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想道:母亲知不知道“老家伙”的现状?如果他告诉了她,算是背叛了谁?
车厢里充满潮湿外套的气息。每当对面有车驶过,窗户都会猛地被风掀开。坐在瑞弗对面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自己多么快就参透了最近印花税的变动。大家忍到现在都没用他的背带裤把他勒死,说明英国的通勤者都十分宽容。
瑞弗知道,外公经常会想起母亲。外公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他母亲“最近有没有消息”,但是从来不会喊伊泽贝尔的名字,仿佛这会显得两人之间的关系比实际上更亲密。瑞弗说,母亲一切都好。大卫会说:“那就好。”或者,“这样很好,不是吗?”
但老家伙自己的状态并不好。瑞弗对路易莎说的只是一小部分,更糟糕的是,最近去看外公时,老人甚至没能认出他。但外公伪装得很好,瑞弗进门半个小时之后才意识到,他并不认识自己。老人非常专业地隐藏了记忆上的缺陷,他会重复瑞弗说过的话,用模棱两可的回答掩盖自己的无知。老家伙从来没做过外勤特工,但他一直生活在他们身边,知道该如何应对。
瑞弗一般都会在周中留宿,但那天晚上他还是回伦敦了。一想到外公会躺在床上夜不能寐,害怕他这个睡在客房里的陌生人,他就觉得无法忍受。
对面的经济学大师自吹自擂愈发露骨。他和瑞弗年纪相仿,但看他穿的衬衫和鞋子,身价可能是瑞弗的一千倍。然而,钱并不是万能的。瑞弗倾身向前,用手碰了下他的膝盖,说:“可以麻烦你挂一下电话吗?”他的语气很礼貌,但眼神并不礼貌。
男人眨了眨眼,说:“你说什么?”
瑞弗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请求,但这次并没有用请求的语气。
男人瞪着他看了四秒钟,似乎在衡量利弊,然后对着电话说:“我待会儿再打给你。”他收起了手机。
“谢谢。”瑞弗说。
侧边又吹来一阵强风,窗户再次被“啪”的一声掀开。
路易莎当时说:好吧,但我不是想说他们可能会派人去杀他。不过我看出来了,你确实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
但他作为外公养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去想?
瑞弗当时想对她说,他很担心,因为外公一直很爱讲故事。就算是现在,每次去看他,他们都会坐在老人的书房里,一边喝酒,一边聊过去的秘密。虽然外公讲得断断续续、杂乱无章,还经常跑题,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故事不再是秘密了。一想到老家伙每天会去村里转一圈,前往肉铺、面包房、邮局……对那里的人讲述同样的故事,他就一连两个晚上没睡好觉。当地人觉得外公是交通部高官,会对别人发号施令。那些秘闻和故事,他们只当是老人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引起注意。摄政公园没有忘记大卫·卡特怀特的名字,他曾带领情报局度过了动荡时期。他从未亲自掌舵,而是轻轻扶着掌舵人的手肘。是他为情报局保驾护航,确定方向。现在他老了,老间谍容易忘事,忘记哪些事能说,哪些事不能说。很多人暴露身份并不是因为受到了敌人的攻击,而是需要有人倾听。所以必须找人盯着他们,以防他们泄露机密。瑞弗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点?有时情报局会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悄然帮一名老间谍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他们会觉得,与其让大卫·卡特怀特这样的传奇人物将秘密公之于众,说给亲朋好友和整个世界,登上《星期日泰晤士报》,不如由他们来提前阻止。
他们会先派白鼬去打探情况。
老家伙家里有一把枪,被他从保险柜里拿出来了。
列车轰隆隆地驶向目的地。瑞弗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各样可能的场景,一个故事有太多种结尾。
可能会发生得非常迅速,不需要他人介入。帮老人放水泡个澡,拉住他的脚踝,很快就结束了。
天哪,听听你自己在想什么?
但他曾经不止一次对瑞弗说过:如果我哪天变成这样,你就一枪崩了我,像射杀一匹马那样。他指的是当他老得开始神志不清、精神恍惚的时候。而且他不是在开玩笑。对于一个靠头脑为生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失去理智更可怕了。
这就是你面临的两难困境,瑞弗苦涩地想道。你能下得去手吗?如果知道这么做会让你崩溃,你还能按他说的去做吗?还是说,你的顾虑、你对他的爱,还有你的胆怯会阻止你,妨碍你践行他此生唯一一次请求,让他活在地狱中?
也许他应该寻求母亲的建议。
窗外,树木在狂风中乱舞。从车站走过去要十分钟,他肯定会被淋湿。但正好应了他此刻的心情。
对面的男人和他对上了目光,匆匆错开眼神。瑞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窗户上男人的影像。但他的思绪飘向了别处,飘向在寒冬中摇摆的树木,飘向肆虐的狂风,飘向黑暗。
门铃响起,刺耳的铃声拖得太长,仿佛在打探整栋房子,上下搜寻是否有人在家。大卫·卡特怀特在书房里,坐在他惯常的椅子上,手边放着几本书。最上面的一本是《荒凉山庄》,他最近正在翻看。只是粗略地浏览一下,因为他已经失去深入细节的耐心。他越想仔细看,角色就崩坏得越厉害,他们表面上的身份就越是显得虚假。
门铃再次响起。
瑞弗有钥匙,但很少用到。他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对外公的尊重,尊重老人的私人领地。老家伙很怕变成那种需要照顾的人,让邻居隔三岔五地来门口看看他,就为了“确认一下你过得怎么样”,实际上就是看看你是否还活着。他还活着,还没死。他站起身,来到走廊上。灯光照出了一个人影,映在前门的磨砂玻璃上。灯光不再闪烁,这似乎很重要,但他想不出原因。
他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喊道:“是谁?”
“是我。”
他等待着。
“……外公?是我,瑞弗。”
听起来不像瑞弗的声音。但话说回来,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现在很累,而且心情烦躁。毕竟,他穿着睡裤进了村。那个商店里的女人说她叫爱丽丝,开车把他送回了家,路上她随口聊着天,好像这是很正常的事。她等着他换好衣服,他下楼的时候,她已经烧好了水。“一杯热茶”就是解决所有问题的万能药。他们坐在厨房餐桌边,吃了一块蛋糕,他问了她几个刁钻的问题,但她都完美地答上来了。即便是现在他也不能确定:她到底是个冒牌货,还是他的记忆被人篡改了?他们想让他失去对现实世界的感知能力,说他老糊涂了,是个无害的老人。这样等时机到来,就更方便对他下手。为了达成目标,他们会利用那些爱他的人,因为这就是间谍街上的规矩。你不能相信朋友和邻居,但最该害怕的却是自己的家人。
“外公?你还好吗?”
人影动了动,离得近了些,能看出他戴着兜帽。无论他是谁,此时他抬起了一只手放到眉前,透过磨砂玻璃向内窥探。
“你外婆叫什么名字?”
“……什么?”
“很简单的问题。”
如果外面的人是瑞弗的话,他此时陷入了沉默。
“因为如果你不知道——”
“外婆的名字是萝丝,你妻子的名字是萝丝,外公。还有你的女儿,我妈妈,她叫伊泽贝尔。”
这并不能证明什么。随便一个白痴都知道要做好功课。
男人又敲了敲门。“外公?你还好吗?”
让敌人进屋。假装卸下了伪装。他并非手无寸铁之人,这个入侵者会付出代价的。
他转动门锁,打开门,让门前的陌生人进来。确实很像,他们干得很漂亮。如果他真的像他们以为得那么糊涂,可能真的会以为这个男人就是瑞弗·卡特怀特。
男人推开门,逼得大卫向后退了几步。他关上门,说:“外面好冷。”
“你从哪儿过来的?”
“你明明知道我从哪儿来,”他垂下眼,“你得穿上拖鞋。”
老家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只穿了袜子,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你的拖鞋呢?”
他把拖鞋扔掉了,但并不想承认,因为这只会引来更多问题。他为什么要扔掉拖鞋?拖鞋为什么会浸水?外面下着雨,他为什么要穿着拖鞋出去?承认自己犯了这样的错,就着了他们的道。所以他只是瞪着那个年轻人,意思是他不会再讨论这个问题了。
年轻人困惑地回望着他,头歪到一边,就像瑞弗会做的那样。“今天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
“你确定吗?你看起来有些……茫然。”
“我没事。”他怒道。
他曾坐在首相办公室里,听情报局局长向首相汇报东德边境上异常的军队活动。那是威斯敏斯特自一九六二年十月以来最紧张的一周。后人解读时普遍认为,这次简报对首相起到了关键性的安抚作用,导致了她后来一系列的缓和政策。值得一提的是,这份简报正是由卡特怀特本人撰写。是他,大卫·卡特怀特,影响了历史的进程,抚平了一次矛盾的爆发,确保了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不被卷入战争,能够继续平静地生活。而这也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普通的一天,每一天都有新的事件发生。所以今天有什么特殊的?没有谁的生命受到威胁,没有战舰沉海。他只是穿着睡裤去了商店,仅此而已。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屋里好冷啊。”
“我不觉得。”
“你应该把暖气打开。”
温暖会让你变得迟钝,不再警觉。
自称瑞弗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厨房,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用专业的目光扫视各个平台的表面,检查有没有疏于打扫的痕迹——没洗的餐具、滋生的霉菌。他会找很久的。萝丝·卡特怀特一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死后,大卫也是一样。
“你吃东西了吗,外公?”
“吃了。”
他吃了蛋糕。一块蛋糕加上一杯茶,是那个叫爱丽丝的女人准备的。当然,这个男人肯定早就知道了,因为她会向他汇报情况。
“我来帮你准备一些泡澡的热水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泡澡?”
“外公,你看起来冻坏了。壁炉也没生火,你这样不开暖气坐在屋里多久了?我帮你准备点热水,你去暖暖身子,然后我把壁炉的火点上。”
“瑞弗从来不会……”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
“我就是瑞弗。”
“你最近和你母亲说过话吗?”
“她很好,她让我代她向你问好。”
她从来不会这么做,老家伙想道。
“你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有点感冒,不用担心,不会传染的。咱们上楼吧。”
这不是他的外孙,不是他那天在花园里见到的那个男孩——男孩一头乱糟糟的金发,穿着T恤,闷闷不乐。伊泽贝尔开着车和她的新情人走了,他们一点也不般配。那之后他整整两年都没再见到她。
他当时跪在地上,手里拿着花园铲。那天的谈话历历在目,仿如昨日。
我们都会犯错,瑞弗。我自己就犯过一些错,伤害了别人。这种错误是必须被铭记的,你必须从中学到教训。
他一直把瑞弗当成平等的人来对待,从来不会居高临下。
我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吗?
是的,不然我们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事实证明,让另一个人进入你的生活就是这么简单。
从七岁起,瑞弗·卡特怀特就是他的骨肉,是他心里一道温暖的光芒。如果真正的瑞弗还能自由行动,甚至活着的话,他们敢把一个冒牌货送到他家来吗?
“外公?”
“……什么?”
“我帮您准备泡澡的热水吧?”
“好吧,”他说,“就这么办吧。”
“好,那就太好了。”
“你上楼去吧。”大卫·卡特怀特对陌生人说道,“我要去书房里拿个东西,很快就来。”
因为他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手无寸铁的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