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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切归于泡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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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就在中国通信业如火如荼迅速发展之时,发生了震惊全国乃至世界的一件大事,就是顾蛮生把邢卫民给告了。

展信的公司发言人宣布,将在法国、西班牙和意大利对申远提起诉讼,指控其侵犯了展信W-CDMA的一系列专利权,甚至将法国第三大手机运营商一并告上了法庭。

申远作为北京奥运唯一的通信赞助商,以其卓越表现成功打开了欧洲市场,在国内也稳居行业龙头的位置。表面上展信是告法国运营商,其实就是告其设备供应商申远。

顾蛮生派出谈判代表,要求与运营商单独签署专利技术的使用协议,可哪有先用了一家基站再用另一家企业技术的?法国运营商当然断然拒绝此“荒唐”协议。顾蛮生便趁机“恶人先告状”,还对外表示,采取法律行动是情非得已,此举不针对运营商,目标还是终止申远对展信知识产权的非法使用。

以前的分布式基站和多模控制器,两家企业就互相置换了专利,诸如这类的操作已属业内的约定俗成,顾蛮生此番打破平衡,首次在国际舞台上演了一出同室操戈,还把外国运营商拉下了马,无疑就是为了抢夺海外市场。

申远被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也恼羞成怒地在国内多地反告了展信侵权。

但顾蛮生不在意。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有心事业爱情双丰收,特意趁杨柳三十五岁生日,订了贝思大厦上的顶级餐厅为她庆祝。

顾蛮生也知道杨柳这人拧得厉害,凡事说一不二,没把柳生大厦买回来就绝不会原谅他当年的荒唐事,所以眼下虽然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对了,两个人还你进我退地较着劲,乐此不疲。

白浩人没回来,礼物却托人送到了。拆开礼盒包装,原来是一条钻石项链,瞧着足有两克拉。杨柳正跟白浩打电话,见顾蛮生进门,便用眼神示意他:替自己把项链戴上。

顾蛮生取出项链,来到杨柳身后,将她乌黑的长发拨拢到一侧,露出一段雪白如缎、曲线迷人的颈子。杨柳的头发已经长长了许多,她短发干练,长发妩媚,怎么着都好看。

“礼物收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待我回国之日,就是娶你之时,”电话那头的白浩半真半假、嘻嘻哈哈地道,“我不拼出个‘非洲手机之王’,怎么有脸回来娶你?”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有一没一搭地说着玩笑话,丝毫不顾忌旁人,听得顾蛮生胃液翻涌,醋意十足。

前阵子杨柳与白浩一起去非洲,半个月杳无音信,他没立场打去一个催促杨柳回国的电话,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总算挂了白浩的电话,杨柳转过身来正对顾蛮生,随手拨弄一下锁骨下方的钻石项链,笑着问他:“好看吗?”

也不知是美人为钻石添了彩,还是钻石沾了美人的光,此刻的杨柳一袭低胸的红色礼服,香肩雪肤,熠熠生光。

顾蛮生被惊艳得倒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一下,才道:“好看。”

顾蛮生其实也准备了一份带钻石的礼物,就是多年前他没送出去的那枚婚戒。人挺有意思的,给这一堆碳原子赋予了“恒久远,永流传”的意义,瞬间就与人间最炙热缠绵的感情画上等号了。

没想到冤家路窄,戒指还没送出去,就撞见了申远的人来这儿搞团建。两人选的饭店本不是同一层,但老田一眼瞧见观光电梯里的顾蛮生,想起最近申远在展信这儿吃的闷亏,一口恶气咽不下去,说什么也要找顾蛮生讨回公道。

大厅灯光及时调暗,顾蛮生刚把蜡烛点上,老田来得正是时候。顾蛮生与杨柳临窗而坐,他借着酒劲儿直扑过去,嘴里喊着:“哟,这不是展信的顾总吗?”

老田身后有人追着,也是申远的熟人,扯着他的胳膊,让他别惹事。

一个身着白色及地长裙的漂亮姑娘在餐厅里拉大提琴,琴声温暖宽厚,似有实质,像极了情人的怀抱。

幽幽烛光下,顾蛮生不急不慌,也没什么表情,只抬手将领带扯开。

“先是展信,再是贝思,然后是申远,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回到展信,人各有志没关系,可邢老把你当接班人培养,你一回头就把他告了,你这叫什么?”老田点着顾蛮生的鼻梁,唾沫横飞,“我告诉你,顾蛮生,你这就叫三姓家奴,忘恩负义!”

“人中吕布嘛,我就当你夸我了。”顾蛮生垂着眼睛拨转酒杯,瞧着一点不在乎。

“哟,小丁你得学着点,”老田冷笑一声,对身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小年轻道,“奥运前夕,你在领导面前揭贝思的短,捅了你的老同学一刀,又在申远进军海外市场的重要关头,一纸诉状,再捅你的老恩师一刀,一个优秀的企业家就得皮厚心黑!”

顾蛮生依旧不吭声,由着老田发泄。

“你也不打听打听,人家是谁的红颜知己?还真当自己是展信的一把手了?你不过就是别人又一个裙下臣,是一把手,咋不弄多点股份?我等着看你的结局,兔死狗烹,你不会比吕布好到哪儿去!”

老田说话不留情面,精准地拣着他的软肋下刀子,他这会儿已经知道顾蛮生与杨柳之间的那点过往了。

一位女企业家,尤其是一位美貌与智慧咸集的女企业家,在一个几乎全是男性的行业中杀出一条血路,难免会招来不必要的非议。江湖上关于杨柳的流言不少,甚至有说她跟李书记关系暧昧的,顾蛮生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

悠扬醇厚的大提琴声充满诗意,顾蛮生的目光落在杨柳胸前那颗光华璀璨的钻石上,忽地将烛台猛掷在地上。

“别拉了!”顾蛮生的嗓门彻底粗了,对一直在不远处窥视这场闹剧的餐厅经理吼起来,“怎么着,我是来吃饭,还是来受气的?”

琴声戛然而止,餐厅经理赶紧带人一溜小跑过来,礼貌地将老田两人“请”了出去,又连着赔了不是,替顾蛮生将桌子重新收拾一遍。

大提琴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嗡嗡的回音。顾蛮生表现绅士,主动替杨柳切牛排,三分熟的牛排,生了些,一刀下去,血红的汁水便顺着紧密的纹理溢出。

“不得不说,这是贝思那场官司给我的启发。那些跨国企业最喜欢拿‘知识产权’说事儿,也最擅长利用专利手段打击对手,我们中国企业也得学以致用,才能避免限于被动。”他知道对方会问,索性自己先解释,“就咱们一直合作的拜通,不仅有整整一面的专利墙,还有全世界最大的维权律师团队,这种诉讼官司更多的是市场竞争的手段。我们这回告申远与法国运营商,能打赢官司最好,就算打不赢官司我们也赢得了品牌和市场,这一波广告都不亏。”

杨柳淡淡道:“可你这么拿老东家开刀,是不是不太好?听说法国那边都派调查组去申远调查了,差点将他们逐出欧洲市场,外头都说,相煎何太急。”

“以前你不就不喜欢我只凭义气做事吗?你说开公司、做生意,不是逞英雄、充好汉。生意场上无父子,更谈不上师生了,这场诉讼就是一个商业行为,在科技企业当中,发生知识产权纠葛很正常,邢老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会明白的。”

杨柳不再说话了。这些话她确实说过,顾蛮生没说错,事实上这件事情他也没办错,中国通信企业主动状告欧洲运营商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一时间,欧洲各大报纸与网站的头版都刊登了这则专利诉讼的新闻,不管这官司是输是赢,反正确如顾蛮生所料,展信不仅重挫了竞争对手的锐气,在国外的知名度也大幅提升了。

杨柳垂下眼睛,听着顾蛮生跟她说他那些令人血热的抱负,静静用着餐。

晚上十点左右,两人晚餐结束,顾蛮生为了开车送杨柳回家,滴酒未沾。两个人前脚跟着后脚地来到停车场,却一路没搭话。他看出了杨柳这一晚上的心不在焉。

月光像水银一样泻了满地,城市火树银花。

顾蛮生绷着脸,开着车,驶过一条长街,突然开口道:“我要个保证。”

杨柳微微颔首:“当初是你主动放弃了展信的股份,如果你现在想要回去,我说了不算,我们可以在董事会上商量一下,怎么跟你签一个股权激励的新协议。”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股份,”顾蛮生转头看了杨柳一眼,“我要你给我一个保证。”

杨柳其实一开始就听懂了顾蛮生想要什么,她沉下脸道:“顾蛮生,我们早就说好了,什么时候你把‘柳生大厦’买回来,什么时候我再接受你。”

“买回‘柳生大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拼杀沙场替你卖命,别到头来公司不是我的,人也不是我的。”顾蛮生倏地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停在一大株三角梅花树的旁边。深圳街边的三角梅全年开花,夏季最盛,一片片艳丽的桃红色花朵迎风摆动,像舞女的裙裳。

“我要一个保证。”顾蛮生转过头,盯着杨柳,一双幽黑长眼转为血红,像觅食的狼。

“你别听着风就是雨的,我就是我自己,我不是任何人的红颜知己。”杨柳猜到顾蛮生今晚的不快因何而来。

“那白浩呢?”顾蛮生不依不饶,目光从杨柳的脸上移至胸前,“钻石是什么意义你不知道吗?你怎么能随便收一个男人的钻石?”

“白浩跟我亲弟弟没两样,姐姐收弟弟的礼物还要旁人允许?”杨柳也被顾蛮生的态度惹火了,存心激他道,“当然,我也从不排斥跟他的关系出现新的可能,也许哪天我就会结束现在的单身状态,接受他的追求。”

明明没喝壮胆酒,却一脸过激的醉态,顾蛮生瞠目看着杨柳,胸膛剧烈起伏,连浓长的睫毛都根根奓开。他眼里有火,杨柳看出来了,既是欲火,又是怒火,互相掺杂着越烧越旺。忽然间,他翻身到她身上,干燥滚烫的大手伸进她的裙子里,低哑地吼着:“我要你给我一个保证,我现在就要……”

杨柳挣了两下没挣开,慌乱中,她的手按下了车窗按钮,车窗降下小半,一枝艳桃色的三角梅花枝猛地探进车内,哆哆嗦嗦地拦在两人中间。

顾蛮生已经丧失神志,一把扯断花枝,沾了满手含着汁液的花瓣。

意识到这个男人动了真格,杨柳也发起狠来,在有限的空间内抡圆手臂,一个巴掌打过去。

或许是没少挨这个女人的打,顾蛮生这回反应快,及时抓住了杨柳的手腕,两个人脸贴着脸僵持着,对峙着,杨柳眉心微蹙但眼神刚硬,像雪亮的剑锋直刺而来。

最后还是顾蛮生服软了,认输了,他颓唐地松开卡着她手腕的手指。

“我本来想今晚让你进我家的门,现在看来不必了。”杨柳干脆地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蛮生也没去追。这会儿清醒了,他隐隐意识到自己功亏一篑,杨柳这性子吃不吃软不知道,但铁定不吃硬。他摇摇头,笑一声,往嘴里叼进一片落在椅背上的桃色花瓣,闭目仰靠着细嚼,留下一嘴的苦与涩。

最后,申远与展信的这场专利之争以各打三十大板收尾,法院判决互相赔偿,但实际上还是申远亏了。两家的仇算是彻底结下了,但顾蛮生不介意,凭此一役的胜利,他要带着3G基站及解决方案,开始大举进攻海外市场。

顾蛮生的战术依然与当初销售程控交换机一样,主动进攻,四处出击,即使是物资极匮乏的非洲落后地区,也要设立哪怕仅有一名员工的办事处。

曲颂宁主动跟他打申请,要去海外工作。

顾蛮生有心关照老同学,道:“你还是留在国内吧,我打算派你去汉海分公司,这样工作之余,你也有时间能照顾家里。”

曲颂宁却不愿意:“我不是来享福的,你别拿我当朋友,就当你一个员工,哪儿最艰苦,我就去哪儿。”

三十多岁的曲颂宁与二十岁时的他简直气质迥异,一张脸瘦得有些脱了相,神态里的那丝疲惫掩都掩不住。顾蛮生觉出老友状态异常,有些担心地问:“家里没什么事情?”

“没事,都挺好的。”曲颂宁使劲儿挤出笑容,“那些你没去过的地方我替你去看看,还跟以前一样,到了就给你写信。”

顾蛮生实在拗不过,只好点头答应。

同是个把月不着家,当年曲颂宁在设计院,舒青麦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闹,非逼他回家不可,但现在的她却没一句不痛快的话。反正钱拿回家就行,展信的薪水本来就比设计院高得多,越艰苦的地方补贴还越多。

曲颂宁最近一次去的是刚果民主共和国,也就是一部分国人口中的“穷刚果”,基础设施基本没起来,疟疾与登革热却到处肆虐。展信在那里有个全国电信覆盖网的项目,当地雇员三十余人,但中方员工只有他一个。

项目三个月前刚刚建成,各站点的基站调测也已完毕,所以大部队回了中国,只需要一个维护人员留守当地,处理基站可能出现的各种故障。展信代表处在一栋三层高的小楼里,外头有个没种花草的小院子,院内养了三条恶犬。当地的武装分子骚乱不断,刚方怕中国的工程师遭遇危险,特意嘱咐道:“保镖靠不住,得养狗。”

曲颂宁吃住都在代表处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刚方当地的雇员都会英语,沟通倒是没有障碍,但通常情况下,展信的基站不会频繁出现故障,他所在的地方又偏僻,所以常常三天见不到一个活人。

收到告警提示时,曲颂宁第一时间就会赶到现场,收不到时,他要不就读书,要不就提笔给顾蛮生写信。明明已经有了最快捷的网络,但他似乎就偏爱这种质朴得甚至有些落伍的通信方式,通信通信,鱼传尺素雁传书,不就是这两个字最原始而本真的意思吗?

没几天,深圳的顾蛮生收到了来自刚果的信,因为通信不便,好几封信是一起来的。信上的字体依然出众,跟曲颂宁本人一样清秀有型。信里,他详细讲述了自己如何在树林里捕捉毛虫,一杯新鲜的毛虫价值一千五百刚果法郎,比人手指头还粗,炸至遍体金黄,咬起来满嘴油腥,非常酥脆。

很快,顾蛮生从这些长信里发现一个问题,信的收尾部分,曲颂宁总会提及他的儿子与女儿,提及他的母亲与姐姐,提及与他并不相熟的杨柳及展信同事,甚至以大幅笔墨提及刚果的毛虫与猴子,却独独对自己的妻子只字不提。

放下手中的信,顾蛮生沉吟良久,一个电话招来公司里负责与曲颂宁对接的技术人员,问他:“最近曲工跟你联系过吗?”

技术员站得笔管条直,向老板汇报道:“就一次,那边一个基站出现了信令链路中断告警,在更换载波、合路器甚至是主板的情况下,故障仍没有排除。后来分析指标数据,我提出的解决办法是闭塞E1线路,而曲工则要求我这边配合进行E1扩容。”

顾蛮生微微一眯眼睛,跟着思索片刻,道:“你的方法偷懒,他的方法麻烦,你的方法一旦解蔽之后,还有可能发生故障,他的方法却是一劳永逸。还有呢?”

技术员道:“就这一次,一般情况出现故障,曲工都能就地自己解决。就是,曲工的声音听着怪怪的,好像生病了,没什么精神,他还说他跟森林里的一只猴子成了朋友,每天都要去看它。”有句话没敢在老板面前说下去,他跟曲颂宁当面打过交道,觉得这人贪静话少不合群,一直都怪怪的。

技术员离开了总经理办公室,顾蛮生蹙着眉,转着手中的钢笔,最终没有给老友提笔回信,而是直接一个电话打去刚果的办事处。他对曲颂宁说:“你在那边也几个月了,我找人跟你轮换,你先来深圳,再回汉海。”

老板一声铁令下来,曲颂宁只能回国。先坐几小时的车到附近的大城市,再坐飞机直飞深圳。

出了机场,忽来一阵小雨,又密又急,曲颂宁没带伞,也不着急避雨,他就这么冒雨在街上慢慢走着。

眼前车如流,人如织,这座城市以其年轻、剽悍与不断变化著称于世,他有些悲凉地发现,自己始终难以全情融入。

雨密了一阵,终于停了,满街的小摊贩又热情起来,更有甚者,拿着个山寨机追着顾客跑。曲颂宁也被问了几回要不要买手机,听得最多的一句是“‘爱疯死’(iPhone4),香港过来的‘爱疯死’,你排队一晚上都买不到的‘爱疯死’”。

远在刚果的曲颂宁也知道2010年的国产手机市场属于一个外来者。iPhone4一经上市,国内所有的苹果售卖点门口都连夜排起了长龙,一向爱凑热闹的媒体纷纷登载了iPhone热销的新闻,毫不无夸张地说,这款手机就是叫人爱到疯,爱到死。

曲颂宁垂着眼帘,穿过满街山寨机与“爱疯死”的叫卖声,忽然间,他从这沸反盈天的喧嚣中辨认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程北军。

曲颂宁在心头默念出一个名字,停下脚步,四下顾盼。

程北军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仿佛黄钟大吕,再闹的人群都挡不住。曲颂宁稍一仔细就听清楚了,这个声音搅进了一场纷争里。他循声望过去,结果却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

哪儿还是记忆里那个刚毅如石、挺拔如松的军人,他只看见一个容貌扭曲、体态佝偻的男人,穿着一身蒙了尘灰的军装,还瞎了一只眼睛。

程北军这两年也在深圳混,在人流最多的街上摆了一个小摊,专卖手机相关的衍生品。曲颂宁听出来,一个顾客在他这儿买了一副耳机,没用多久耳机线就断了,顾客认为是耳机质量问题,所以跑来要求退钱。但程北军说这一看就是被狗或别的什么动物咬断的,不该由自己担责。

“你看看,这线上还有牙印呢。”程北军指着耳机线上的牙印说。

“你拿假货冒充名牌,要不把钱退了,要不我现在就找工商去!”顾客是个穿着体面的男人,瞧着三十啷当岁,他只字不提“牙印”的事情,依旧拽着程北军不依不饶。

“我从没说过这是正品,这个价也不可能买到正品啊。”程北军红着脸辩解。

“怎么没说过?我清清楚楚地问过你,你说是正品。”顾客一口咬定问过程北军,程北军自己也记不清了。每天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对方兴许问过,兴许又没问过,兴许他只是一贯模棱两可地回答:“一样用。”

围观者众多,但没有一个人站在残疾的军人这边,相反,人们纷纷指责他以次充好卖假货,为军人这个群体抹黑。

一听“军人”二字,程北军一张狰狞老脸明显一变,接着就彻底认栽了。他当场退回这顾客买耳机的一百元,然后对所有围观的人笑嘻嘻地解释说:“我哪儿是退伍军人啊,我不是,退伍军人也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人’,我这身军装就是在地摊上淘来的。”

他宁死不愿给这身橄榄绿抹黑。

男人如愿以偿拿到了退款,临走之前犹嫌不解气,竟飞起一脚,将程北军摆摊的小桌给踢翻了。

程连长在部队里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哪个列兵淘、不服管,他能以军事技能当场将对方撂倒,还敢跟团长话赶话地顶着上。但眼前这个男人像是完全没有脾气,他默默忍受着一切无礼的诘难,走出两步,迟缓而费劲地蹲下身去,一件一件地收拾起被踹翻的耳机、数据线与充电器。曲颂宁这才注意到,这个男人不仅半张脸被毁了容,一只手抖似筛糠,一条腿也瘸了。

待围观人群悉数散去,曲颂宁才走上前,蹲下身与程北军一起收拾。

程北军这时才看到曲颂宁,怔了怔,很快缓过来。他有些尴尬地笑笑:“深圳够小的,这都能碰上,这不是咱们的通信专家吗?”

“程连长,你怎么会弄成这样?”收摊,叙旧,曲颂宁小心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尽量不执着于男人脸上可怖的伤疤和瞎了的一只眼睛。

“别叫连长,早不是连长了。一场保障军事演习,车辆轮胎意外爆炸了。”他轻描淡写地讲述起那场事故,掏出一根烟,点着抽了一口,笑笑,“可惜没炸死,死了倒好了,死了就是烈士了。”

“你怎么会来深圳呢?”曲颂宁又问。

原来,程北军因演习致残之后,部队首长执意挽留,还给他在连里安排了一个相当清闲的职务。但他不愿被当闲人供着,宁死不肯接受领导的好意。他拿着自己的五级伤残证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青海。

按说,每年能拿三万多块的抚恤金,再由当地政府安排一份工作,怎么都够吃喝了。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他回到家乡县城,遇上了打小一起玩闹的伙伴,对方寒暄没两句,就请他做担保,说要借一笔钱南下深圳发展。

当年穿一条开裆裤的兄弟,程北军一点没多想,二话不说就替人签了字。结果那小子心比老墨黑,直接拿了借来的六十万块钱跑了路,再也联系不上了,害得他不得不承担起连带清偿责任,偿还那笔欠款。

后来,程北军重新跟被借款人签了一个新的合同,就以他自己的名义签的,承诺每年还人八万,分七年半还清。

“那小子以前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转,一口一声‘北军哥’,十七八岁还瘦得跟猴似的,一遇上修路旧改的事儿却比谁都积极,他说没钱筹资,投劳总行吧,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儿,一声苦都不吭。当年招兵的时候没招上他,哭得稀里哗啦的,他爸还写信让我劝劝他,就怕他想不开要投河。我是真把他当亲弟弟,哪知道这人心不古啊。”程北军抽了口烟,鼻子里喷出浑浊的烟雾,苦笑着摇摇头,“我回村之后,那小子跟我说全中国的人都在往华强北跑,深圳的亿万富翁就跟山里的笋头似的,春风一吹,遍地都是,他也要去做手机生意。所以我就跟着来了,我就想一边摆摊一边找人,不管怎么着,都碰碰运气。”

华强北的一米柜台闻名全国,寸土寸金,程北军租不起,也没本钱做手机生意。所以他在街边摆了个地摊,卖卖耳机、数据线这类与手机相关的衍生品。

“你为什么要扛下这笔债呢,明明不是你借的钱,你自己也过得很艰难。”曲颂宁不理解,虽然法律上程北军有还款义务,可如今这个世界老赖太多了,何况他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法院的执行庭未必会苛责一个伤残军人,他又何苦非要负重余生呢?

“别提了,借钱给他的是我们那边小县城里的一个老太太,家里有个脑瘫的儿子,完全没有生活能力。她借这笔钱给那孙子,就是因为那孙子承诺,以后每年都会分可观的红利给她。老太太省吃俭用一辈子,卖了家里唯一一块地才攒下的这笔钱,就是怕她哪天死了,她的儿子没收入,就活不了了。她知道我是当兵的,就是信我那身军装才借的钱,这笔钱要没了,她的命就没了,她儿子的命也没了,我怎么能不还呢?”程北军忽觉嗓子眼被一口浓烟呛得奇痒,咳嗽一下,便止不住地连咳起来。好一会儿,他才涨红着脸缓过来,问曲颂宁:“换作是你,你能不还吗?”

联系对方的处境,曲颂宁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郑重点一点头:“得还。”

“我告诉自己努把力,先把本金还上,要能多挣一些钱,利息也不能少了人家的。所幸,老天待我不薄,生意渐渐好起来了,去年还了钱后就入不敷出,只能去睡桥洞,今年倒还能给我余下一点买烟的钱。”程北军这时忽然想起了舒青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曲颂宁,一只独眼释放出戏谑的光彩来,“小青是跟你了吧?你小子有艳福,拐跑了咱们团最俊的一个姑娘。我后来听她指导员提过一句,她连提干都放弃了,不管不顾就随你去了汉海。你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挺好。”他只能这么答。可不挺好吗?爱情这东西太娇贵、太恣纵了,经不得一点现实的消耗与抹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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