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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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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犬萨姆·查普曼不相信预感。

同样的,恶犬萨姆也没空去管什么外号。多年来,他这个外号就像一只黏人的小狗一样跟着他。时间过去太久,他早就忘记了来源,但很可能和他的暴脾气有关。他倒是不觉得自己的脾气真有那么差——每个人都有需要发泄的时候。

但不祥的预感就是一种迷信,往往是因为吃了太多奶酪,或者吃得太油腻了。和所谓第六感根本没关系,也不是因为有鹅踩过你未来的坟墓。你可以随便踩地上裂开的缝,你母亲的后背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所以他现在才会这么烦躁,因为他有太多不祥的预感,每一根神经都在对他大喊:避开裂缝,小心后背。

他最近经常出现这样的感觉。昨天上午,他在布里克斯顿的街机厅找人,找一个叫切尔西·巴克尔的女孩,她是近期离家出走的几百名青少年中的一个。寻找离家出走的青少年是他近年来的主要工作,但严格来说切尔西不能算青少年,她才十二岁。在街机厅里找她就像在食人鱼鱼缸里找一条金鱼,动作必须要快。所以当他出现那种不祥的预感时,他以为和她有关。她才十二岁,可能在任何地方,甚至可能就在他身后。他不止一次回头去看,仿佛这样就能找到她,好像离家出走的孩子会主动来找他,而不是反过来。但每次回头他都看不到人——不,他其实能看到,因为伦敦市到处都是人。在这样反复查看的过程中,他有两次看到了同一张面孔。

只有两次,一闪而过。一个陌生人,每天在大街上出现的上千人之一。

但恶犬萨姆曾经也是一名间谍。这意味着他永远无法排除某种可能性:其中一个陌生人可能想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所以无论是不是迷信,当他开始出现不祥的预感时,他就会警觉起来。

所以昨天坐地铁时他选择了更加复杂的路线,换乘了三条线,还在一个陌生的站台徘徊了二十分钟,满意地发现无人跟踪。他看到的那个陌生人是个青年男性,黑色的眉毛让他看起来很严肃,脸上的胡茬至少两天没有修剪了。他穿着浅蓝色圆领衬衫,黑色皮夹克,搭配牛仔裤和球鞋。不知为何,他给人的感觉很像欧洲人。晚上萨姆一直睁眼到凌晨三点,在记忆中搜寻那张脸,并没有找到。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记忆毛毯的边缘露出了一根线头,好像有什么被他忽略了。也许他见过陌生人,但那时对方还很年轻。恶犬萨姆已经退出游戏很多年,也许他见过对方的家人,他察觉到的不对劲就是某种家族相似性。但这毫无道理。他只是在情报局工作过,又不是意大利黑手党,仇恨也不是代代相传的。凌晨四点,他睡着了,梦见去国外旅游,还有各种恼人的细节。需要的文件不在正确的口袋里,方向盘的位置也完全相反。

今天下午,那种预感又回来了,却不见陌生人的身影。

又是阴雨绵绵的一天。伦敦还是那么寒冷、潮湿又悲惨。今天是恶犬萨姆第三天出门寻找切尔西·巴克尔,却依旧无功而返。他打算再打电话问几个人,从手头还没利用过的线人嘴里挤出点情报。阴冷、潮湿又悲惨的伦敦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就连学校里称王称霸的十二岁孩子到了街头都会像脆弱的薄荷糖一样被折断。现在恶犬萨姆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那个孩子。但不祥的预感依旧萦绕在心头。更老、更顽强的生物也会被折断。到了那时,还有谁能去找切尔西·巴克尔?

这些路口、地铁站、教堂和建筑工地,你走过的时候必须小心。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恶犬萨姆潜伏在地铁口,翻起衣领,准备迎接灰暗伦敦最恶劣的天气。

啊,灰暗的伦敦。

当然了,伦敦也算是一流城市。经常位列那种三言两语总结世界城市的排行榜首位。这里有一流的俱乐部、餐厅、酒店、派对,还七拼八凑办了一场“最棒”的奥林匹克运动会。这里有最好的皇室家族,最棒的年度狗展,最优秀的警察。伦敦,这个城市除了比较差劲的地方,其他的基本上都很好。但它差的地方就像是把全世界最糟糕的东西堆在了一起,而且路况简直就是噩梦。

这些对帕特里斯而言都不算新闻。

亨利·希金斯,萧伯纳的戏剧《皮格马利翁》(Pygmalion)、电影《窈窕淑女》(MyFairLady)中的语言学教授,对口音很有研究。

但他今天不是帕特里斯,这同样不算是新闻。他护照上的名字是保罗·韦恩,他并不需要花时间适应这个新身份,因为自有记忆以来,他就是保罗·韦恩。保罗·韦恩在伦敦就像在法国一样自在,就连最糟糕的部分也能适应。他在河两岸各点一杯咖啡,当地人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因为保罗·韦恩不只会说英语,还是一口地道的英式英语——和他的法语一样地道。亨利·希金斯在他面前也只有被碾压的份儿。如果这都不能让希金斯闭嘴,保罗·韦恩还能亲手用十四种不同的方式把他除掉。因为这也是帕特里斯接受的训练的一部分。而今天,保罗·韦恩就是来除掉萨姆·查普曼的。

昨天查普曼看到他,立刻采取了对策:他躲进地铁站,在站台边等了很久。帕特里斯并不享受那天简短的汇报:无人在家,会尝试再次配送。但他至少对目标有了一些了解。虽然表面上,萨姆·查普曼和阴雨中赶路的其他人并无两样,都是一脸烦躁、沮丧,急需一件更好的雨衣。但查普曼是专业的,或者至少曾经是,这种习惯已经融入他的血肉。反应会变迟钝,但是不会消失。如果有人在座无虚席的餐厅摔了一个盘子,你就要观察声源之外的所有方向,寻找转移你注意力的人不希望你看到的东西。而当你觉得有人在跟踪时,也会采取相应对策:就算这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一种蝴蝶振翅般微不足道的颤动。即使你事后觉得这样太傻,但至少你还活着。萨姆·查普曼就是这样一个目标。帕特里斯知道自己下次要做好准备,提前调查好逃跑路线和可能的藏匿地点。专业人士不会带着脊背发凉的感觉回家。专业人士如果在自己的地盘上被跟踪,就会自以为是地企图甩掉身后的人,头也不回。

这就是他今天的计划:故意让对方发现被跟踪。跟踪他,看着他逃进陷阱。

然后,把他击倒。

马库斯停车的地方几乎一定会被贴罚单。

“你应该在窗户上贴个纸条,”路易莎建议道,“写上:秘密特工执行任务。”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像在抱怨为什么要指定他来当司机。开一辆“装甲车”出来确实是他的错,但只有他的车能装下另一位闷闷不乐的乘客。

他们在南岸,距离泰晤士河半英里远的一个繁忙的交叉路口边。这个路口的交通完全依靠司机的自我保护本能在维持,这要么是新时代的文明风向标,要么就是典型的城市规划失败。路口的一角有座教堂;另一角,巨大的推土机正在围挡后重演阿登战役,每一次碰撞都让大地震颤不已。第三个街角有座地铁站,熟悉的墙砖在细雨中显得脏兮兮的。附近很多地方都在施工,建筑物被包裹在塑料防水布里,其中一些还画着俗丽的画,描绘出光明的愿景:闪亮的玻璃、干净的人行道、笔直的白色线条勾勒出在建的大楼。幸存的商铺是常见的博彩公司、便利店和咖啡厅,大多蜷缩在脚手架后,有些被夹在两侧狭窄的小巷里。小巷里堆满了垃圾,要么是死胡同,要么是通往城市迷宫深处的捷径。曾几何时,查尔斯·狄更斯也造访过此处,记下了许多笔记。如今,当地居民的日常则被监控摄像头记录下来,无暇书写伤感的结尾。

精英咨询事务所就在其中一条小巷里。这是一家私人侦探事务所,共有三名员工,曾经在摄政公园上班的恶犬萨姆·查普曼就是其中之一。

早在路易莎来到情报局之前,查普曼就是看门狗的老大了。后来他捅了娄子,头顶的乌云降下暴雨,就把他冲到了这里:一家三流侦探社,主要负责驱逐惹麻烦的租户,递交不受待见的法律文件,还有恶犬萨姆的专长——寻找离家出走的人。看网上的照片,这是一家破破烂烂的办公室,透露出一股廉价出租车公司的气息。但也许这种氛围正对目标客户的胃口。如果有人迷失在嘈杂的街机厅、破旧的旅馆和二手商店之间,就会选择来这里寻找。但他们不是来评估精英咨询事务所的市场策略的,他们是来找恶犬萨姆的。

“好吧。”兰姆说,“那就把他带回来。”

“我们有权这么做吗?”路易莎问。

“我又没让你绑架他,塞到面包车后面。”兰姆说,“和他聊聊,请他来就行。”

“如果他拒绝了呢?”

“那就把他塞到面包车后面。”

“我们没有那种车。”雪莉指出。

兰姆看向马库斯。

“什么?我那辆不是面包车。”

单纯的事实在兰姆冷漠的注视下也变得无力起来。

所以他们就来到了这里,停在教堂旁边,坐在马库斯的城郊机甲中,监控着地铁站的入口。两人的脸被深色的挡风玻璃遮住,变得模糊不清。马库斯戴着耳麦,等待着来自斯劳部门的指令。斜风细雨打乱了地铁口的心跳,零星的乘客匆忙进站。每隔三分钟左右,又会有一大批乘客不情不愿地走出来。

雨水拍打着车顶,就像四处奔走的老鼠。

“希望何不会搞砸。”马库斯终于说道。

“这种跟电脑有关的事,他很擅长。”路易莎说。

“也许吧,但他是个小浑蛋。我不想把成败的关键交到一个小浑蛋手里。”

“可不是吗。”路易莎说。

他们并不知道查普曼会不会从地铁站出来,只知道他在外面,因为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他们掌握的情报也仅限于此:他不在办公室里。虽然两人都没说出口,但他们知道靠这点情报开始监控行动就是天方夜谭。在何查出更多信息之前,他们手头就只有这些。查普曼可能会从地铁站出来,也可能坐在出租车里飞驰而过,或者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但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没人想被淋湿,所以就都坐在车里。

马库斯说:“你在生他的气,是不是?”

“生谁的气?”路易莎明知故问道。

“卡特怀特。”

“我为什么要生他的气?”

“因为他没告诉你他还活着。”

“我又不是他的监护人。他想去追查什么离谱的线索都和我无关。”

“但如果他向你求助,你会帮忙。”

“我们只是偶尔出去喝一杯,又不是蝙蝠侠和罗宾。甚至不如你和雪莉,你们俩都比我和卡特怀特更像一个团队。”

马库斯耸了耸肩:“雪莉是我的好兄弟,但她确实比较难搞。”

“我知道,就是没忍心说出口。”路易莎说。

“但瑞弗明明可以打个电话的。”

“他在特工王国呢,”她说,“又不是在度假。”

马库斯刚想说什么,耳麦里突然响起了声音,及时打断了他。

回到斯劳部门,罗德里克·何被夹在两个屏幕中间。屏幕朝向他的脸,把他笼罩在一片荧光之中。有些胆小鬼觉得离屏幕太近很危险,但他们迟早会被历史淘汰,除非他们先被未来淘汰。何不在乎到底是哪个,反正那些蠢货都完蛋了。

其中一个屏幕上显示着伦敦南部的卫星地图。地图缩得很小,看起来就像是一张电路图。另一个屏幕上是同一张地图的放大版,聚焦在泰晤士河南边半英里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上。如果何把光标移动到上面,就会出现精英咨询事务所的名称,同时还有它的地址和一条显示“更多详情”的链接。互联网提供的数据如此庞大,轻轻松松就帮他完成了一半的调查工作。

此处原文为yourBonds,yourSolos,yourHos.索罗即汉·索罗,电影《星球大战》中的男性角色,以英勇无畏著称。

当然了,如果你想找出剩下的一半,就必须要去找你的邦德们、你的索罗们、你的何们。

早些时候,他黑进情报局总部的追踪系统,把手指放在了萨姆·查普曼的手机上。他觉得“放手指”比“标记”听起来更酷。他的女朋友金姆很喜欢听他讲这些,听罗迪描述自己是如何像一个赛博幽灵一样,在各种系统之间来去自如。唯一的问题是,查普曼的手机信号没有出现。这说明他可能故意切断了信号,取下了手机电池,或者他在某个接收不到信号的地方。在首都的某个灰色地带,信号的烈焰被浇灭,变成微弱而潮湿的烛光。

标记他,找出他,把他带回来。兰姆是这样指示的。

有时候,何真希望他能更像斯劳部门的其他员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总能拿到最简单的任务。

金丝雀码头,伦敦著名金融区。

如果他对金姆这么说,她肯定会笑着指出:虽然罗迪有很多特质,但愚蠢绝不是其中之一。不过他不能这么对金姆说,因为他没告诉过她自己是一名间谍。这是入职培训的第一课,这里毕竟是秘密情报局。所以他含混地把自己的工作描述成了私人情报公司,在金丝雀码头办公,在那些流淌着金钱和权力的玻璃峡谷之间。对于罗迪这样的人来说,那里确实有很多工作机会。这个主意真的有那么差吗?这里的团队被称作“下等马”,罗迪·何觉得自己被他们拉了后腿。但如果他另谋高就,兰姆肯定会心碎,但有的时候作为一个男人,你不得不——

一个红点出现在了屏幕上。

雪莉在他身后说:“那是什么?是恶犬萨姆吗?”

帕特里斯刚走上人行道就看到了目标。跟踪的关键就是预测目标的移动路线。这两个小时,他一直坐在图书馆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杯从咖啡吧买的美式,融入其他对着电脑办公的人、学生,以及无处可去的人。这是个绝佳的角度。脚手架、往来车辆,还有阴沉的雾气为他提供了掩护,他只要走出门,让查普曼看到他,开始逃跑。要射下一只鸽子,首先要让它展翅高飞。他在勒阿布的田野学会了射击,尤其钟爱会移动的目标。

这样想着,他站起身,离开图书馆,走下楼梯,来到出口——

“看着点儿路!”

他想避开,但迎面走来的男性身材魁梧,浑身酒气,一把抓住了他的外套。

“我叫你看路——”

帕特里斯尽可能温和地将他撂倒在地,只用了半秒钟,但他被图书管理员看到了。

“喂!喂!你不能这样!”

他可以,也确实这么做了。但他不想留下来讨论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于是他跨过一个麻烦,无视了另一个,走向前门。门顺从地打开,但忽然有人从街上拐进来。他是个肩膀宽阔的黑人,穿着制服。看到躺在地上的人、听到图书馆里的骚动时,他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好吧,帕特里斯想,事情总是不遂人愿。

雪莉说:“那是恶犬萨姆吗?”

“是他的手机。”何说。

“那就是恶犬萨姆。”

“除非有别人拿着他的手机。”

“所以就是恶犬萨姆。”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但她说得没错,那个红点就是恶犬萨姆。谁会把手机交给别人?

雪莉对着自己的手机说道:“他正沿着高街前进,如果他是要去办公室,就会在第一、二、三个路口左转,拐进小巷。”

“一、二、三?”马库斯说。

“我在数呢,你能看见他吗?”

“等下。”

电话另一端传来模糊的对话声,路易莎正在和马库斯说话。

马库斯说:“嗯,我们看到他了,就在路对面。”

“瞧,这不是很简单吗?”雪莉说,“接上他,带过来。”

“怎么你突然变成老大了?”

“难道就因为我说了接上他,你们就要放他走?”

马库斯心里有一句绝妙的回击,但在他能说出口之前,路易莎碰了碰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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