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中闪过这些想法,说:“马上到。”
他挂断了电话。没必要等待进一步指示。在勒阿布的生活教会了他该如何行动,现在他要赶在事态进一步发展之前到达圣潘克拉斯车站。如果伯特兰的护照引起了警报,肯定会有相关人员在等他。在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中,伯特兰落入军情五处之手排名最高。
他为什么要坐上欧洲之星,去了哪里、理由是什么——这些疑问都可以暂且搁置。帕特里斯现在最需要的是一辆车。
幸运的是,附近有很多辆车可供选择。
那辆车冲上来时,瑞弗的头撞到了车顶,又撞到了失去平衡的金发女人。他们的车——虽然不是他的车,但他现在开始跟车共情了——飞向了侧边栏杆,导致袭击他们的车向后弹出几码,挡在路中间,造成了交通拥堵。他没有闻到烟味,但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金属摩擦的味道。车被撞坏了。
眼前的景象既扭曲又不真实,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安全气囊弹出来了。
他费尽全身力气,把手举在眼前。没有脑震荡,但暂时还无法自由行动。他的手看起来很陌生。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台面上兔子的尸体,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画面。下一个瞬间画面就消失了,眼前只剩下自己的手。他头痛欲裂,但没有脑震荡。
司机痛苦地呻吟起来,呻吟声被安全气囊淹没。与此同时,女人直起身,摇了摇头。她完美的脸上肯定会出现严重的瘀伤——如果他们能活过接下来这几分钟的话。
有人从敌方车辆中走了下来。
金发女人的西服外套敞开了,瑞弗能看到她的枪套,里面放着一把黑克勒-科赫枪。他刚握住枪柄,就被她抓住了手腕。她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是听起来很生气。瑞弗收回手,试图打开车门,但门被栏杆卡住了,打不开。金发女人有些笨拙地伸手去拿枪。“德文。”她可能有些脑震荡,也可能只是水土不服。瑞弗手边的门还是打不开。
但她那边的门可以。一个年轻人探进头来,他五官深邃,皮夹克上沾满了雨水。瑞弗认得他,见过他的照片。也许这个年轻人也认识瑞弗,因为有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了一系列复杂的情绪。他先是认出了瑞弗,然后满脸困惑,最后又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他的神色再次变得难以捉摸,恰在这时,女人终于掏出了枪,对准他。
“后退,”她说,“趴在地上。”
她的语气强硬,坚定有力。
但是年轻人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他正盯着瑞弗。
金发女人解开安全带,靠向敞开的车门,枪又向年轻人的脸逼近了几分:“立刻!”
他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但并没有高举过肩。
女人爬出了车。
帕特里斯不担心枪,至少不担心肉眼能看到的枪。能被看到的枪只是为了作秀,为了用枪口指着其他人,对他们大喊大叫。喊出来的台词无非就是:举起手来,趴下,摆好姿势。但不会有更进一步的行动了。就算你不照做,那些想让你趴在地上的人也不会对你开枪。因为如果他们真的想开枪,就不会让你趴在地上,而是会直接开枪。
所以那个女人不是问题,问题是那个男人。因为他不是伯特兰,但是在刚才的那个瞬间,帕特里斯错把他认成了伯特兰。他们的外表十分相似,无论是发色、眼睛,还是神情。有什么不太对,仿佛在皮肤底下蠕动,就像一条虫子钻进了苹果里。
天空发出了一声低吟,阴雨连绵不绝。
不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女人走出了车,双脚分开,手臂举起,稳稳地站在地上。她的左手托着右手手腕,说明她以前也许用过枪,或者她看过一些电影。
“我说了,让你趴下。”
“这里发生了什么?”
帕特里斯都不用转身就知道是一个平民在说话。
女人的眼神没有离开帕特里斯,说道:“先生,请你回到车里。这里的情况由我们来负责控制。”
“你确定吗?”帕特里斯问道。
“闭嘴,趴在地上。”然后她又对插话的陌生人重复道:“先生,请你回到车里!”
“我要打电话报警了。”
“可以,没问题,但是要回车上打。”
帕特里斯说:“真是越来越复杂了,连平民都来凑热闹。下雨也只会让情况恶化,路上这么堵,警察应该很难赶过来吧。”
“我说了让你趴下。”
“地面是湿的。我要和你的囚犯说话。他是你的囚犯,没错吧?”
无论他是不是囚犯,此时他都从车里钻了出来,一只手扶着车顶稳住身形。帕特里斯觉得很惊讶,人类的身体竟然会因为车祸这种小小的意外就受到如此巨大的冲击。但话说回来,这也要看当事人是否预料到了会有类似的事发生。
“快,趴,下。”
又是那个女人,她语气强硬,仿佛想强调自己不会再说第二遍。但就像帕特里斯刚才想的那样,如果她真的想开枪,肯定早就这么做了,但她直到现在都还没动手。
他上前一步,双手依然举在肩膀的高度。身后再次传来那个路人的声音,大喊着说要报警。密密麻麻的雨滴敲在车顶上,将他的话语淹没。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悦耳的嗡鸣声,来自帕特里斯刚刚偷走的那辆车的引擎,此时急需医疗急救。人行道上雨伞聚集,仿佛即将上演一段音乐剧。
女人说:“我不会再——”
就在这时,男人开口道:“帕特里斯。”
“——说第二遍。”
“帕特里斯。”
声音来自她身后——是那个叫作亚当·洛克希德的男人。忽然间,一片拼图嵌进了画面。他们互相认识,这可能是一次救援行动。她侧过身,这样就能把两人都纳入射击范围。德文还在车里,艾玛希望他没有受伤,因为她现在真的很需要后援。
脑海中那根弦再次被牵动。不过你们需要一把镊子和筛子才能找到了。这句话是杰克逊·兰姆说的。酒精,香烟,无数的罪恶,那个脏兮兮的老间谍身上散发着这样的气味。他错误地指认了瑞弗·卡特怀特的尸体,因为真正的瑞弗就站在她面前,上唇还有一颗痣。
即便如此,那个开车撞向他们的男人也没有趴下,甚至还上前了一步。如果他觉得她不会开枪,那他可错得离谱。他随时有可能死在她的枪下,因为韦斯特艾克斯的爆炸案刚刚过去三天,那些孩子被无情地炸成了碎片。如果现在不是恶棍和暴徒的狩猎季,各路小报就不会那样大肆渲染了。
“帕特里斯?我刚刚从勒阿布回来。”
“闭嘴。”她紧盯着帕特里斯说道,“你回车里。”
“那个地方被烧毁了,帕特里斯。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帕特里斯说,艾玛张开了嘴,想要最后一次警告他趴在地上,不然她就要开枪了。她不在乎自己说出这句话的视频会不会被上传到YouTube上,但她并没有开口,因为帕特里斯忽然拉近了距离,她伸直的手臂指向天空,枪走火了,一片混乱。
人行道上,雨伞四散逃开。路上,车流再次开始向前,却无处可去。
枪已经不在她手上了。帕特里斯拿着那把枪,对准了她的脸。
瑞弗想,如果帕特里斯说了什么,比如把她说的话还给她——快趴下——就不会让人感觉这么危险,好像失去了主动权。但即便如此,他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也很严重。
因为,他觉得帕特里斯会开枪打死那个女人。
他会这么想,一方面是由于刚才走火的那声枪响。响声依然回荡在上空,一颗子弹撕裂了和平的日常,更多的暴力将会从伤口中溢出。
“帕特里斯?”他再次开口,着重强调语气中的疑问,“帕特里斯?不要做傻事。”
考虑到帕特里斯刚刚开着一辆车,在拥堵的伦敦街道上撞飞了另一辆车,这句话并不如期望中那么有力。于是他向前一步,伸手挡住了那个女人。说到做傻事:要想用胳膊挡住子弹就和用黄油挡住刀一样困难。
他说:“叶夫根尼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你到底是谁?”
“告诉他,把枪放下。特警部队很快就会赶到这里了。”这次说话的是那个金发女人,她的声音依旧镇定非凡。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瑞弗认识一些女人,光是因为雨水弄湿了头发就可能会歇斯底里,忘记车祸和那把枪的事。
但她的这句话对现状毫无帮助。
“闭嘴。”他对她说,然后对帕特里斯说,“但是她说得没错,你还剩下不到一分钟。”
“二十秒。”她说,“最多。”
但是,瑞弗想道,前景也许并不如她想象中那么美好。一旦警察到场,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待在持枪人身边。作为一个以不配带武器为荣的警队,伦敦警察局最近积累的平民伤亡数量相当可观。当然了,必须要统计出所有没被枪击的平民才算公平——但这句话最好留到旁观时再说,而不是直面枪口的时候。
而且,在他们被乱枪打死之前,他真的很想听一听帕特里斯的故事。
“你是谁?”帕特里斯重复道。
“亚当·洛克希德。”瑞弗说。
这个名字在帕特里斯的眉间刻下了一道痕迹。“不,伯特兰在哪儿?为什么……”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但你真正应该担心的是那些不会发出声音的东西。他们会躲在车辆背后,或者从高处俯瞰三人。
帕特里斯肯定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他放下枪,说:“好吧,我们走。”
“我们?”金发女人问。但就在这时,帕特里斯顺势用空出的手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喉咙,动作如行云流水,像一条在水中来去自如的鳗鱼。她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地上,她的声音要过一会儿才能恢复了。
瑞弗对准帕特里斯的侧脸挥出拳头,不知为何没能打中目标。拳头落进了他张开的手掌中,他握住了瑞弗的拳头,狠狠地用力挤压,疼痛甚至通过拳头传到了脚趾。
帕特里斯就像在挑选水果一样,淡然地开口道:“我们走——你和我,不然我就在这儿杀了你。”
听起来他保留了在别的地方杀掉他的选项,但瑞弗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那里。”帕特里斯说,指着拥堵路面的远处,一条窄巷前。一小群人在那里聚集,但帕特里斯开枪之后,不少人已经逃开了。
瑞弗拔腿就跑,帕特里斯紧随其后。身后的声音逐渐消失。警笛的悲鸣在雨中跃动,人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拥堵的路面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金发女人跪在道路中间,气喘吁吁,艰难地想要重新学会呼吸。</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