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叶夫根尼一直在寄新照片。”
“我妈妈在世的时候,是的。她去世后就没有再寄了。我这里,儿子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他十岁的时候。”
她好像只是单纯在陈述事实。
“其他的母亲,她们也住在那里吗?”
“从来不会久住。有一些俄罗斯女人,法国女孩,好像,还有一个英国女人,她有点不同。但没有人会长期住在那里,只有孩子会留下。”
“你觉得她们为什么要离开?”
“曾经有传言说,发生过很可怕的事,说那些女人被……害死了,谋杀了,之类的事。但警察也去做过调查,之后谣言就止住了。那些女人,她们离开是因为不开心。她们回到了莫斯科,或者伦敦,或者什么地方,把孩子留在了这里,因为她们想要这样——但我觉得是因为弗兰克想要这样。就像我父亲,他不光要说出自己的想法,还要让它们成真。他的话就是法律。我想,在勒阿布,弗兰克就是制定法律的人。”
瑞弗翻看了剩下的照片。帕特里斯长大了,伯特兰也是。其中一张照片里,后者站在一棵树下,脸上的表情和瑞弗很像,但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像。忽然间,他再次想到,照片里的这个男孩已经死了。无论他可能有着什么样的未来,此时都被剥夺了,变成了浴室地上的一团血肉。但此时就连浴室的地面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只留一丝残存的痕迹,一份追忆。
另一张照片上有帕特里斯和另一个男孩,还有两个成年男性。
“他们是谁?”他问,但他已经猜到一半的答案了。
“那个是弗兰克,旁边的是让——那个法国人。”
弗兰克很高,头发颜色偏浅,但还不足以被称作金发。他肩膀宽阔,留着胡子,穿一件短袖衬衫,两条臂膀强壮有力。他没有笑,像是在质疑拍摄这张照片的意义。好像并不希望留下确凿的影像,不想被外界的人看到。
“另一个孩子是谁?”
娜塔莎说:“他是伊夫,他的名字叫伊夫。”
他看起来比帕特里斯年轻,在瑞弗眼里就像一个普通男孩。他的表情很无辜,就像一张空白的画布。他到五岁了吗?也许是吧,但瑞弗看不出来。娜塔莎提到伊夫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和提到弗兰克的时候一样充满了厌恶。也有可能是恐惧。
但谁会害怕一个五岁的孩子呢?瑞弗想道。然后才突然记起来:五岁的孩子是会长大的。
“你不喜欢这个孩子。”他说。
“我不认识他。”
“但你听说过他的事,所以不喜欢他。”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的时候能在集市或者咖啡店看到他,他看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不同的物种。”
“是什么样的眼神?”
“看虫子的眼神,或者更糟,比虫子还不如。”
在勒阿布长大,周围都是男人,瑞弗想知道这些男孩平时都学些什么。
他说:“你知道他们的经济来源吗?”
“你是说钱?”
“对。”
“我不知道。起初村里人说他们是嬉皮士,但当时已经过了嬉皮士流行的年代。而且,他们没有吉他,不嗑药,女孩也不够多。所以我觉得,他们是在别的地方赚了钱,决定住在这里。一个偏远,但并不与世隔绝的地方,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方。”
“那些孩子会去上学吗?”
“不。那个叫让的人,他是一个老师,或者有教师资格。对他们来说足够了,孩子们是在勒阿布接受的教育。”
“但是现在那里已经被烧毁了。”
“是的。”娜塔莎倾身向前,“所以你才会来这里,对吗?”
“不,我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昨天之前都不知道勒阿布的事。”
现在知道的也不多,他想。至少理解的不多。但他腹中有一种绞痛,好像他摄入的信息比自己以为的更多,只是还没发现,那些信息正张牙舞爪地想要逃出来。
不然就是他的饥饿越来越严重了。
“谢谢你。”最后他说道,“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话。”
“你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她说。
“是的。”
“但是你会把他们找出来。”
“我会试试。”他说。
“如果你找到我的儿子,”她说,“你会告诉我的,对吗?你会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瑞弗说谎了,用他最真诚的语气。
他一瘸一拐地回到雨中,走到村镇中心,找到了一家银行。取款机嵌在墙壁里。他把信用卡插进去,感觉自己重新出现在地图上,他现在可以被追踪到了。在死者之间行走的短暂假期结束了。他隐约记起,离开死亡国度的时候最好不要回头看。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瞥了一眼从可怜的娜塔莎那里偷来的照片。照片上是她的儿子帕特里斯,另一个男孩伊夫,他们的老师让,还有那个叫弗兰克的男人。多年后的现在,在蒙蒙细雨中,弗兰克的眼神穿过照片,看向瑞弗,好像早在拍照的瞬间就在后悔今日。背景中的那栋房子已成废墟,他的孩子的尸体留在了另一个国家。
巴士到站之前,他抽空买了一个奶酪夹心面包,然后坐车前往普瓦捷,再到巴黎,最后到伦敦。路上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睡觉,但梦中,他在不停地奔跑,躲避身后的追击。那个东西随时准备发起进攻,把他吞吃入腹,将他卷走。
回到总部情报中心,克劳德·惠兰再次感到了一种陌生。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开始融入,但是公交车上的谈话又将他打回原形。他又变回了那个陌生人,那个入侵者,无论他的头衔是什么——局长、首席执行官,还是全能的神,都无法让他融入这个房间的氛围。办公室的玻璃墙赤裸裸地嘲笑着他。
当然,可能他只是在自怜自艾。
戴安娜带了咖啡和三明治过来,作为谢罪礼物。惠兰是这么想的,但他可能把事情想得太夸张了。毕竟,现在到了午餐时间。她正在对他解释冷身份计划的各种细节。伪装部门解散后,这个计划就终止了。和任何其他政府部门一样,这并不意味着它被销毁了,而是被打包、封好、贴上标签,保存了起来。
“我们有一些存储空间上的问题。”她说。
“我听说了。”
这个“问题”最终导致情报局在帕丁顿附近的一处设施发生了枪战。“把狂野带回西部。”管治委员会上某个自诩幽默的人如此评价道。私自挪用情报局资源、为停车位争得头破血流,还有议员们长达数十年的儿童性侵案——和许多不愉快的事件一样,这次事件也被悄悄扫到了地毯下。其结果可想而知:地面并没有因此变得整洁,而是出现了一个丑陋的凸起。迟早会有人被绊倒,并因此断送职业生涯。
“但身份文件一直保存在总部,被锁在保险屋里。”
戴安娜停下,撕开小龙虾三明治的包装,用包装纸卷起三明治,这样蛋黄酱就不会溅到她的衣服上。接着她打开咖啡的塑料杯盖,用木棒刮掉多余的泡沫。惠兰出神地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持续的时间越长,他剩下的人生就越短。而他不得不在接下来的人生中面对戴安娜揭露的这些危险。
但这样可不行,他才是掌权人,他才是局长、首席执行官、全能的神。
“所以,我们该如何确认到底是谁窃取了这些——”
“产品。”她说。
“产品?”
“我们不能一直说‘冷身份’,克劳德。其他的暂且不论,这可能会让人注意到我们的谈话内容。”她把杯子举到唇边,并没有喝掉咖啡,而是在吸入咖啡的香气,“我们是间谍,还记得吗?”
“好吧,那就叫产品。我们有嫌疑人名单吗?”
“嗯,能抱着一盒机密……产品从保险屋走出来的人肯定不多,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了。无论那人是谁,很可能已经退休了、转行了,或者死了。调查会很花时间,我们没有时间。而且调查会吸引别人的目光,我们也不希望引起注意。”
“但是即便如此?”他说。
“即便如此,”她赞同道,“我们还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然后呢?”
她说:“我不确定你想说的是什么,克劳德。”
“我想知道你认为的最佳结果是什么。”他说,“我们找出负责人,让他们接受公正的审判,还是确保没人会知道情报局和韦斯特艾克斯的爆炸案有关?”
“你不饿吗?”
“我——什么?”
“你没有吃你的三明治。”
确实,他手里还捏着三明治,装在三角形的包装里。这好像是西班牙香肠三明治。他不记得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就算有,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但如果回答过,肯定不会是西班牙香肠。因为他只有在看到它的时候才会想起世界上还有这么一种食物。就像黄色柿子椒。但是他饿了,于是他撕开包装,小心地拿出了一块,可惜还不够小心,因为一坨黄芥末掉到了他的衣领上。
“我去帮你拿——”
“我没事。”他怒道。
“情报局和韦斯特艾克斯的爆炸案毫无关联。”她说,仿佛刚才的小插曲没有发生,“情报局的产品被人误用了,很遗憾,但情报局本身并未介入。希望我们能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克劳德。”
她的语气一点也不像是在给上级提建议的下属。他看了一眼克莱尔的照片,忽然想起来,自己接手英格丽德·蒂尔尼女士的位置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消灭掉潜在的威胁,或者至少是压制它。他当时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玩家。但那就像是在几英里之外抓住一只老鼠,把它放走,回家却发现有一头恶龙在等他。
老鼠会令人烦躁,但没有什么比恶龙喷出的火焰更恐怖了。
他稳住自己的声线,说道:“你可以相信我,我一向把情报局的利益放在心上,戴安娜。”
“很好。”
“还有我们国家的利益。”
“天哪,对,还有国家。”
他咬了一口三明治,香肠有些辣,刺得嘴里麻麻的。
“但是那些遗失的产品,你手头有具体信息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她就点了点头,惠兰觉得她此时就像是一个满意的老师。他不在乎。现在他会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机会。
“只要有人在使用,我们就能找到。”他说,“我们会找到他们。无论他们自愿与否,我们都会让他们帮忙,找出提供这些身份的人。然后就能给这次可怕的事件画上句号了。”
“自愿与否,”她重复道,“也许你真的有当局长的能耐,克劳德。”
“那些产品的名字是?”
“罗伯特·温特斯,这个问题我们已经知道了。目前他是唯一在世界上留下了痕迹的人。”
“其他人呢?”
“保罗·韦恩。”她说,“还有亚当·洛克希德。”
“韦恩和洛克希德。”他喃喃道,这些名字对他而言没有意义,他希望能一直保持这样。至少不要像他们虚构的兄弟罗伯特·温特斯那样。
“我把这些名字输入系统了。”戴安娜说,“标记了低优先级。”
惠兰扬起了一边眉毛。
“因为现在优先级最高的是韦斯特艾克斯。”她说,“我们不能让人把这些名字和韦斯特艾克斯事件画上等号。直到我们能……确保得出正确的结果。”
“稳妥的掌舵人。”他怀念道,这本该是他的角色。但他在局长的位子上还没坐稳,就被卷进了这样的事件中。就连克莱尔都会承认这是一场阴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调整桌面上妻子的相框。一点点接触——他只求这些了。
“好吧。”他说,“那我们就去确保能得出正确的结果。”</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