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众所周知,温度是会升高的,但有时爬升得十分艰难。在斯劳部门,供暖伴随着一系列痛苦的呻吟,就像一本用声音写成的日记,记录水管挣扎的怒吼。如果你能施法,把管道从建筑中平移出来,直接观察骨架,就会发现到处都在漏水,滴滴答答的,像一只得了关节炎的恐龙,虚弱地吐着热气。曾经受伤的关节勉强愈合,形态扭曲。四肢颤颤巍巍,一瘸一拐,末端沾满了污渍和锈迹。这头野兽的心脏则是锅炉。它软弱无力,工作时称不上跳动,最多只是微微颤抖。但它偶尔也会兴奋过度,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喷出热气。锅炉里的空气拼命想要逃脱,引起阵阵心悸。远在几扇门外都能听到供暖系统的悲鸣,就像扳手敲在铁栏上,仿佛某种加密信息,从一间上锁的牢房传向另一间。
简直一团混乱,根本就是浪费资源。但是这座楼里的设施和人员都不以效率著称。斯劳部门位于芬斯伯里区的艾德门大街,紧邻巴比肯地铁站。要让里面的员工运用沟通技巧解决问题,还不如直接让他们用扳手去敲水管。两天前,韦斯特艾克斯购物中心发生爆炸,夺走了四十多条人命。在这个寒冷的一月清晨,斯劳部门里也响起了其他声音。这次终于不是从杰克逊·兰姆的房间传来了。在斯劳部门,只有兰姆的肠胃系统和大楼的供暖系统一样,总在不停哀号,偶尔还会打个嗝。但目前他的办公室里没有人,只有暖气管在吱嘎作响。对面的房间里至少还有说话声,虽然比起谈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久前这里还是凯瑟琳·斯坦迪什的办公室,现在则成了莫伊拉·特雷格里安的地盘。她的独白包括各种单音节声母,比如“啧”和“嘁”,伴随着偶尔支离破碎的句子:“我真是想不到”和“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路过的年轻人可能会以为她正在打电话,但其实她谈话的对象是桌面上的文件。凯瑟琳·斯坦迪什离开后,文件逐渐堆积起来,而且放得乱七八糟,毫无秩序可言,违背了一切组织原则、时间顺序、字母顺序,或者常识。因为文件是兰姆放下的,而他对秩序的热爱还远称不上“狂热”,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兴趣。他没有凯瑟琳那种强迫症般的整理癖。现在桌面上堆着无数文件,每一份都有自己的位置,把它们分类整理好就是莫伊拉今天的工作。当然,这也是她昨天的工作,以及明天的工作。这里是被情报局遗忘的角落。如果兰姆是有意为之,想给她来个下马威,让她体验一下在他手下工作的感觉,他肯定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了。但事实上,这并不是兰姆交给她的任务,而是因为他懒得处理。对于不想处理的文书工作,兰姆的态度就是“眼不见心不烦”。今天是莫伊拉来到斯劳部门的第二天,她还没见过杰克逊·兰姆本人,但已经下定决心:等他回来,得好好找他理论一番。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兀自点了点头。突然,暖气像发疯的猫一样低吼起来,吓了她一跳,手中的文件掉在地上。她赶忙俯身去捡,以免和其他文件混在一起。
与此同时,其他声音从楼下飘了上来。茶水间里传来了几句低语,有一壶水刚烧开,敞开的冰箱发出嗡嗡的电频声。瑞弗·卡特怀特和路易莎·盖伊就站在这里,两人各捧着一杯热饮,路易莎正滔滔不绝地讲述购买新公寓时经历的重重磨难和考验。她的新家离市区比较远。但是在伦敦,普通人能负担得起的房子都离得很远。路易莎的新家宽敞舒适,整洁利落。听她的描述,她似乎重新找回了平静与满足。如果瑞弗不是因为别的事正闷闷不乐,肯定会为她感到开心。就在这时,他身后办公室的门铰发出了吱呀声。并不是因为有谁推动,而是在抗议漏风的墙壁,更是在抱怨楼下传来的噪声。
凯斯·杰瑞(KeithJarrett,1945-),美国爵士乐钢琴家。专辑《太阳熊》(SunBearConcerts)收录了他在日本五个城市京都、大阪、名古屋、东京和札幌的即兴演奏。
虽然无人推门,但瑞弗的办公室并不是空的。他的新同事,一个新来的“下等马”正坐在里面。他两个月前来到斯劳部门,此时正戴着兜帽,伏在案头,虽然身体静止,手指却动个不停。为了不妨碍手指的动作,键盘也被推至一边。在旁观者眼中,他只是在躁动不安地敲手指;但实际上,J.K.科是在杂乱的桌面上无声地演奏iPad里播放的音乐: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八日,凯斯·杰瑞在大阪的即兴钢琴独奏会,收录于专辑《太阳熊》。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在一个遥远的国度,杰瑞发现了这段音乐,此时科的手指正在模仿他的动作。他无声地重复着另一个人的天才创作,对他来说,这算是一举两得。一方面,这能让他远离阴暗的思绪;另一方面,音乐能盖过他脑海里不停重复的声音:血淋淋的器官落在地上,不着寸缕的侵入者挥舞电动刻刀。但这些是独属于他的秘密。至少对于瑞弗,还有斯劳部门的其他人而言,J.K.科就是一个谜团包裹着另一个谜团,最后呈现出来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浑蛋。
但就算他突然开始唱瑞士山歌,也会被楼下的噪声掩盖。噪声不是从罗德里克·何的房间传来的。当然,他的房间一如既往吵闹,充斥着电脑的风扇声、iPod播放的音乐声(他的音乐品位比科更激烈),还有他不自觉吹出来的口哨声。每当他挪屁股,椅子就会发出刺耳的尖叫。令人惊讶的是,今天何的房间竟给人一种轻松愉快的感觉。仿佛他的内心终于被某种自恋以外的情感温暖了。而且时机正好,因为他的暖气什么都温暖不了——无论是内心还是别的东西。暖气管不停地咳嗽,从气阀里吐出痰,把水喷在地毯上。何毫无察觉,也注意不到管道内部传来的阵阵低鸣。任何警觉的野兽听到这个声音都会竖起耳朵,无论是马、狮子,还是老虎。何无动于衷,并不是因为他生性冷静(无论他自己是怎么想的),而是因为他根本就听不到。暖气内部的低吼,水管叮叮当当的悲鸣,甚至整个供暖系统的骨架摇摇欲坠的颤动都被隔壁的噪声淹没了。因为在隔壁,马库斯·朗里奇正在对雪莉·丹德尔使用水刑。
“咕啊——噗呃——呜——呜呃——啊!”
“嗯,你刚才说的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呃嘎!”
“抱歉,你是不是想说——”
“呃啊!”
“——叔叔?”
雪莉·丹德尔被皮带和围巾绑在椅子上。椅子斜靠在她的办公桌上,她向后仰头时差点跌倒。“嘎嘣”一声脆响似乎意味着哪里断了。与此同时,盖在她脸上的法兰绒毛巾“啪叽”一声掉在地上,就像一只死去的海洋生物跌落在礁石上。雪莉自己也发出了类似的声音。如果只听声音,你可能会以为她正在尝试徒手将自己开膛破肚。
马库斯轻轻吹着口哨,把水壶放到文件柜上。水洒到了他的浅蓝色V领美利奴羊毛衫上,他想用手掸走,但并不成功。然后他坐下,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屏保上一个橙色的球正在黑色的背景上弹来弹去,却永远无法真正前进。马库斯对此感同身受。
几分钟后,雪莉终于不再咳嗽了。
又过了几分钟,她说:“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嘛。”
“你只坚持了七秒。”
“胡说,我至少坚持了半小时,而且——”
“七秒,从一开始到你说的那几句话只过了七秒。你说的是什么来着?呃嘎?呃啊?”他用手敲了下键盘,屏保消失了,“顺便一提,这可不是我们约好的安全词。”
“但你还是停下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变得心慈手软了。”
眼前出现了一张电子表格,马库斯一时没能认出来这是什么。最近这间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办公。
雪莉解开了绑住自己的围巾和皮带。“你计时出错了。”
“我的计时非常完美。”他着重强调了完美两个字,“我说过了,没人能受得了这个。所以那帮吸血鬼才喜欢用这招。”
吸血鬼指的就是那群能从顽石嘴里吸出血的家伙。
雪莉把浸湿的法兰绒毛巾扔给他。马库斯依然盯着屏幕,单手抓住毛巾,发现水溅得到处都是之后大叫了一声:“我真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她花了五秒钟把头发迅速擦干,“现在我们交换?”
“你、做、梦!”
她吐了吐舌头,然后说:“所以,你们受过这方面训练?”
“我刚刚给你展示了,不是吗?”
“我是说,认真的那种,不停手的那种。”
马库斯抬眼看向她:“如果能阻止像韦斯特艾克斯那样的事件再次发生,当然了。我当然会继续,直到那个浑蛋把所有情报都吐出来。就算他在过程中淹死也无所谓。”
“但那就算杀人了。”
“在购物中心炸死四十二个孩子才叫杀人。对一个疑似恐怖分子的犯人使用水刑,把他淹死,这叫清理垃圾。”
“《马库斯·朗里奇的人生哲学》,第一卷。”
“差不多吧。脏活儿累活儿总要有人干。还是说,你宁可让恐怖分子逃脱法律制裁,也不想侵犯他的‘权利’?”
“他刚才还只是一个‘疑似恐怖分子’。”
“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就算这样他也有权利啊。”
“就像那些被他杀死的孩子?去跟他们的父母说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最近兰姆不在,所以两人都不怎么在意音量。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兰姆不会突然出现。他臃肿的身躯会悄无声息地爬上楼梯,只有当你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听到他嘲讽的语气才会知道他来了。“什么事这么开心?”他会问。但在兰姆回来之前,雪莉觉得他们还是应该趁机多摸一会儿鱼。
她说:“也许吧,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一旦涉及暴力,很多事都会变得简单明了,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他示意了一下她坐着的那张椅子,“应该把那个挪到何的办公室去。”
“为什么?”
“那把椅子坏了。”
“哦,对了,你觉得他会跟兰姆告密吗?”
“如果他还想要他那把绒毛一样的胡须,就不会。”马库斯说着,用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胡茬,“如果他跟兰姆说了,我就把那玩意儿从他脸上撕下来。”
雪莉想,这可能是个比喻,也可能是个值得期待的惊喜。
毕竟是马库斯,一切皆有可能。
如果罗德里克·何得知同事说要对他使用暴力,他会说他们是嫉妒了。
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帅极了。
信不信随你。
保罗·博格巴(PaulPogba,1993-),几内亚裔法国足球运动员。
今天他的心情也格外愉快。早上,他穿着一件新外套(短款黑色皮夹克,就是这么炫酷!)悠闲地走进了办公室,打开一罐红牛,一边等着开机一边大口喝光。真的,说真的,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就连他平板电脑的硬件设备都比情报局的这台破东西要好。但你还能怎么办?怎么跟杰克逊·兰姆解释,如果斯劳部门想脱离九十年代,就需要大把的资金投入?他停下来,在脑海中模拟那个场景。“杰克逊,杰克逊,相信我——那些局里的人,他们必须想想办法。让我用那个破烂工作?这么说吧,你会让保罗·博格巴去踢铁罐子吗?”兰姆会笑起来,开玩笑一般做出投降的姿势,说:“你赢了,你赢了。我会让总部那群吝啬鬼掏点钱出来……”
他觉得很有可行性。
等兰姆回来,他就这么说。
与此同时,他掰了掰指关节,点击亚马逊网站,随便找本书,写了个一星差评,然后对着万向灯和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络腮胡。嗯,超有型。黑色中有一缕红色,但用镊子修一下就好了。就算修完后不对称,去茶水间拿一把剪刀,五分钟就能搞定。要保持这么良好的形象可不容易。虽然难度不及造火箭,但还是有些傻子无法理解。比如某个叫瑞弗·卡特怀特的人。
呵呵呵。
卡特怀特在楼上的茶水间里,正在和路易莎聊天。不久前,罗迪还不得不在路易莎面前故作镇定。显然,她对他有点意思。虽然有些尴尬,但事实如此。她也不是什么绝世美女。如果光线合适,她确实很漂亮,但她已经三十多岁,年纪太大了。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就会变得有些咄咄逼人。只要你稍微退让一步,她们就会开始挑选窗帘,提议要在家里过夜。罗德里克·何才不会陪她玩这种游戏,所以永别了,宝贝。作为一个处事圆滑的人,他甚至不必开口,就让路易莎明白了他们是没有未来的。罗迪和她不会有结果。值得称赞的是,她也没有过多纠缠,只是偶尔露出一丝怅然若失的目光,好像在惋惜两人可能的恋情。如果情况不同,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偶尔对着单身女性发情算是在做慈善,但要当长期情人是不可能的。给她虚假的期待反而更残忍。
再说了,如果那个姑娘发现他在安慰另一个女人,他就惹上大麻烦了。
看,他用的是单数。
“那个”姑娘,而不是“姑娘们”。
罗迪·何交了一个女朋友。
他哼着歌,心情还是那么阳光灿烂,外表还是那么帅气逼人。何看向电脑屏幕,在心里撸起袖子,一头扎进暗网中,对暖气管发出的噪声充耳不闻。热水在水管中奔腾,从一个房间涌向另一个房间。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但是她并不需要有人来告诉她,非常感谢。因为显然又是暖气的动静,听起来就像一只病猫在呕吐。她把刚整理好的文件放下——其实也不能说是整理好,因为这些文件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没有写日期。莫伊拉·特雷格里安停下手头的工作,观察起这个房间。
她的这间新办公室位于顶层,距离兰姆的房间最近。屋子的前任主人搬出去之后她才搬进来。凯瑟琳·斯坦迪什走得很突然,留下的东西都装在了一个纸箱里,用胶带封好。里面有她自己购入的钢笔、一个玻璃镇纸、一整瓶包裹在纸巾里的威士忌——她好像有酒瘾,但话说回来,这地方的人都差不多。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问题,也可以说是“缺陷”。莫伊拉觉得这很可能就是自己被调到斯劳部门的原因,她要成为这群人缺失已久的主心骨。
到处都是灰尘,整栋大楼都给人一种废弃的感觉。它好像醉心于这种状态,稍微用抹布擦一下都会让它崩溃。露珠在窗上凝结,在窗沿留下积水,滋养了霉菌。再继续这样下去,这栋楼肯定会完蛋。必须有人采取行动,制止这一切。可怜的凯瑟琳·斯坦迪什显然做不到,但你只要开始和酒精做朋友,就是在把自己往泥潭里推,注定不会有什么作为。
那堆亟待处理的表格里埋着一份文件,她并没有漏看。那是斯坦迪什的离职文件,只差杰克逊·兰姆的一个签名。
莫伊拉·特雷格里安始终坚信,文书工作才是维持战舰正常运转的关键。就算让海军上将穿上华丽的制服站在甲板上,没有相应的文件,也永远无法驶出港口。她向来重视秩序,也不介意被别人知道。在摄政公园总部,她负责管理数据部的人员,确保他们准时到岗,定期维护设备。他们坚持要在办公室里饲养盆栽,她就负责定期更换枯萎的花草。这些人消耗文具的速度很快,每周都要补充。而莫伊拉·特雷格里安会准确地记下谁拿走了什么,因为她不瞎也不傻。虽然便利贴是纸做的,但也不是树上长出来的。不时地,为了证明自己能胜任任何工作,她也会去轮岗做值班员,接听一下紧急电话。虽然这些都不是什么复杂的工作,但她毕竟是个办公室经理,而且引以为豪。必须有人来管事,你只要看看斯劳部门就明白了。无人管理就会滋生混乱,而混乱则会孕育邪恶。
楼下又传来一声闷响。在这场争夺斯劳屋的比赛中,混乱赢得了胜利。考虑到不会有其他人去处理,莫伊拉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决定下楼去一探究竟。
“你觉得她多大年纪?”
“五十多岁吧,五十四或者五十五,”路易莎说,“所以……”
“和凯瑟琳差不多大。”瑞弗说。
“没错。”
“就像是替代了她的位置。”瑞弗说,“你看,一个走了,又来了一个。”
“……你和雪莉聊过了?”
“为什么?她说了什么吗?”
“无所谓了。”路易莎说着摇了摇头,不是为了否定自己之前说的话,而是为了甩开挡在自己眼前的头发。她的头发变长了,现在无论干什么都得梳起来,不然就会挡住眼睛。无论是读书、工作还是开车。漂过的头发留长,变回原本自然的棕色。现在是冬天,颜色看起来会更深。等到了春天,有了阳光之后,她的发色就会浅一点。但就算春天无法带来阳光,她总可以作弊,从瓶子里挤一点阳光出来。
但是现在,春天还遥遥无期。
瑞弗说:“该回去工作了。”但他似乎在想别的事,正在小心翼翼地转换话题。
路易莎想:如果他要约她出去,她会怎么回答?
答案是否定的。过去半年来,她对瑞弗也有了一定了解。和部门里的其他人相比,他的优点显而易见。他不像马库斯是个已婚人士,也不像何那样讨厌,更不像他的新室友那么神经质。但是另一方面,他也不是明·哈珀。明已经死了,他去世的时间已经比两人交往的时间还要长。她不想找人替代他。但如果和同事约会,她肯定会忍不住两相比较,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所以她能接受偶尔下班喝一杯,但绝不可能发展一段认真的感情。
她觉得瑞弗肯定是想约她出去。所以如果他打算开口,她就要提前阻止。
“你待会儿有事吗?”他问。
“是啊,不,什么?待会儿?”
“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但不太适合在这里聊。”
她想道:该死的,开始了。
“抱歉,我打扰你们说话了吗?”
是莫伊拉·特雷格里安。昨天路易莎花了好久才记住这个名字。特雷格里安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不停地排列组合,但她就是记不住正确的顺序。这是康沃尔语吗?但她也不想问,害怕答案冗长又无聊。人们一聊起自己的出身就会没完没了。
“没有,我们只是随便聊聊。”瑞弗说。
“是吗。”莫伊拉·特雷格里安说道。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没和莫伊拉说过话,但这个开头似乎不太理想。
确实,她今年五十多岁。但她和凯瑟琳·斯坦迪什的相似之处也就止步于此了。凯瑟琳有一种幽灵般莫测的气质,她性格坚韧,强大的内心帮她克服了酒精依赖症,让她能够继续抗争下去。瑞弗和路易莎从未听她抱怨过什么,考虑到她每天都要对付杰克逊·兰姆,她的耐心简直堪比纳尔逊·曼德拉。很多词都可以用来形容莫伊拉·特雷格里安,但她绝不是一个“幽灵般”的人,看起来也没有什么耐心。她总是抿着唇,绷紧下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除此之外,她身高约一米六,灰色的头发像拖把一样散开,穿着一件红色开衫。兰姆对此肯定颇有微词,他不喜欢鲜艳的颜色,说会让他头晕恶心,变得暴躁易怒。
“我只是觉得,”莫伊拉说,“两天前刚刚发生了恐怖袭击案件,就在英国领土上,你们不是应该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吗?无论如何,这里也算是情报局的一个分支,不是吗?”
是,也不是。
毋庸置疑,斯劳部门确实属于情报局。但说它是个“分支”实在有些夸张,它连一根手指都算不上。手指可以按按钮,可以把脉。但是指甲——这些是你会剪掉、抛弃,并且再也不想见到的东西。所以斯劳部门就是情报局的指甲。首先,从地理位置上它就距离总部十分遥远,二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当所有通往光明前途的大道都被封死之后,你就会来到斯劳部门。他们把你送到这里是希望你能消失,又不想直接解雇你,以免你采取法律行动。
虽然发生了爆炸案,安全警戒已经升到了最高级别,但事态还没有紧迫到会有人对着电话喊“快给我把斯劳部门找来!”的地步。
路易莎说:“如果我们有事可做,肯定就去做了。但我们既没有资源也没有情报,在办公室里也帮不上忙。你没发现吗?局里不派我们出外勤。”
“我发现了,嗯,这个确实。”
“所以马库斯和雪莉才会在屋里发泄情绪。科我说不好,但我猜他正坐在桌边神游呢。何多半在修剪胡子,这应该就是所有人了吧?”
“兰姆先生呢?”莫伊拉问。
“兰姆?”
“是的,兰姆先生。”
瑞弗和路易莎又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最近不怎么来办公室。”路易莎说。
“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瑞弗说着挥手示意了一下周围。所以他们才会在茶水间里聊天,或者在办公室里折磨彼此。兰姆总说,猫不在家时,老鼠就会开始瞎折腾,搞些所谓民主自由。直到猫开着坦克回来。
(“我又忘了,”瑞弗当时问兰姆,“冷战的时候,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不过他约我去吃午饭了。”莫伊拉说。
他们都陷入了沉默,暖气打了一个饱嗝,好像在模仿某人。
“我刚才肯定是突然中风了,”路易莎终于说道,“我一定是听错了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瑞弗说:“你见到杰克逊了?”
“他给我发了邮件。”
“所以是没见到?”
“我没见到他本人。”
“你听说过他吗?”
莫伊拉·特雷格里安说:“我听说他很有个性。”
“没人告诉你是什么样的个性吗?”
“没有必要——”
路易莎说:“真的,你还没见过他,但他给你发了邮件,邀请你共进午餐?什么时候?”
“他只是说‘最近’。”
“也就是说,有可能是今天。”
“嗯……确实,确实有可能。”
“回归战斗岗位。”瑞弗小声说道。
他们瞬间逃离现场,但回到各自的办公室之前,瑞弗对路易莎说:“所以,你之后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