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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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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是啊,不,什么?之后?”

“去酒吧随便喝一杯,很快。”瑞弗说,“主要是——”

要来了,路易莎想道。

“——我有点担心我的外公。”

雨已经停了。但当风吹过树梢时,雨水还是会抖落下来,溅在窗上。门前,屋檐上落满树叶,排水槽依旧滴滴答答。车道上积起了一片潟湖,没过路边的草坪。在村里,一条主要管道破裂,路被封了一天半。管道中的水汹涌地从沥青地面喷薄而出。发生火灾你可以去救火,甚至把火扑灭。水却会肆意流淌,用一百年磨平一块石头,或者用一分钟卷起石头,把它送到两英里之外。水也会改变地貌,所以当他在黎明时分看向窗外,可能会以为自己在睡梦中被带到了别处。整座房子都被运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树木从湖底深处向上隆起,湖面上探出树篱的枝条。面对如此截然不同的风景,你会陷入困惑,迷失方向。但你绝不希望迷失方向,因为总有一天这会要了你的命。

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不迷失方向,这很重要。

同样的,记住时间也很重要。

“老家伙”,也就是瑞弗的外公,大卫·卡特怀特心想:好消息是,他很擅长记住日期。

一月四日。至于年份——当然就是今年。

他家住肯特郡。这是一栋老房子,有座大花园。但自从萝丝去世,他就很少做园艺了。冬季的到来为他提供了借口。我也很想回去照料花园,孩子,在外面劳作总会让生活变得更好。他第一次见到瑞弗时就是在花园里忙碌。说来有趣,当时瑞弗已经七岁。他当时想,这都要怪瑞弗的妈妈,现在却说不上来到底是谁的错了。他一边想着,一边系领带,看着镜中的双手无意识地运动,打出复杂的结。有些事最好还是不要细想,抚养女儿就是其中一件。

打领带倒是简单易懂。人还是不能降低标准。他见过的那些糟老头儿,穿着尿渍斑斑的灯芯绒裤子,背心也穿反了,脸上还挂着口水。

“如果我哪天变成这样,”他不止一次对瑞弗强调过,“你就一枪崩了我,像射杀一匹马那样。”

“像一匹马。”瑞弗生硬地重复道。

糟糕,他们在斯劳部门就被叫作“下等马”。他这是戳到孩子的痛处了,这让瑞弗想起了自己那次惨绝人寰的失败。

当然,他自己的履历也并非没有污点。如果他们那个年代也有斯劳部门,谁能说得准呢?也许他会一蹶不振,荒废职业生涯,蹉跎一生。也许他会被迫坐在冷板凳上,看别人大展身手,在赛场上赢得胜利,被众人追捧,高举奖杯绕场一周。那孩子很可能就是这么想的。在他眼里,这份工作代表着勇气和荣耀,但实际上却只有血肉之躯的摸爬滚打。奖牌赢得不光彩,暗地里还会被人捅刀。这一行不好混,也许直接退出才是最佳选择,但他不可能这么对瑞弗说。毕竟瑞弗也姓卡特怀特,和他妈妈一样固执。大卫·卡特怀特也半斤八两,多年来他一直很想念女儿,但从未吐露心声,甚至连萝丝都不知道。

他站在走廊里,任思绪在脑海里打转。刚才要干什么来着?思路出现一瞬间的空白,又被他轻描淡写地忽略了,甚至没能留下一丝涟漪。是的,他要去村里走走。他得买些面包、培根什么的,外孙待会儿可能要来,他想先准备些食物。

他的外孙名叫瑞弗。

不过,在出门之前,他还要检查一下自己系没系领带。

就像人总是忍不住要用舌头去舔隐隐作痛的牙齿,马库斯和雪莉的谈话也总会回到罗德里克·何的身上。更具体一点来讲,就是那件世界末日降临都不可能发生的事——他脱单了。

“你觉得他真的找到女朋友了?”

“有可能,人们有时意外不挑食。”

“因为他谈的姑娘可能是个带把儿的,他很可能最后一个发现。”

“就算是何——”

雪莉说:“不,真的,你信我。他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好吧,你说了算。”马库斯说,“但他好像坚信不疑。”他酸溜溜地瞥了一眼走廊,还有对面何的办公室,“说他现在独属于一个女人了。”

“可能是累计起来算的。”

自从撞坏了妻子的车之后,马库斯就没有过性生活了。他“哼”了一声。

《犯罪现场调查》(CrimeSceneInvestigation,简称CSI),美国电视连续剧。

三分钟之前,路易莎刚来过,告诉他们兰姆随时有可能出现。所以现在两人都坐在屏幕前,装出工作的样子。只不过雪莉身上还是湿的。马库斯的屏幕在他面前不停闪烁。即使在斯劳部门干了这么久,他还是难以适应这里的工作:关闭大脑和身体的开关,变成一个无情的信息处理机器。他的工作内容是调查烧毁的车辆:轿车或者小货车,在英国城市里并不罕见。上周他就见过一辆——在超市停车场里。黑色的残骸躺在焚烧后的焦炭中。这辆车可能是被几个年轻人偷走去兜风,然后就地点燃了。要想消灭证据,这是最简单粗暴的做法。那些小混混可能觉得执法机关要像《犯罪现场调查》那样对他们展开调查,做好了万全准备,要抹除座椅上的DNA,擦掉方向盘上的指纹。或者,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应该直接把它烧掉,看着它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化为灰烬。

但万一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呢?兰姆想知道的就是这个。(重要推论:兰姆其实根本就不想知道,他一点也不在乎,只是找了另一种方法来浪费下等马的时间。)万一那些喜欢纵火的孩子不只是烧了偷来的车呢?万一他们是在实验炸毁汽车的方法呢?计算爆炸半径,测试不同分量的炸药能造成多少伤害?所以马库斯才会坐在这里,从一个踹门追人的外勤特工变成了数据分析师。盯着一块屏幕,把五年来被烧毁的汽车按照制造商、地点、加速器种类和其他十几种细节分门别类地标出来……也许兰姆自有他的道理,如果你觉得难以理解,只要打开电视,看看那些穿着连体衣,在韦斯特艾克斯购物中心的残骸中搜索遗体的法医就知道了。但无论如何,马库斯都不该做这种工作。他本应是接到紧急行动电话的人。嫌疑犯和人质被困在高楼里时,他就会全副武装,从烟囱里突入战场,说:圣诞快乐,浑蛋们。

但如今他只能敲敲键盘:Ctrl,A,删除。

暖气发出汩汩的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但至少这意味着供暖系统正在工作,热水在大楼里流淌,说明有人付了账单。但马库斯没钱付账,他手头已经积压了一堆催款信:水电供应的最后通牒。凯西说要带孩子们回外婆家“住一段”,这还是在她不知道家里欠债的情况下。她的车被撞坏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说过能控制住自己的。”

她指的是赌博的问题。

“你说你已经和他们划清了界限,不再赌了。你说你不会再拿钱去打水漂了,马库斯,你答应过我的。”

他确实是认真的,但如果手里的钱想飞走,你怎么可能阻止它?它简直比凯西还不听劝。

他想:我成了那种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的人。世界上这种人比你想象中还要多,不只是那些睡在洞穴里,活在荒野中,靠骆驼肉为生,脑袋上挂着百万美元悬赏的“圣战”斗士,还有我们这些普通人。我们这些可怜的工薪阶层,自己欠了一屁股债,背着永远还不完的房贷,账单能贴满整整一墙,几乎没有闲钱来买杯咖啡,却有着足以改变人生的巨额人寿保险。我现在就可以在这里一命呜呼,抚恤金会解决我所有的问题。房贷能还清了,还能剩下钱,供孩子们上大学。除了会死,这对大家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但如果早晚都要死,为什么不直接就这么死在办公桌前呢?……他应该把这个笑话讲给凯西听,但她很可能不会笑。无论多么完美的防护装备都无法挡住女人的失望。

键盘被狠狠地敲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沉思。雪莉的电脑出了硬件故障,此时她正在用“老办法”解决问题。

“……你待会儿要去上课吗?”他问。

“谁想知道?”她不耐烦地回道。

“没人想知道。”马库斯说着,随手敲了几下自己的键盘,仿佛只要改变屏幕上的数字排列,他就能改变自己面临的现状:不只是五年来被烧毁的汽车,还有他日渐缩水的资产,以及账单上越来越大的数字。那些账单对他穷追不舍,愈发凶残,而他逃脱这一切的能力却日渐衰弱。

如果要走到村里去,他就必须找到他的威灵顿长靴。昨天他刚走出去五十码就不得不返回家中。他步履轻快,沿路返回,把湿透的拖鞋扔进垃圾桶。只是有点心不在焉,不过没有人看到。这就是处于“半与世隔绝”状态的好处,但你永远无法确定有没有白鼬在盯梢。

“你知道白鼬是什么意思吗?”

瑞弗很少忘记什么,大卫·卡特怀特把他教得很好。

“如果是不小心看到了一只,就要假装没看到。”瑞弗说。

“但他们绝对不会让你看到。”

“你绝对不会看到他们,”瑞弗赞同道,“但你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因为他们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弯曲的草丛是他们蹲伏之处,被斩断的树枝遮挡了他们的视线。还有整齐堆放的烟头。“别让孩子捡旧烟头。”萝丝曾经责备道。但还是要教会孩子保持警惕,因为一旦被白鼬盯上,甩掉他们简直难如登天。

间谍街(SpookStreet)同书名中的幽灵街区,Spook一词在英文中拥有间谍、幽灵、惊吓等多种含义。

今天早上很适合训练。再说了,男孩们都喜欢踩水坑。他穿上一只威灵顿靴子,正准备穿上另一只。他大喊一声,叫瑞弗来陪他散步。但话刚出口,声音穿过空荡荡的房间,他就意识到不对。瑞弗年少时,自己的声音不是这样的。瑞弗早已长大成人,那些教他识别间谍街上的白鼬、稻草人、神话和传奇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甚至比萝丝去世的时间还要久……

大卫·卡特怀特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老人的幻想,记忆浮现,就像青蛙吐出的气泡。他呵呵笑了一声,穿上另一只靴子。如果那孩子知道他会这样走神,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再说了,今天的白鼬早已不同于以往。现在他们会用无人机和卫星图像,还会在你家里安装迷你摄像头,监控你的一举一动。

他穿好靴子,站直身体。稍微锻炼一下,出去走走,这才是他该干的。确实,有时他担心自己会走神。一天下午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老年人会犯这种错也无可厚非,醒来时他却把自己吓了一跳。壁炉里火光跃动,台灯映出柔和的暖光,一切如常。但他的胸口依然怦怦直跳: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柏林墙倒下,有什么从桥底冒了出来。醒来时发现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但也不总是这样,不是吗?有时世界的天秤也会倾斜。两天前,英国的一家购物中心出现了人体炸弹——是这么说的吗?一群快闪族……这是最黑暗的黑色幽默:一群快闪族被点燃,火光闪烁,那些年轻的生命都陨落了。有那么一瞬间,大卫·卡特怀特站在前门,觉得这仿佛是他的错,是他本可以阻止的事。然后自责变成了萝丝的声音,她让他别再穿那件破破烂烂的雨衣了,让他换上Barbour风衣,还提醒他带上雨伞,以防万一。

钥匙放在口袋里,脚上穿着威灵顿靴子。他刚才在想什么来着?好像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思绪如烟雾般飘散,他怎么都抓不住。他还是穿上了旧雨衣,Barbour风衣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假装乡绅。他把雨伞留在伞架上,像一只倒挂的蝙蝠,然后走出了门。

在马库斯和雪莉头顶上方的办公室里,另一双手正在不停敲动。手指的动作行云流水,在想象的键盘上飞舞。虽然模仿的音符是随机的,但其中蕴含着某种旋律。一个可以回荡、重复三十多分钟的旋律。最初,它的主题隐而不现,有时磕磕绊绊,但最终还是会显露无遗。在这种时刻,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这就是音乐真正吸引杰森·凯文·科的地方。它能在他脑海中展开一张空白画布,暂时遮住刻进灵魂的噩梦。

我们认为……你在这里工作得并不开心。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算是一个“问题”。他觉得自己当时可能只是坐在原地,手指在膝头敲动,想要抓住脑海中的那段旋律。

科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并不是故意要像个默剧演员一样,表演即兴钢琴演奏会上的曲目。他只是不经意间发现了自己正在这么做。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别人发现了他在这么做。当时他坐在公交车上,公交车堵在繁忙的摄政街上,断断续续地向前开。旁边的年轻女性挪动身体远离他,害怕地看着他的手指。他这才发现,自己正在敲击不存在的琴键。直到那时,他才把脑海里的旋律和手指的动作联系起来。他当时甚至没有戴耳机,音乐就在他的心里。每逢焦虑的时刻,他就会依赖那段旋律,包括现在:坐在人满为患的公交车上,在摄政街上一点一点往前蹭。焦躁的情绪充满了他的内心。

我们在想,也许你需要一次调职。

总是用复数的“我们”,强调站在他对立面的是一股庞大的势力。但情报局的人事部并不是他失眠的原因。

今天J.K.科穿着灰色帽衫,还有膝盖破洞的牛仔裤。他已经很久没穿过其他衣服了。他整整三天都没有刮胡子,但身上其实很干净。他每天洗两次澡——时间允许的话,他会洗更多次。他总能隐约闻到一股气味,有时他担心那是一股屎味,但他知道,那是恐惧的味道。是他最恐怖的噩梦的味道。他被赤身裸体地绑在一张椅子上,另一个同样赤裸的男人拿着电动刀威胁他。在梦中,在那些让他失眠的噩梦里,他一遍又一遍地重温可能发生的事:钢刀划过他的肉体,湿热的肠子掉在塑料防水布上。当他的手指没在演奏音乐时,他就会交叉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努力把可能会掉出来的器官留在身体里。

那是在他家里。他之前在银行工作,报酬颇丰,买下了这间位于五楼的公寓。很快他就对自己的工作感到厌烦,没过多久,普罗大众也有了同样的想法。人们开始找银行家复仇,好像他们活该被装在袋子里拖走。他当时心存侥幸,觉得自己逃过一劫。他靠学历找到了对口工作,在情报局做心理评估,希望能有所作为。这只能算是一种小小的期望,而不是职业野心。

我们觉得,斯劳部门也许会更适合你。那里不会遇到太多……危险。

那次事件之后的几周甚至几个月里,科对大部分东西都失去了兴趣。食物味同嚼蜡,酒精令人作呕,起不到任何麻醉的作用。如果他能弄到大麻或者更带劲的东西,或许也会尝试。但要入手违禁品,就必须和人打交道,和那些会让他觉得……“危险”的人打交道。看书会让他躁狂,音乐是他唯一的慰藉。科此前从未弹过钢琴,脑海中的音符攀升时,他也不知道手指的动作是否准确。无论如何,他已经被流放到了斯劳部门,和情报界的其他“灾星”共处一室,被迫做着毫无盼头的工作,永无止境。但他并没有在工作,而是在用空气钢琴演奏无声的音乐。这虽然无法使他内心平静,却至少让他获得了一片空白。

瑞弗·卡特怀特站在他对面,冷静地看着他。如果要问他成为“下等马”之后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你不可能帮到别人。有的时候,你必须放任他们随波逐流。J.K.科溺水了,他不是在挥舞双手,而是想要抓住这张桌子,寻找支撑。但这张桌子是不可能帮他浮上水面的。无论他想游向哪个岸边,他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在那之前,瑞弗决定让他自生自灭。

而且,他还有自己的烦恼要处理。

在车道和小路交叉的路口有一个水坑。不,与其说是水坑,不如说是大湖。因为排水系统过于劣质,每年这个时候它都会出现。人行道的石砖被水淹没,只留一串狭长的搭石。大卫·卡特怀特踉踉跄跄地绕过水坑,小心翼翼地沿着剩下的石砖一步一步地向前。他撞到一丛树篱,叶片晃动,雨水直接灌进了他的靴子。真见鬼!但此时他已经成功渡河,到达坚实的对岸。他对邻居挥手打招呼,虽然窗后没有灯光。他蹚水通过公交车站,一张报纸黏在地上,爆炸案受害者的父母悲伤地哭喊,路灯不安地闪烁着,无法决定该亮起还是熄灭。

这条路绕过一栋栋房子,蜿蜒通往镇中心;但穿过树林的小路直达市中心。在树篱的遮盖下,有一扇半掩着的木质窄门,这就是小径入口。“要注意脚下。”萝丝告诫道。树林里的小径铺满了树叶,有些地方甚至成了厚厚的一层泥,但他总是很小心,不要踩到这些“陷阱”。这是他从历史进程中学到的教训。老家伙想道:日复一日,你过着自己的生活,但这些日子只是时间的碎片,无法帮我们看清全貌。那些突发事件吓了我们一跳,炽烈的光灼伤了我们的双眼,但它一直蛰伏在历史中,潜藏在缓慢的变化中。即便在今日,他还是能在新闻头条上看到过去的影子,就像泥潭中的捕食者。他已经退休二十年,还是能敏锐地发现是否有白鼬在跟踪自己。这个时间,邻居家不应该没有人。小时工应该正在做清洁,不可能在黑暗中使用吸尘器。还有那盏闪烁的路灯,显然它的内部已经被改造过,装了某种监控设备。

他等待着,仔细聆听树林里的声音。到处是潮湿的沙沙声和细微的摩擦声,没有停顿,让他无法判断是否还有其他声音。一切如常,但他并不意外。那些人是专业的。

“但如果你知道这是一个陷阱,”男孩说,“为什么不直接避开呢?”

“不能避开,你要让他们以为你没发现他们的存在。然后等他们眨眼的瞬间,‘唰’一下,你就消失了。”

他眨了眨眼,瑞弗也“唰”一下消失了。

树叶簌簌地抱怨着,有人模仿鸟儿吹了一声口哨,又有人吹哨回应。老家伙等待着,但暂时没有更多声音了。他小心翼翼地警戒着林中的陷阱,走向镇中心。

“你觉得他是搞砸了还是有问题?”

“你说谁?”

“空气钢琴先生。”

马库斯装出思考的样子,有时最好顺着雪莉的思路去做。兰姆不在时她就会开始躁动,好像必须做点什么庆祝一番。考虑到雪莉对“庆祝”的定义过于宽泛,所以只要不涉及违禁药品,都是值得鼓励的。

“可以展开说说吗?”他问道。

“比如咱们俩,属于有问题的那类。你赌博成瘾——”

“我没有成瘾。”

“还有我,显然我有‘易怒’的问题。”

雪儿,雪莉的昵称。

“你把那个家伙的鼻子揍歪了,雪儿。”

“他自找的。”

“他只是想要点钱。”

“一回事。”

“为了捐助贫困儿童。”

“他穿着该死的兔子玩偶服,我以为他是危险人士。”

“这也许就是警察没把你关进监狱的原因。”马库斯承认道。

“是啊,总之,要不是那群烦人的小孩,我也不会被抓到。”

那些孩子把整件事都录下来,发在YouTube上。当然,对方穿着兔子玩偶服,帮雪莉减轻了罪责,而且逮捕她的警官那天早上也被慈善募捐者纠缠了三次。最终他们达成了协议:只要雪莉报名参加课程,这次就既往不咎。

愤怒情绪管理课程,一周两次,在肖尔迪奇区。

马库斯发现之后曾警告她:你可别发起什么新潮流。我以前带一个白痴去过肖尔迪奇,他后来发明了嬉皮士。

“我猜,瑞弗和路易莎算‘搞砸了’的类型?”马库斯接着说道。

“这还用问吗?”

“凯瑟琳是有问题,明是搞砸了。”

J.K.科全名杰森·凯文·科,这里雪莉故意说错了。

艾尔顿·赫拉克勒斯·约翰(SirEonHerculesJohn,1947-),英国歌手、曲作者、钢琴演奏者、演员、慈善家。曾为迪士尼动画电影《狮子王》献唱主题曲CanYouFeeheLoveTonight。

“何是个浑蛋,但凡事总有例外。所以杰斯帕·凯拉德是哪种?我很想知道。还有他那个空气钢琴是怎么回事?”她模仿着他的动作,演奏着并不存在的乐器,“他以为自己是谁?艾尔顿·约翰?”

“你要是想知道他脑子里听的是什么音乐,直接去问不就行了?但如果他脑海里那个声音说要把你切成碎片,你可别怪我。”

“得了吧,因为他看起来非常危险?就他那样,两个他都不一定能炒一颗鸡蛋。”她停下模仿弹钢琴的动作。“不过,我还是觉得,”她说,“处境最危险的是瑞弗。”

“为什么?”

“年轻白男,搞砸了工作,满肚子闷气。我们已经有一个这种人设的同事了。瑞弗可能要被取代。”

马库斯说:“你看问题的视角很奇特。”

“等着瞧吧,到时候再看我说得对不对。”

她又开始愤怒地砸键盘,这次不是虚构的,而是真实的键盘。马库斯不知道她是在发泄怒气,还是在写邮件。

他憋住一声叹息,回头继续工作。

当他走出森林小径时,一辆车正沿着窄巷驶来。司机看到他之后开始减速,似乎要停下来,又加速离去。他坚决不回头去看,他们想看到他的反应,所以他要保持冷静。而且,他并非手无寸铁之人,如果他们有所行动,必定会付出代价。

不,他会直接去商店。进去,出来,然后回到基地。撤离行动并不简单,柜台后的女人很爱聊天,就算拿着撬棍都不一定能脱身。但最近他发现,她说得少了,听得多了,哄骗他说出一些本应保守的秘密。他对她解释道,历史并不是一成不变的。看看俄罗斯就知道了,他们如今简直是一团乱麻。他们也不想这样,但这就是历史:你刚抚平一块,另一块就会凸出来,就像一张永远铺不平的油毡地毯。

他说:“而且凡事都有代价。你做出决定,就会有人丧命。你必须接受这一点,必须背负着这些活下去。但就算重来一次,我也不会改变自己做出的决定。”

她说:“大卫,你在交通部工作。你的决定可能会对一些人造成不便,但肯定不会有多少人因此丧命。”

是的,当然了。在交通部工作是他的表面身份,用来掩盖他做了四十多年的真实职业。所以对于村民们而言,他就是个交通部的文职人员,负责处理火车、公路和机场事务。你不能指望他记住这些,现在他就连真正做过的事都记不清了,更别提那些只是装装样子的事。

所以他只能一笑置之:“我只是打个比方,亲爱的。”但他离开之后,她立刻就会拿起电话,通知他们他的伪装开始出现漏洞。他们就是这么不择手段,正在渐渐替换掉他身边的人,那些一起生活过许多年的人。他已经无法再继续信任他们。

“最优秀的间谍也不过是窃贼和无赖,”他对瑞弗说过不止一次,“而最差的……”

“斯劳部门,”瑞弗会说,“杰克逊·兰姆,还记得吗?”

瑞弗是他最宝贵的线人,是他最信任的人。万一他们把他也替换了该怎么办?也许有一天他打开门,去找自己唯一的外孙,却只能找到一条阴险的毒蛇。

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就必须采取相应的防护措施。他不是什么手无寸铁之人,他们若要动手,就一定会付出代价。

他穿过车道,庆幸自己穿了一双威灵顿靴子,然后走进商店。门顶的铃铛响起,他要干什么来着?对,买一些必需品:面包、培根、牛奶和茶包。但刚踏入商店,他就觉得自己好像踏入了敌军领地,闯入了白鼬的地盘。因为店里的女人正惊恐地盯着他,眼中还夹杂着一丝同情。她一只手搓着另一只手,绕过收银台,走到他身边,尴尬地扬起嘴角。

“天哪,大卫,”她说,“大卫,你的裤子……”

老家伙低头看了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他确实穿着长裤,裤腿塞进了威灵顿靴子。女人拉住他的手,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不是每天出门时穿的黑色粗花呢长裤,而是印着佩斯利纹样的深红色棉质睡裤。

和往常一样,早晨变作下午,下午又迎来了傍晚。在肯特郡,天光从田野间悄悄溜走。街灯眨着眼,在地面舞台上投下伞形的光晕。而在伦敦市中心,黑暗逗留在角落里,从窗帘后向外窥探。斯劳部门的供暖系统挣扎着睡去,正如它挣扎着醒来。水管的悲鸣为下午琐碎的工作敲响了丧钟。兰姆最后还是没有出现,无论是他的脸,还是其他身体部位。但等待一件不幸的事发生和遭遇不幸本身一样令人疲惫。虽然下等马们已经离开,但空气中依旧萦绕着一丝不安。最先离开的是罗德里克·何,紧接着是马库斯·朗里奇和雪莉·丹德尔。紧接着就是J.K.科,他就像老师对学生的偏爱,上一秒还在,下一秒就消失了。可以确定的是,路易莎·盖伊是和瑞弗·卡特怀特一起离开的,他们走向了最近的那家酒吧,应该不会遇到熟人。莫伊拉·特雷格里安是最后一个走的,但走之前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进去看了一眼兰姆的办公室。虽然位于顶层,这间屋子却给人一种地窖般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夹杂着陈腐的屁味和发霉的面包味。多疑的人甚至会怀疑有人在这里抽过烟。窗帘像往常一样紧紧地拉起,头顶的灯坏了,为了能看清周围,莫伊拉不得不打开书桌旁放在一堆电话簿上的台灯。台灯照出病态的黄光,与其说是照亮四周,不如说是改变了阴影位置。兰姆的书桌上堆满未经翻阅的文件,边角已经开始卷曲。书架堆满了杂物,对热爱整洁的人的神经是一种挑战。莫伊拉·特雷格里安是一个热爱整洁的人,但她并不蠢。所以她抑制住了想要收拾屋子的冲动,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思考着这个未来的上司。她被指派到他手下,还没有见过他,但他似乎喜欢收集空酒瓶。显然,她的前任员工相当自暴自弃,放任状态不断恶化,要想让兰姆先生乖乖就范需要花上一番功夫。莫伊拉·特雷格里安想及此,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关掉台灯,下楼,出门,来到艾德门大街,走进阴郁而潮湿的空气中。

身后,斯劳屋吱呀作响,呜咽着屈服于寒冷的侵蚀。</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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