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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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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莎翁情史》的教堂边有一家酒吧。瑞弗去买酒,路易莎在里面找了张桌子,旁边窗户上有个钻石图案。他们只是下班随便来喝一杯,但路易莎还是觉得很奇怪,好像背叛了和明的回忆。但世界不是静止的。就像从一个房间来到另一个房间,你以前在那边,现在来了这边,迟早会关上中间的那扇门。

三个月前,路易莎挪开公寓里的冰箱,用凿子敲下一块墙皮,里面藏着一颗未切割的钻石,有一枚指甲那么大,闪闪发光。这是明死后不久,针塔抢劫案失败时她拿到的。她去了哈顿公园旁边的一家酒吧,找到一个她观察了好几周的男人。对方是本地某个小珠宝店的估价师,她知道他会付现金购买未登记的原石。他开的价不高——不,摆明就是在抢钱——但她也无权要求更多,他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卖钻石的钱,加上她辛苦存下的那些钱,也足够一间郊区公寓的首付了。“公寓”是房地产商的描述,让这间屋子听起来更大一些。但她终于不用睡在厨房了,客厅窗外映出公园的景色,她每个月付的钱不再是房租,而是房贷。有时当夜幕降临,她会拉开窗帘,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红酒,看着树枝在风中摇曳。不去想明的事,也不去想其他任何事,只是庆幸自己能在这里,离开那间破破烂烂的小出租屋。空气里没有油烟的味道,外面也没有汽车驶过的低沉噪声。她同样庆幸自己远离了酒吧的高脚凳,不再每隔一晚就去钓个陌生人上床。她喝得少了,睡眠质量也提高了。她醒得很早,但基本不做噩梦了。

她可以像现在这样,下班后出来和瑞弗小酌一杯。当你们一起上过战场后——就算是不为人知的战场——你们之间也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情谊。这在一夜情对象身上是不可能找到的。他们都对人开过枪,虽然不会在谈话时提起,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带着酒回来了。她怀旧地点了一杯青柠伏特加,瑞弗则点了一杯苦啤酒,一共四英镑八十便士。伦敦的物价越来越离谱。

她还没准备好开始认真谈话,所以坐下之前问了今天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觉得兰姆为什么会邀请莫姐吃午饭?”

不知不觉中他们开始喊莫伊拉“莫姐”,这种不经意间养成的习惯可以增进感情。

瑞弗说:“他可能是在耍她。”

“太残忍了——就算是兰姆。”

“我也说不好,真的带她去吃午饭可能更残忍。而且让兰姆带她去餐厅,自掏腰包请她吃?真的有可能吗?”

兰姆对待“吃饭”的态度就像个专横的封建地主。

路易莎喝了一口伏特加,紧绷的神经顿时缓和了不少。酒吧的棱角没有那么锋利了,其他人说话的噪声也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像海浪拍打在沙滩上。喝了晚上的第一口酒,瑞弗看起来也更顺眼了。他有一头金发,灰色的眼睛,皮肤白皙——虽然他向来如此,但之前这些只是微不足道的细节,很难被注意到。因为平时他要么一脸疲惫,要么宿醉头痛,要么怒火中烧,“下等马”的日常就是这样。他的鼻子确实有点尖,仔细看的话上唇那颗痣也会越来越明显。但总体而言,他是英俊的,所以这杯青柠伏特加她还是不要喝太快。她已经走出那个疯狂的阶段了,下一阶段她只要平静的居家生活,回避一切不明智的床伴人选。

好吧,回到正题:谈话。

“莫伊拉,”她说,“这像个老太太的名字,你姑妈就会叫这种名字。”

“我没有姑妈。”

“但是你懂我的意思。”

“但也可能有。”瑞弗继续道,“仔细想想,确实有可能。”

“是啊,谁有空去记自己到底有没有姑妈啊?”

他说:“因为我从来没见过我父亲。”

“啊。”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姐妹,或者她们叫什么名字。”

“呃,你以前说过,对吗?我好像记得有这回事,抱歉。”

“我只是在描述事实,”瑞弗说,“没什么特别的。”

“你母亲从来没说过他是谁?没给过线索?提示?”

“我母亲很固执。我出生之前,她就下定决心要把他从自己的人生中割除,而且从来没有动摇过。”

这可不寻常,路易莎想道。

他们交换过彼此生活中的种种细节,但没人真的感兴趣,最终都会被丢进存放无用回忆的深渊。因为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沉浸在各自的痛苦中。被发配到斯劳部门和蹲监狱有某种异曲同工之妙,你们会在操场上插科打诨,但回到各自的牢房后还是孤身一人。互相分享只是在消磨时间,仅此而已。和明在一起后,她对其他人的兴趣减弱了——不过是出于相反的原因。她当时只专注于自己的幸福,没有闲心去管别人。所以路易莎可能听瑞弗说过自己的情况,却记不清了。总的来讲,在她的认知中,他们只是曾在枪林弹雨中共同作战的伙伴。也许大部分同事之间的关系都是如此——当然,枪林弹雨的部分除外。

所以瑞弗可能觉得她理应知情。再次开口的时候,她稍微注意了一下:“所以,她在你的生活中占比不大。”

“她不怎么出现,是外公外婆把我养大的。”

“大卫·卡特怀特。”

“独一无二的传奇人物。我的外婆叫萝丝,她已经去世很久了。”

“现在你开始担心你外公了。”

“是的,”瑞弗说,“我很担心他。”

“开始糊涂了?”

“嗯。”

“这么严重吗?我是说,这种确实算比较严重的,但是……他今年多少岁了?”

“八十多岁。”瑞弗说,“八十……四?对,八十四岁。”

路易莎说:“按现在的标准来看的话,还不算特别老。”

“但已经挺老了。”

她没有回答,因为他说得没错。八十四确实挺老。

她的酒杯已经快空了,但瑞弗那杯还没喝完,所以她还没起身去买新的。再说,现在也不是打断谈话的好时机。瑞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看起来很想说些什么,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她问:“他的健忘有多严重?只是会忘记日期,还是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在中间的某个阶段吧,我猜。”

“他在服药吗?”

“他汀类药物,据我所知没有其他的。如果有我会知道的,因为……”

“因为你翻过他浴室的柜子。你和他聊过这件事了吗?”

他瞪了她一眼。

“好吧,我知道这没那么容易。你找其他人聊过吗?邻居之类的?”

“邻居都觉得他是个退休公务员。”

“他确实算是。”

“但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我可不想看到他跑去和邮差聊自己的人生故事。”

“这种可能性大吗?”

“我也不知道,路易莎。每次见到他,他的情况都会恶化一点,好像脑海里的灯光越来越暗了。他一直是我的精神支柱,但现在我偶尔会发现他眼中有一种茫然,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作为安慰,他感激地点了点头,收回手,拿起自己的啤酒,一口喝光,然后问:“再来一轮吗?”

“好,但是这次我请。”

在吧台边,她和远处的一个男人对上了眼神。六个月前,这可能意味着晚上将会有一场干柴烈火的约会。再过六个月,谁知道呢,也许她会先从聊天开始。但是现在,她还有其他要紧事。她移开视线,付了钱,把酒拿回桌边。她边走边想着“老家伙”的事,她听瑞弗这么喊过自己的外公,算是一种爱称吧。情报局里流传着各种传奇人物的事迹,见鬼,她自己就在这么一号人物手下工作。但大卫·卡特怀特是那种经得起推敲的人物。他从来没当过局长,却是隐藏在幕后的推手。他参与的秘密行动,许多都还是高级机密。如果他开始泄密,无论是摄政公园还是别的地方,肯定会有人担心。

她坐下后说:“他们——我是说总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介入吗?”

“我很怀疑,应该不会吧。不过,英格丽德·蒂尔尼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戴安娜·泰维纳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肯定也下令杀过人。但蒂尔尼已经下台了,而且据我所知,戴女士现在正应接不暇,应该不会因为怕有人乱说话就暗中下令谋杀老特工。”

路易莎说:“好吧,但我不是想说他们可能会派人去杀他。不过我看出来了,你确实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我想的是有没有那种——专门为遇到困难的前特工设置的养老院?他们之前不是有类似的机构吗?”

“抱歉,我可能太疑神疑鬼了。”

“职业病,可以理解。”

他说:“以前是有过这么一个地方,但是几年前关闭了,因为财政紧缩。”

“天哪。”

“嗯,总之,他也不会轻易接受这种命运。要想把他从家里拉出来,至少要派一个突击队。”

“所以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吗?”

“我也不知道。我是说,总的来讲……他还没忘记自己是谁。但他好像忘记自己已经退休了,有时我觉得他还生活在冷战时代。”

“很多老年人都活在过去。”

“但很少有人拥有那样的过去。他在家里放了一把枪,路易莎。他本来应该把枪放进保险柜的——我是说,理论上他甚至不应该持有枪支,但既然他已经有了,就应该锁好。但上周我去的时候,发现枪就放在厨房灶台上。他说是为了赶走白鼬。”

“白鼬?”

“以前他们会管侦查员叫白鼬——如果受到了监控的话。”瑞弗顿了顿,喝了一口酒,然后说,“哎,我也不知道。韦斯特艾克斯购物中心都出了那样的事,也许我不该把精力都放在一个老人身上。”

“他是你的外公,你会在意也是很正常的。”

“嗯。”他看了看手表,“我该走了。”

“你要去看他吗?”

“对。谢谢你,路易莎。谢谢你听我说话。”

“我们本来就该互相帮助。”为了防止他误解她指的是他们两人,她补充道,“我是说,整个斯劳部门。除了我们自己,没人会帮我们。”她停顿了一下,说:“我想凯瑟琳了。”

“我也是。”

“你觉得兰姆也是吗?”

“……当真?”

“自从她辞职之后,他就很少露面了。”

瑞弗说:“他只是想念身边有个酒鬼的感觉,他觉得少了很多乐子。”瑞弗喝完啤酒,站了起来,“我该走了,要赶下一趟列车。”

“希望你外公没事。”

“谢谢,但我觉得这种病是不会好转的。”

“也许吧,但好在他还没开始在村里的草坪上大声背诵自己的回忆录。”

“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瑞弗说:“我怕他会开枪杀了来敲门的人。”

瑞弗看向列车窗外,夜色中,伦敦市的轮廓飞速掠过。他想起了母亲。

他很少想起母亲。他们偶尔会打电话——一般是她在国外的时候。这样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说自己很想他,希望他可以“买张机票”飞来昂蒂布、费拉角、圣莫尼卡、格施塔德,这样他们就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亲子时光。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才会这么说。另一方面,每次她回国,瑞弗总是等她走了才得知,或者根本就不会知道。“我太忙了,亲爱的,一分钟都抽不出来。你知道的,我真的很想见你。”但他已经不会为此感到焦虑了。每次他们见面的时候,他都感觉像在作秀,好像他是个初出茅庐的记者,应邀去采访一位过气女明星。眼前的画面越来越小,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它发生。

现在的伊泽贝尔·邓斯特布尔早已不再是年轻时的样子。瑞弗七岁那年,她把他丢在父母家门口,然后和一个他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男人私奔,消失了整整两年。他觉得她可能也不记得了。二十多岁那段躁动不安的日子早已过去,现在她是个备受尊敬的寡妇。虽然她可能会承认自己年轻时犯过一些小错,但绝不会承认她有过一段自由放荡、无法无天的岁月。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和父亲和好了。萝丝说,很久很久以前,瑞弗还没出生的时候,他们曾经“大吵过一架”。瑞弗的外婆向来为人低调,不会轻易透露他人隐私。她告诉瑞弗,具体情况不应该由她来说,但是两位当事人也没有提供任何线索。

上次他看到两人同时出现,还是在萝丝的葬礼上。据他观察,父女俩都没有对彼此说过话。少年间谍瑞弗·卡特怀特很善于观察。他错过了原版的冷战,只能用母亲和外公之间的冷战凑合一下,直到下一次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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