但是现实中真的有那样的骑士吗?还是说,他们只是一群有点才华的乌合之众?无所谓了,想起自己曾经是加拉哈德,他又重拾了信心。晋升后,他被迫更换了代号,现在是RPI。实用,却很无趣。有人来了,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于是他停下擦拭眼镜的动作,把眼镜戴了回去。
戴安娜·泰维纳找到了他。“有新闻。”她说。
他等待着。
“亚当·洛克希德,其中一个……”
“产品。”他说。
其中一个冷身份。
“他出现了。”
惠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在哪儿?”
“在欧洲之星列车上。过海关时他的护照跳出了提示,列车五分钟后到达伦敦。”
“你要逮捕他?”
“我派了弗莱特。”她顿了顿,“最好不要有任何……正式交接记录。以防万一。”
惠兰再次看向窗户。是看向窗户本身,而不是窗外。雨滴蜿蜒曲折地流向窗沿,好像这才是穿越玻璃表面最安全的路径。
抓住坏人,他想道,问题就会消失。
“好,”他终于说道,“如果有新消息,及时向我汇报。”
登上列车之前过海关时,他感觉对面好像拉响了无声的警报。“祝您旅途愉快,先生。”当然了,谢谢你。但是瑞弗能看出来,出入境管理员把护照递还给他时,屏幕上出现了什么消息,她微微皱眉,可爱的圆脸上出现了一种紧张的情绪。应该是出现了红色警报,但警报级别不高,他们还不会阻止他上车。
但也可能是因为对面想让他尽快回到英国,少生是非。
所以他坐在车上,看着灰色的冬日景象隐入黑暗。列车驶入海底,瑞弗不禁想道:他到底给自己挖了一个多大的坑?用别人的护照出国旅行,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但他总可以声称自己是情报局特工,在进行卧底工作。虽然对于听说过“斯劳部门”的人而言这就是一句笑话。但是用一个刚刚去世的人的护照,而且还用了两次?做这种胆大包天的事需要强大的自信,他刚才装出来的那些可不够。
最后他还是睡着了,醒来时列车已经到达伦敦。现在是傍晚,天气依然糟糕透顶。瑞弗没有带行李,第一个来到了站台,加入了圣潘克拉斯车站攒动的人群。车站里到处都是人,乱糟糟的。他决定直奔地铁站,这是甩掉跟踪的最佳手段。
他很确定有人在跟踪他。
虽然他已经离开了特工王国,却又回到了间谍街。
艾玛·弗莱特看到他从火车上走了下来:一个金发青年,肌肉还算匀称,没有带行李。当然还有其他候选人,但她觉得应该就是他了。于是她把手机举到耳边,这在大部分地方都是绝佳伪装,然后对德文·威尔斯说:“应该就是他。”
“收到。”威尔斯说。艾玛联系他的时候,他刚回到城里,现在坐在车站外一家连锁寿司店的高脚凳上。“准备好了吗?”
“就等你开始行动了。”她说完,把手机塞回口袋。有些工作必须要用到两只手。
他刚睡醒,整个人都头昏脑涨、脚底打滑。突如其来的法国之旅仿佛变成了久远的回忆,相反,昨晚发生的事愈发历历在目。他想起了枪握在手里的重量,还有亚当·洛克希德被轰得粉碎的脸。想起外公从浴室前往厨房,在墙上和楼梯上留下鲜红的血迹。瑞弗来找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我知道他不是你。
但现在瑞弗就是他,或者说,瑞弗用了他的护照。亚当·洛克希德,又名伯特兰,弗兰克的儿子。一个法国和美国的混血儿,用着英国人的身份。他不禁想道,勒阿布到底发生了什么?外公又知道多少?也许外公手上的鲜血远比留在家具上的更多。瑞弗一直知道老家伙是个间谍,但有些部分他故意讲得很模糊。外公手上肯定有很多人命,有时是出于疏忽,有时是必要的牺牲,有时是故意针对。但他并不知道,老家伙到底有没有亲自扣动扳机。如果双手沾满鲜血的大卫·卡特怀特第一次亲自扣动扳机,是在他已神志不清的时候,那也未免太过讽刺。虽然他不确定“讽刺”这个词能否用在这里。
他走出圣潘克拉斯车站,前往最近的地铁站。这个站台也能通往国王十字车站。瑞弗永远不会忘记车站瘫痪的那个早晨。那是早高峰时期,他搞砸了一次评估测试,认错了“恐怖分子”的特征——蓝色衬衫,白色T恤——造成了预估一百二十人伤亡,损失二十五亿英镑的潜在旅游收入……他不知道这些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无论如何计算,结果都是一样的:瑞弗变成了“下等马”,国王十字车站就是他没能跨过去的那道坎。待在这里就像往指甲缝里扎了一根牙签。如果可以,他也想把斯劳部门炸个底朝天,但他就是因为“炸”了国王十字车站才会沦落至此。
忽然有人从背后接近了他,在他能转身之前,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胳膊。
“亚当·洛克希德?”
抓住他的是一个男人,但说话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光彩夺目的金发美女。
“你们好像认错人了。”他说。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不是吗?”
不知为什么,她手里拿着他的护照。到处都贴着小心盗窃的海报,但没人说过专业小偷会跑来和你当面对峙。
“没错,这个人就是你。”她打开护照,说道,“亚当·洛克希德,还是你刚才没听清楚?”
瑞弗被带到了街上,三人肩并肩走在一起,就像一起去开会的同事。“我是情报局的特工。”三人走入灰暗的暮色中时,瑞弗说道。
“好极了。”她说,“因为这样一来,我手上的权限就会大到让你难以置信。”
对于一个警察而言,很少有什么能像逮捕犯人一样令人感到满足。只是之后,一旦律师、皇家检察署和司法系统介入,这件事就会变成一系列的文书工作和漏洞检查。她已经不是警察了,这也不算是逮捕,但当艾玛·弗莱特上车,和“囚犯”一起坐在后座时,还是感到了一阵轻微的愉悦。德文也沉浸在这个瞬间的喜悦中,她看他放松的肩膀,还有他随手把停车罚单扔到脚下的动作就能明白。
但是同样的,警察的直觉让她在看向“亚当·洛克希德”的时候本能地感到有哪里不对。
现在是晚高峰最后的余韵,德文驶入拥堵的本顿维尔路,洛克希德回头看去:“这不是去总部的方向。”
确实如此。他们要去的是另一座安全屋。如果情报局进军房屋出租领域,他们就不用担心财政削减了。但反过来看,那样他们在搞清楚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之前,就无处安置亚当·洛克希德这种麻烦人物。
“不要让别人接触他,不要拷问他,有必要的话可以限制他的行动。”这是戴安娜·泰维纳给出的指示。艾玛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戴安娜的私人跑腿,而不是监察部的老大。
“他是谁?”她问道。她觉得这个问题很合理,但泰维纳的怒火几乎融化了她的手机。整整二十分钟,泰维纳压抑着怒火把她骂了一通,最后再次重复了一遍指令:不要让别人接触他,不要拷问他,有必要的话可以限制他的行动。
若不是因为发生了上面的事,艾玛也不会问洛克希德这个问题:“我们见过吗?”
他愣住了,表情相当严肃。“如果见过,我一定会有印象的。”
是他上唇的那颗痣。倒不是她认出了什么,但它确实勾起了某段模糊的回忆。她再次打开护照,看着上面的照片。不是同一个人。虽然很像,但护照上的人没有那颗痣。一句话呼之欲出:“不过你们需要一把镊子和筛子才能找到了。”她差一点就想起来了,差一点就能想起那关键的一幕,但就在此时,有什么猛地撞上了车侧。洛克希德跌在她身上,她的牙齿猛然咬紧,整个世界都闭上了眼。
速度还是不太理想。这里毕竟是伦敦,一般情况下,步行速度已是行驶上限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是这样操作的:迎面而来的车流出现空隙时,抓住机会猛地拐过去,然后用尽全力,狠狠撞向那辆车的驾驶座。几秒钟后,他就离开了这辆刚刚偷来的车。因为今天早些时候的意外,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受伤。目标车辆的司机是个身材魁梧的黑人,反应明显迟钝,在正常水准之下。他只是呆坐在那里,被安全气囊吞没。
周围发出尖锐的刹车声,其他车辆也停了下来。行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雨持续不断地落下,是制造事故的理想场景。
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之前在车库前院被出租车撞到,虽然他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但身体无视了大脑,本能地翻上车顶,在轮胎摩擦地面停稳之前就跳了下来。帕特里斯隐身到萨姆·查普曼想要藏进的小巷里,但是比他更成功,因为没有人来找。他们都忙着从地上爬起来,大雨瓢泼,天空偶尔发出低吼,似乎不希望他们误以为天气不会变得更糟了。等他重新走回大路上,街上几乎没有人了。排水沟里的水旋转着,夹杂着油渍,积水淹没了路口。
没有什么比雨水更擅长清空街道了。
他给家里打了电话,虽然他并不想这么做,但他必须遵守规定。
“包裹配送失败。”
对面是一阵沉默,沉默沿着电话线从欧洲来到他的耳边。但他不知道对方在欧洲的哪里,这也是规定的一部分。
终于,弗兰克开口了:“你暴露了吗?”
意思是有没有受伤,或者被抓住。
帕特里斯说:“我没事,拿的是金牌。”因为拿任何其他奖牌都意味着情况不妙。他翻过出租车时撞到的伤不值一提,如果你不会被拖慢速度就不叫负伤。如果不会,你拿的就是金牌。“是金牌。”
“伯特兰的信号亮了。”
帕特里斯听到这句话,眼神同样亮了起来。这很不专业,但他控制不住。如果伯特兰还活着,事情也许还有转机。当然,伊夫已经不在了,他作为疯狂的殉道者把自己炸成了碎片。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他们还要收拾他留下的残局,给所有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的人盖上冰冷的裹尸布。这才是伊夫真正留下的东西。他想要达成自己所谓的“使命”,却让其他人不得不替他抹除他的过去。
但他的过去也只有碎片。就像帕特里斯,或者伯特兰。他们都是这样。伊夫的童年还没真正开始,就被剥夺了。取而代之的是弗兰克想要的: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不依赖任何人。弗兰克会让他与世界建立联系,只是为了让他主动割舍一切。帕特里斯还记得,伊夫七岁的时候,弗兰克给了他一张母亲的照片。这是伊夫第一次看到她。弗兰克让他盯着照片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给了他一盒火柴。伊夫没有丝毫犹豫,把烧毁的照片在脚下碾碎,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快乐的光。
伊夫向来比其他人激进。帕特里斯有点害怕伊夫,只有一点。他有时想知道弗兰克是否也害怕伊夫。
伯特兰是帕特里斯无法割舍的朋友。如果伯特兰还活着,他们就可以一起完成这个任务,然后离开这个该死的小岛。
但是最终他只说了一个词:“在哪儿?”
“圣潘克拉斯车站,洛克希德的护照。”
永远不要问弗兰克是从哪儿得来的情报。你只要知道,他有自己的情报网,大多是中情局时期留下的线人。伯特兰的护照在海关引起了注意,有人在某处拿起了电话,但这也意味着,洛克希德这个身份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