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拐弯了。”她说着。同一时间,罗德里克·何对雪莉说了一样的话。
穿过路口的时候,恶犬萨姆听到了撞击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向玻璃,他立刻改变了计划。噪声到处都有,并不是所有噪声都和他有关,但如果无视这种可能性,他就是个傻子。于是他拐弯,悄悄从高街上离开,走进一条狭窄的巷道。地面堆积的烟头被雨水泡成了泥浆,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旁边的墙上有一个通风管,正在向外排放油烟。管道下不远处是一扇敞开的门,门边靠着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他穿着厨房工作服,正在抽一根大麻。
“哟,萨姆。”他说,“小萨姆来了。”
他每次都会这么说,一点都不好笑。但每次恶犬萨姆都会附和着笑一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用上这个人脉。
“嗨,米格尔。”他说,“你没看到我,我没来过这里,懂吗?”
“从没来过。”米格尔赞同道。恶犬萨姆从他身边进门,穿过厨房,从咖啡店的正门来到了另一条街。
事实证明,被甩出窗户的时候,穿制服的人也和普通人一样。
原来他只是个交管员,但这也怪不得帕特里斯。玻璃散落的样子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指甲大小的碎片落在公交车站和挡风玻璃上。图书馆也做好了迎接冲击的准备,考虑到预算削减,这大概算是明智之举。
但没空想这些了,因为很快人们就会拿出手机,更多穿制服的人就会赶到现场——货真价实的那种。帕特里斯翻起领子,大步走出自动门,看到目标在马路对面,拐进了一条并不通往办公室的小巷。
约一百一十四公斤。
路易莎瞬间就钻出了车,冲上马路,想要在萨姆·查普曼的身影消失之前冲进那条小巷。马库斯比她慢一些,花时间锁了车。该死的,这毕竟是他的车,而且他们在南岸,家里已经有一辆车报废了。如果这辆出了什么事,他还不如猝死在办公桌前呢。所以当他来到路边的时候,路易莎刚刚跑到对面,险些被公交车撞到——司机狠狠地按着喇叭。雨水让路面变得湿滑,虽然电影里的人都是不管不顾地冲向繁忙的马路,自信地认为车会停下,让他们先过,但马库斯见过被车撞飞的人,并不希望余生都只能坐着上厕所。路易莎在举着雨伞的人群中穿行,马库斯在平行的马路这边和她一起奔跑,差点就撞到了右边聚集的人群。他们围在一个男人身边:男人躺在一堆玻璃碎片和书本中间。马库斯注意到他身上的制服,心想:这下你开不了罚单了。但他的下一个念头更切中要害:到底是谁把你扔出了窗户,兄弟?那个人肯定比被开了罚单的司机更生气,他肯定至少有十八英石重。没有一台投石机,或者专业的训练,没有人能把这么重的成年人摔出窗户。
他看向街对面,路易莎已经消失不见。他抓住旁边围观的人问道:“这是谁干的?”
“你是警察吗?”
“是谁?”
这个人身材瘦削,头上都是头皮屑,浑身都被淋湿了。他说:“就是个男的,你知道吧?看起来连飞镖都扔不出去,更别提——”
对方是专业的。马库斯想道。“他去哪儿了?”
“我也没看到,你明白吧?”
马库斯大概猜到了。
他环顾四周,但在这样的雨天,大家都在赶路,无人停留。
繁忙的车流出现了一个缺口,他抓住机会,跑向马路对面。
赶鸟的时候,你只需要知道天空在哪个方向,还是人类更麻烦、更狡猾一点。
但帕特里斯研究过地图,知道目标拐进的小巷是一条死胡同。
也许是因为目标不太走运,就像在地上捡到了钱。如果你狩猎的目标比较倒霉,你只要挑个地方站着,等他撞上枪口就行。但目标是一个前特工,虽然特工也和普通人一样会犯错,但他们不会在家门口两百码的范围内跑进死胡同。帕特里斯路过岔口,没有拐进去。他只是又一个被困在雨中的伦敦人。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下一个路口左转,回头时看到有一个女人追往目标的方向。
这条街上几乎没有人。人行道很窄,路肩积满了水。停在路边的车都在对面排成一列。左手边,铁丝网围住了被拆除的房屋,身后的警笛声越来越响,但他并不担心。十分钟后,等他们收集完目击者证言,他早就跑到伦敦的另一端了。与此同时,目标从前方的一扇门里走了出来,匆匆沿着马路向前,甚至没有回头。帕特里斯心想,对方做出了专业的选择,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是个错误。他加快了脚步,回忆着附近的地图。查普曼会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后巷中,想要通过绕路隐身人群。当你知道自己正在被人追踪时,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但他早晚都会走到某个荒无人烟的阴暗角落,也许是某座铁路大桥下,这附近有许多这样的地方。帕特里斯只需要一两秒。他用手理了理头发,雨越下越大。
何看着屏幕,嘴唇翕动着。雪莉在他身后说:“发生了什么?他是穿过那栋楼了吗?他穿过那栋楼了!”
她对手机说道:“他在穿过那栋楼。”虽然马库斯已经听到两次了。
马库斯追到那条小巷时,路易莎正好从里面走出来。“是死路。”
“他穿过了——”
“那栋楼,嗯,我知道了。”
“你有地图吗?”马库斯问道,但并不是对着路易莎。
雪莉对他的耳麦说:“左转,再左转。”
恶犬萨姆知道,被打碎的玻璃是对方发出的信号,他正在被人追赶。脑海里有个声音大喊“快跑,快点”,他便遵从本能行动了起来。但他知道,他给自己赚来了一个小小的优势,只要他继续坚持向前,不回头看。
他不知道你已经发现他了。
这么想着,恶犬萨姆继续钻进迷宫深处,绕过企业住宅,曲折穿过学校,钻进桥下。雨哗啦啦地下着,他听不到跟踪者的脚步声。只能听见雨水有节奏地落在人行道上。远处,警车发出了哀怨的鸣笛声。不要回头。
路易莎正打算继续追赶,马库斯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现在心情不太好,换成其他人,她早就把对方的胳膊卸下来了。但马库斯不会轻易让她得逞,而且他有事要说。
“还有其他人在追查普曼。”
“谁?”
“专业人士。”
他松开了手。
然后她追了上去,比马库斯更快。说实话,他最近有些胖了。一辆警车迎面驶来,她转过街角时警车停在了图书馆边,蓝色的灯光像幽灵一样闪过积水的地面。新的这条街更窄,在前面几百码处有一个九十度转弯,一个人影消失在街角。可能是查普曼。何正在斯劳部门追踪他的足迹,汇报给马库斯,但路易莎听不到。
她看了眼身后,马库斯远远地跟着,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在街角左转,前方道路再次分岔:一条路蜿蜒着穿过铁路桥下;一对年轻人正牵着手在桥下避雨;一个女人拖着购物车走来;更远处,一个穿着雨衣的身影正匆匆离去。对面的人行道上,身穿皮夹克的青年正耸着肩快步向前。
约为一百八十三米。
马库斯追了上来,一只手扶着耳麦,说:“他在前面,两百码左右。”
“穿着雨衣。”她说,“专业人士在那边,穿皮夹克。”
“他看见你了?”
她不确定,但应该没有。
马库斯说:“绕过第二个路口,如果你够快的话,就能在他到主路之前拦住他。”
她点了点头,向着另一边走去,拐过街角后开始狂奔。
有两个人,帕特里斯想道。目标就在前方,正在快步前进。后面还有两个人在跟踪。刚才一楼的某扇窗户打开,飘出一缕蓝烟,他借着窗户反光确认了内心的疑虑。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很快就会开始分头行动。但如果他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不会这么轻易被发现。
他们可能会后悔的。
他的双手插在兜里,雨水滑落后颈。但雨水是他的朋友,驱赶着后巷的行人,引开人们的注意。目标再次转弯,但是没关系。剩下的转角不多了。
必须要减肥了。
与其说这是马库斯的想法,不如说是他妻子凯西突然到他的脑海里友情客串了一下。
然后雪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呼应着凯西的谴责:“他就在你前面,你怎么不跑起来?”
“……我在跑了。”他咬着牙说道。
“为什么不跑快点儿?”
他很想扔掉耳麦,但盲目行动是愚蠢的,尤其在任务执行到一半的时候。
穿皮夹克的男人跟在查普曼身后转过街角,如果之前他还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跟踪查普曼,现在也打消了疑虑。确实,这条路只有这么几个方向,天上下着雨,所有人走路时都蜷缩着身体,但那个男人动作还是不太一样。他没有停下脚步避开积水,但也没有踩到水坑。真是方便的天赋,马库斯觉得他的脚肯定心怀感激。
雪莉说:“查普曼停下了。”
“在哪儿?”
“下个路口左转,然后右转。他要躲起来吗?”
“应该是准备反击吧。”马库斯说,胸口的情绪紧张起来。就像是在玩二十一点,看着荷官发牌。尽管实际经验可能完全相反,但他的直觉却告诉他,这次一定不会输。
增加的那几磅体重并没有突然消失,但马库斯加快脚步,努力追上那个跟踪查普曼的人,觉得身体仿佛更加轻盈了。
又是一座铁路桥,这次桥上有列车正在驶过。轰鸣声顿时充满了整个世界,又消失不见,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前方的人行道上。
在萨姆·查普曼眼中,整个世界都变得更加阴暗了。
他气喘吁吁,大腿肌肉酸痛,但他甚至都没有跑。岁月流逝,再加上深夜酗酒,人就会变成这样。岁月流逝是不可避免的,至于深夜酗酒,也不是说戒就能戒的。曾有人说,所有的政治生涯都将以失败告终。间谍也一样。当你内心的悔恨超过珍爱,每逢阳光熄灭的时刻,就很难不得出这样的结论。你可以一边郁郁寡欢,一边彻夜失眠。也可以在喝得烂醉如泥时一边郁郁寡欢,一边彻夜失眠。可选项并不多。
恶犬萨姆真心希望能找到切尔西·巴克尔,他不喜欢半途而废。
他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小路,来到一扇木质大门前。门上挂着锁链,但缝隙足够一人穿过。他第一次回头看了看。跟踪他的人不在视线范围内,对方留了足够距离,让查普曼以为自己是安全的。所以,就是这里了。他抓住一边门,推开另一边,弯腰从铁链下钻过。他来到一个车库前院,两辆黑色出租车停在墙边,车间的折叠门微微推开,一颗裸露的灯泡发着光,但是不见人影。他也许能找到一把锤子、管钳之类的工具。只要给我一分钟,萨姆想,给我两分钟,让我喘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已经不重要了。类似的事总会发生,他不是唯一讨厌半途而废的人,干这行的人都一样。
帕特里斯差点儿就走过去了,但空气中有某种微微的震动,仿佛那扇门正在大雨中颤抖。查普曼一定是放弃伪装了。如果你发现自己躲在某个院子里,就已经脱离了谨慎的范畴,来到了恐惧的领域。现在就是最佳时机。追在他身后的两人还没来,只要他动作够快,他和查普曼就能在不被打扰的情况下完成任务。这是一次联合行动,查普曼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至关重要。毕竟,没有受害者的谋杀什么都不是。
头顶驶过一架飞向希斯罗机场的飞机,在云层下方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远处。
帕特里斯钻过铁链,一只手扶着门防止颤动。后院看起来很空旷,但车间里亮着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薄薄的皮手套,按下手腕处的纽扣将其固定,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车库前院,异常响亮。
路易莎来到路口的时候,街上只有一个胖女人,一摇一摆地走着,就像一艘被浪花拍打的小船。路易莎暗暗骂了一句脏话,迅速环视四周:他们不可能走远,没有那么多时间,也就是说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街道,进入了某栋建筑、商店,或者……
附近没有商店。铁路桥这一侧的墙上画满了涂鸦,几乎像是穿上了伪装,随时有可能出现在嗑了迷幻药的人眼前。另一侧有座废弃的健身房,刷白的窗户上贴着没收房产的通知。她抬头看向大桥,但除非他们是蜘蛛侠,否则不可能上去——两个蜘蛛侠。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合作。
马库斯说那个人是专业的。查普曼四处游走寻找掩护,说明他知道自己被跟踪了。所以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找地方藏起来……
桥对面,远离街道的地方有一对木门,也许是一间车库,现在关着。一条松散的链条从门上垂下。
在那后面。
她应该等马库斯一起的,再有不到一分钟他应该就能追来。不,一分半钟吧。但对于专业人士而言,一分半是很长的时间,足够完成他想做的事情。
一阵疾风吹过雨幕,令人精神一振。她有一个任务:把恶犬萨姆·查普曼带回斯劳部门。一辆出租车驶来,看到她之后放慢了车速,但路易莎今天不会让司机接到她这一单。她跑向木门,尽可能把门推开,钻进院子,正好看到一根铁撬棍迎面飞向她的脑袋。
他仿佛能在雨滴间穿行。恶犬萨姆躲在其中一辆出租车后,看着帕特里斯穿过前院,走向车间时不禁这样想道。萨姆手中拿着一根从工具墙上取下的撬棍。感受到撬棍重量的瞬间,回忆像慢动作一样在脑海中播放,有些事你永远都不会忘记。比如:不要挥动一个长度大于一英尺的武器。挥舞的动作会让你露出破绽,就像敞开的衣柜。所以不能挥动,要戳刺,狠狠地对准后脑。然后你就可以尽情花时间调整状态,准备第二次攻击,因为你的猎物哪儿也去不了。他只能躺在地上,童年回忆从被穿透的脑袋里流向地面。
当然,他是这么计划的。有那么几秒钟,计划执行得很顺利。男人就站在那里,看着车间,好像在等着恶犬萨姆自己现身投降。与此同时,萨姆悄然穿过前院来到他身后,两只手握住撬棍,就像握着一把笤帚。然后它突然消失了,被人轻易地从他手中夺走了。他几乎可以发誓,男人还是背对着他,但眨眼间就来到了他面前,直勾勾地看着他。是昨天那个欧洲陌生人,毫无疑问。那人面无表情,几乎没怎么费力。手肘一戳,脚下一勾,恶犬萨姆就被放倒在地。他躺在地上,看到撬棍被高高举起,准备砸向他的头骨——晚安了。但是忽然之间,撬棍飞向远处,查普曼的目光顺着看去,发现棍子插进了木门,距离刚刚钻门进来的女人的头部只有几英寸。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想,但我希望你带了一把枪。
马库斯到得太晚了,恰好看到路易莎钻进木门,发出一声惨叫。他听到了钢铁撞击木头的声音。雪莉还在对着耳麦说个不停,他把耳麦拽了出来,以便集中精神。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点着火,司机透过窗户问他知不知道“斯坦”在哪里,他叫了一辆车。但马库斯已经冲向木门,肩膀撞到了门上。门稍微有些松动,但是没有破开。透过门缝,他看到路易莎扑向院子中间的两人。萨姆·查普曼躺在地上,穿皮夹克的男人站在他身边,镇定自如、蓄势待发。马库斯忽然有些害怕,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路易莎。但他不可能钻过这条缝。必须要减肥了,他再次想道。但这次他知道,就算真的能减下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她真希望自己带了把枪。
撬棍从她头旁边几英寸凿下了门上的一块木头,掉在地上。虽然不是枪,但也只能凑合用了。她一把捡起撬棍。查普曼被放倒了,专业人士站在他身边,但目光锁定了她,正在估测两人之间的距离,揣测她的下一步行动。她把棍子从一只手抛到另一只手,他微微调整了站姿。但当她再次换手时——因为她不可能用左手攻击——他已经向前逼近,走进挥动半径之内。结果她的小臂撞在了他的身体上,撬棍掉到了地上,院子的景色翻转过来。
倒向地面之后她滚动了几圈,但还不够远,没能躲开他的踢击。她的左胯被踢中,整条腿都麻了。
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这一切只用了几秒。
他并不觉得骄傲,只是在评估现状。
帕特里斯蹲下身,捡起撬棍。这是手头最近的工具,可以用来完成任务。但就在这时,查普曼挣扎着爬了起来。这个老间谍判断得不错,撬棍要用来戳刺,而不是挥击。如果他们此时都围坐在咖啡厅的桌前,相信很快就能说服那个女人她犯了错误。但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前提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刺客和诗人都是如此。帕特里斯半蹲下身,后背挺得笔直,把撬棍狠狠地挥向查普曼的膝盖。查普曼痛苦地大喊出声,他甚至能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膝关节错位的声音。永远不要活到连一场架都打不赢的时候,帕特里斯想道。
他转向女人,但她已经不见了。有什么东西朝他飞来,是一只铁罐。铁罐在空中旋转,里面的液体洒向四周。如果他没有挥动撬棍,那个铁罐就会砸到他的脸上。但他躲开了,像个一流的击球手,轻松地应对了迎面飞来的短球。与此同时,女人冲向车间,那里还有很多可选的武器。于是他又投掷了一次撬棍,并不是像掷标枪那样,而更像是打水漂。撬棍击中了她的脚踝,如果她没有用手撑住身体,肯定已经摔断了鼻子。这可能是接下来的二十秒之内她最舒适的瞬间,他想道,因为在她进入前院的一瞬间,他就不可能让她活着离开。此时他忽然记起,她不是独自一人。下一个瞬间,他的想法就成真了。一辆黑色的伦敦出租车猛地撞开大门,木片在雨中四散飞舞。司机猛地拉住手刹,车身横冲向帕特里斯,像一头公牛撞飞了实习斗牛士一样,轻而易举地把他抛了出去。
背景中响起了出租车司机愤怒的吼声。</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