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我还是管她叫小青同志吧,她跟一般姑娘不一样,一身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做事特别有目的性。说实话,我挺怕她那样的人的。”程北军深深长长地吐了口烟,也不知道是夸舒青麦还是贬她,显得感慨万千,“其实你们俩就完全不是一类人。”
“不是一类人,也是一家人了。”曲颂宁垂下眼睛,“晚了。”
“工作呢?还在设计院?”
“不在了。”
“怎么不在了?跳槽了?”
“说来话长,”曲颂宁陷入一阵不短时间的沉默中,答非所问地道,“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了。”
“是太快了。”程北军也有同感,又抽一口烟道,“刚从部队回老家那会儿还没这感觉,等到了深圳的时候才真是吓了一跳,原来这个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曲颂宁跟着附和:“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老想起当年我们在青藏高原上修兰西拉干线的事情,说是有个连队运气不好,遇上了死活不肯提前收稞的收稞人。”
程北军点头道:“我也记得,那儿的老百姓都挺配合,光缆进藏也都高兴,就那一个人,为了不让挖揽沟,人高马大一个汉子蹲在青稞地里哭,一个连队干等着他一个人琢磨过劲儿来。”
“当时还不明白,多好的事儿啊,时代在加速,社会在进步,怎么就有人因循守旧,不肯接受新事物呢?”曲颂宁露出一丝苦笑,“现在终于懂了。”
“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程北军也懂了,“一个樵夫误入深山,看两个童子下了盘棋,回去时才发现斧子柄都烂透了,山下的世界已是百年之后。以前没明白这故事什么意思,如今算是明白一点了,我不就是那个看棋的樵夫吗?”
多可怕,看棋的樵夫下了山,却突然发现自己跟整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加速的时代改变命运,也因此催生欲望。程北军没有欲望,曲颂宁也没有欲望,讽刺的是,他们自己没有欲望,却总被旁人的欲望拖累,他们挥舞螳臂,发出咆哮,最终被滚滚的时代车轮无情碾过,徒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程北军最后叹口气,说:“其实咱俩都是观棋客,咱俩都是收稞人。”
他拖着一条残腿,一瘸一拐地推着车走了。他的影子被血色的夕阳拉得很长,乍一看,还真像一只孤绝的螳螂。
告别程北军,曲颂宁回到展信总部,听同事说顾蛮生出差了,短时间里可能回不来。展信提供免费的人才公寓,供他在深圳工作时居住,但曲颂宁惦记着久未见面的一双儿女,归心似箭,没等跟顾蛮生见上一面,就坐飞机回了汉海。
相比热得最早的南方城市,汉海还没入夏,道边花坛里的虞美人与金盏菊开得十分热闹,大街上的行人春风满面。
家门半开,门后传来一阵阵铃铛似的笑声,听着陌生,曲颂宁在门前迟疑片刻,抬手推门而入,却一眼看见舒青麦正跟一个男人搂着跳舞。她穿得漂亮,眉眼更是绰约,像一只花里胡哨的蝴蝶,身边围着一张张与她同一年龄的面孔。男女都有,这些人互相搂搂抱抱,嬉嬉闹闹,开些稍稍越界的玩笑。
因为展信薪资优渥,舒青麦一时不急着去找工作,在家闲了一阵子后,整个人便彻底懒了下来。除了喜欢吊嗓子练歌,她还发展出了一个新的爱好,就是集结一批同样不务正业的社会人员,美其名曰是她的“舞友”,实则就是成天一起跳舞打牌。
家里乌烟瘴气,糖纸、瓜子壳与扑克牌散在茶几上,烟头扔了一地,水曲柳地板都烫坏了。曲颂宁看见那个男人的手紧托着舒青麦的腰,时不时不安分地揉捏一把,舒青麦便咯咯地很买账地笑,娇嗔地啐道:“讨厌,痒死了。”
对于共眠一床的女人越来越陌生这个事实,曲颂宁已经有所准备了,他一点不觉得愤怒,只感到深深的疲倦。他悄声放下手中的行李,抬头望了妻子一眼,凑巧这时他的妻子也看向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无声无息地相接。舒青麦的脸孔一刹抽离血色,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出身农场,对曲颂宁此刻流露出的眼神一点不陌生,那种犁了一辈子地、临了却要挨一刀的老牛才有这样的眼神。
但她忙着扭头继续跳舞,根本顾不上。
曲颂宁默默转过身,提起玄关处的行李,又出了家门。他按原路折返去坐地铁,火车站的下一站就是机场。他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下跌跌撞撞地走着,这座城市的空气腻得他想死,他顶不住了,他必须赶紧逃回非洲。
顾蛮生听自己的员工汇报,曲颂宁只在国内停留了两天,就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刚果。他安排的技术员白去接替他了,还没把代表处的那张单人床睡热乎呢,又匆匆忙忙回了国。
随那位技术员一同到顾蛮生眼前的,仍是一封日记似的信,曲颂宁在信里说:
昨天收到故障告警,在基站现场检查时,一个刚方的人员在离我们不到两米的地方,突然七窍流血,倒在地上。大伙儿说可能是埃博拉,刚来的同事吓得脸色惨白,说想回家,可家在哪儿呢?每天夜半时分我都会推开窗,想着埋骨在这儿的森林或者沙漠里倒也不错,想着如果哪天我真回不去了,你或许能替我向青麦转达一句话,告诉她,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没能带她走出那片大山。
顾蛮生这个时候彻底觉出不对劲了,他问回国的技术员:“曲工没跟你说什么吗?”
技术员翻了翻眼,实在想不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只说:“没说什么,曲工本来也不太爱说话,他就跟我说他这趟走得匆忙,让我回来之后,替他把工作抽屉里的一瓶维生素寄过去。对了,他吃维生素就跟吃糖丸一样,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
顾蛮生来到曲颂宁的工位前,打开了他没上锁的抽屉,果然有瓶维生素。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瓶维生素开过封,何况只是保健品,国内、国外哪儿的商店买不着?犯不上大老远地还要人给他寄。拧开药瓶闻了闻,不似盒上标注的柑橘味,却有一股明显的药味。顾蛮生心头疑惑伴随不安,又在曲颂宁的工作桌上翻了翻。
先翻出一张全家福,一家四口漂漂亮亮、整整齐齐,很是招人羡慕。顾蛮生放下照片,又翻找一番,偶然一瞥,发现一本终端维修的专业书里夹着一张纸片。
他将纸片取出,打开一看,竟然是一纸抑郁症的诊断书。
顾蛮生后脊一阵发凉,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他懊悔不已,自己怎么就没注意到好友的异常,一个有家有口的男人断不该这般安静、悲戚、了无生意。
他马上给刚果当地的项目人员打电话,让他们赶紧发现问题去找曲工,没有问题制造问题也得去找曲工,以曲颂宁认真敬业的性子,一旦忙起来,就没工夫想着轻生了。
背弃申远,开罪贝思,白浩还成了情敌,身边再没有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顾蛮生一宿未眠,思来想去。第二天收工以后,顾蛮生敲开了杨柳的办公室大门,他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喝一杯?”
上回两个人闹得挺尴尬,顾蛮生几天没好意思跟杨柳说话,反倒是杨柳表现潇洒,主动前来找他,留下一句“我就当你那天喝多了,我不介意,你也好好干你的,别再胡思乱想”。
顾蛮生打从心底里佩服杨柳,得,又把他一个男人给衬小了。
所以他也不介意跟她吐露心事。他将曲颂宁的诀别信递给杨柳,说怕自己劝不回曲颂宁,又或者能劝回他的人,却劝不回他一颗已经枯死的心。
杨柳知道舒青麦几次在曲颂宁原单位大闹的事,也知道她惹出了不少乱子,沉吟片刻,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夫妻俩的问题得让他们自己解决。我有个建议,你给舒青麦办一张签证,让她以家属的身份陪同曲颂宁出国。”
杨柳的意思明显,兴许家人的陪伴,才是目前的曲颂宁最欠缺的。
顾蛮生赞同杨柳的建议,点头附和道:“也好,他俩的问题早晚得解决,这小子就是什么都喜欢闷心里,才把自己闷出病来了。这事儿怪我,那地方除了疟疾和登革热,要什么没什么,谁都不乐意去,他一个人在那儿胡思乱想,愁上加愁,所以才尽琢磨着要干傻事。”
杨柳安慰他道:“你也别太担心了,还想着吃药控制病情,就表示他还想自救,暂时应该不会出事情。”
顾蛮生想了想,又道:“最好还是让舒青麦劝他交接工作,先回国休息一阵子。”想到曲颂宁那几封信里的自毁倾向,他急得爆了粗口,“妈的,我真恨不得明天就打飞的过去,一根裤腰带把他绑回来!”
杨柳微微歪着头,目光牢牢地定在顾蛮生的脸上。这些日子,他的眉头常常紧锁,眼神愈加晦涩,他不再是那个毛头小伙儿的模样,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老了。但此时此地,杨柳忽然从顾蛮生的眉眼里触到了他当初的模样,她不禁“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顾蛮生也看杨柳,诧异地问:“笑什么?”
“其实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担心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你是义字当先,勇字当头,可这次回来以后,你的所言所行常常让我觉得很陌生。”柔和的餐厅光线下,杨柳定定地注视着顾蛮生的眼睛,渐渐露出微笑,“直到刚才,好像当年那个顾蛮生又回来了。”
说完她就伸出一只手,轻轻覆盖上顾蛮生的手背。他们慢慢十指相扣,她握他的力道那样温存,那样体恤,但她没有告诉顾蛮生,她是在万川村的头一个夜晚爱上他的。
最近的航班直飞汉海,顾蛮生没有空手上门,而是假杨柳之手,给好朋友的妻子挑了一些礼物。给舒妈妈的保健品,给曲晨、曲思彤的电子产品,给舒青麦本人的一套高档化妆品,还有一盒巧克力。
舒青麦一直觉得曲颂宁的亲朋都瞧不起自己的乡下出身,所以见了他们永远都是一张欠多还少的脸,即使见了顾蛮生也一样。直到看见杨柳从顾蛮生背后走出来,她才收起一副明显的鄙弃态度,硬生生挤出一个市侩的笑脸。
“哎唷,这不是柳总吗?”舒青麦谦卑地弯着腰,将杨柳迎进屋里,见顾蛮生与杨柳都提着礼盒,越发客气地道,“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
“曲工是我们顾总的老同学兼死党,又是展信不可或缺的栋梁之才,于公于私,都该来他家看看。”杨柳上下打量了舒青麦一眼,相当亲切地拉起了她的手,“以前就老听顾总说,曲夫人长得年轻又漂亮,我还暗暗不服呢,没想到今天一见面,还真是个大美人!”
“我哪能跟柳总比啊,”恭维总是令人高兴的,舒青麦也是由衷夸赞杨柳,“柳总才是大美人,还是能把这么大一家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强人!”
“你的头发烫得真好看,这染的是栗子棕吧,衬得你特别白。”杨柳四下张望一眼,问,“孩子呢?”
“在他们奶奶家呢,晚上还要上提高班。”
两人拉着手同坐在沙发上,亲亲热热的好似姐妹俩。
自打进门,顾蛮生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他强忍着对舒青麦的那点恶感,礼貌地冲两位女士一欠身:“你们女人有话聊,我上二楼的阳台上抽根烟去。”
顾蛮生一走,杨柳便说起了正事:“中国现在虽然有了自主知识产权的3G标准,但从技术上来讲,国内通信企业还不能直接跟国外大厂掰腕子,我们暂时很难全方面地打进欧美国家,只能先去第三世界拓展市场。我的本意是不希望已经成家的员工去海外工作,这样个人牺牲太大了,但曲工一再坚持,我们实在劝不住他。”
“他非要去非洲是恨着我呢,恨我害他丢了设计院的工作,不想看见我。”对于这段如履薄冰的婚姻,舒青麦其实心里门儿清,只是嘴硬地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问题。当着另一个优秀女人的面,她更要替自己挣面子,于是强词夺理道,“哪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没有一个狠女人,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他自己没出息,还好心当成驴肝肺,他躲着我跟我怄气,难不成还要我低头去哄他不成?我一个人支撑着一个家,已经够辛苦的了。”
这个女人简直钻进了钱眼里,杨柳不得不许以重利,如果舒青麦愿意陪同曲颂宁一起去非洲,不仅一切花销均由公司承担,每天还会给她一笔不菲的补贴。
展信不仅工资高,对待员工家属也相当大方,舒青麦快速在脑海里算了一笔账,亏倒是不亏,但她其实还是不太乐意,嫌非洲太贫穷太落后,荒天野地的,没准还会得疟疾呢。她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还有俩孩子呢,不能说走就走吧。”
房子隔音效果不佳,舒青麦那些狡赖的话,二楼的顾蛮生听得清清楚楚。因为跟曲思彤时常保持联系,他知道这个母亲毫不称职,成天不是打牌就是跳舞,就连女儿初潮都不闻不问。曲思彤不好意思去卫生室,只好打电话向顾蛮生求救,最后还是顾蛮生又打了一趟飞的,带着曲思彤去了商场,买了卫生巾与少女内衣。
“孩子正值青春期呢,爹妈都不在身边,恐怕不太好……”
顾蛮生越听舒青麦的话越不得劲,心头业火升腾,直接用食指与拇指捻灭了手中的烟。他大步下楼,“噔噔噔”地回到了客厅里。
“不是还有你妈,还有曲颂宁的妈吗?”他一见舒青麦就怒不可遏,冲她喊道,“再说你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吗?这个时候拿孩子当什么借口?”
“我妈妈身体也不好,她年轻那会儿吃够了苦,不能老来还给人当保姆吧?!”舒青麦还想强辩,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叽喳起来,她拿起一看,原来是舞搭子找她打牌呢。
“行了行了,我一会儿还有急事呢,柳总,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改明儿再单独请你。”舒青麦用不耐烦的眼神、语气将顾蛮生往门外轰,见顾蛮生依旧两眼冒火地杵着不动,她牌瘾上来,急于脱身,只好敷衍地承诺道,“我保证会去做体检、办签证的,还不成吗?”
“行,稍后我让汉海分公司的同事联系你,手续什么的,他们比我熟悉。”杨柳冲顾蛮生再递个眼色,示意这招行不通,还得他俩自己跑一趟刚果。
顾蛮生已经反身走了,没想到半分钟后又折回来,在舒青麦来得及把门关上之前,用力将它撞开了。舒青麦“哎哟”一声,险些被一股冲击的蛮力甩出去。
“舒青麦,你仔细看看,好好的一个人被你折磨成什么样了!”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沓信纸,连同那张抑郁症的诊断书一起砸向了她。
“重度抑郁症?”舒青麦先展开了诊断书,吓得手一抖。她有点医学方面的常识,知道这是一种相当棘手的心理疾病,严重者甚至可能导致自杀。
然后她就颤抖着打开了那些信,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她发现其中最久远的一封信得追溯到十来年前,追溯到那片莽莽高原上,她与曲颂宁刚刚认识的日子。
这些信都是写给顾蛮生的,但信中的主角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我在青藏高原上的第一天,我遇见了一个女兵,她给了因高原反应难受得乱七八糟的我几颗巧克力。如果不是巧克力一直都被我焐在兜里,我一准以为自己正置身梦中,而她,是来自皑皑山顶的一只美丽的雪雀,又或者,只是一片圣洁的雪花……
这是我在青藏高原上的第二十四天,我结交了一个朋友,爱上了一个人。
……
如果哪天我真回不去了,你或许能替我向青麦转达一句话,告诉她,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没能带她走出那片大山。
这些信是对她青春岁月的反刍,时间却恰到好处地去除了其中的糟泔,她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毅然决然地打了退伍报告,又如何满心忐忑地坐上了去往陌生城市的火车,彼时的她二十岁,勾勒的爱情如此美妙,描绘的人生多么美好。
她突然掩面大哭起来。
顾蛮生叹口气,拿起那盒杨柳带来的巧克力,走到女人身边,交给她:“这个牌子的巧克力是我托俄罗斯的朋友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外包装都变了,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味道。这些年他送了你那么多回,甭管你看不看得上眼,你也送他一次吧。”
女人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
顾蛮生亲自将舒青麦送到了刚果,但没陪她走进展信在当地的办事处。他们坐的车由一位展信的当地雇员开着,顾蛮生将一些零散的纸币交给舒青麦,再三提醒她,这里拦路的恶霸屡见不鲜,甚至可能碰上武装抢劫的人,手上备一点钞票,关键时候记得破财求平安,千万别和这些匪徒起冲突。
那个雇员就跟着附和,说:“停车时如果有人敲你车窗,千万不能开窗,上回他就遇见一个劫匪,二话不说塞进车里一只手雷,最后破了好大一笔财。”
女人接过钞票,依然面露哀伤,她对顾蛮生说:“我跟他之间的问题积存太久了,不可能几句话就彻底解决,我只能先劝他跟我回家,等他住院康复了再说。”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顾蛮生轻轻叹息,用目光指向那个独居一隅的小院子,“你去吧,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目送舒青麦进了院子之后,顾蛮生又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儿,确认那边无事,才吩咐司机掉转车头。
他先回了国,没两天就接到舒青麦用手机传递的消息,她要跟曲颂宁一起回国了。她说他们还没有深谈,但她总算送出了那些俄罗斯巧克力。曲颂宁应该很喜欢,因为他立马就把它们焐在胸口的衣兜里,还是当年那副傻样。
没想到顾蛮生担心什么来什么,曲颂宁夫妻俩在回程路上就被打劫了,来人目标明确,行动迅速,可能知道在非洲搞援建的中国人有钱,一早就盯上他们了。
去机场的那段路,还是由当地雇员开车,不知道是同为黑人,还是他们串通一气里应外合,刚一停车,司机就被歹徒们放跑了,于是,只剩下曲颂宁与舒青麦,面对着三个手持自制土枪的武装分子。
舒青麦受过顾蛮生的叮嘱,当即反应过来,乖乖将一些纸币与值钱的东西都交了出去。刚果法郎不值钱,歹徒们也都认识人民币,十分满意地收进了口袋。正准备离开,为首的一个黑人忽然注意到曲颂宁鼓鼓囊囊的胸口衣兜,又折了回来。
曲颂宁见状不妙,赶忙用英语解释:“这就是一些巧克力,不是值钱的东西……”
这群武装分子别说英语了,就是官方语言法语都不会,他们见曲颂宁态度坚决,越发认定是值钱东西。为首的黑人叽里呱啦地说着当地语言,用枪口用力戳了戳曲颂宁的胸口,显然已经急了。
舒青麦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丈夫,意思是不就是几块巧克力嘛,给他们不就完了吗?然而曲颂宁一贯的执拗脾气发作,就是不肯拿出来,还试图鸡同鸭讲地跟对方掰扯清楚。
两边还没拉扯两下,忽然间,为首那个黑人的土枪走了火,一颗子弹飞射而出,不偏不倚就打穿了曲颂宁的心脏。
“砰!”一蓬血雾溅起,还带出少许破碎的肉块,曲颂宁应声倒地,舒青麦愣了三五秒,随即扑倒在地,搂着丈夫的躯体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歹徒怕这样的叫声惹来警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朝女人的身体上补了几枪。
在当地警察赶来之前,他们全都逃之夭夭了。
夫妻俩倒在一起,倒在一小片由血液迅速汇积而成的湖泊里。舒青麦身中数弹,当场身亡,曲颂宁还留有最后一口活气,一双未瞑的眼睛直直望着头顶上方的天空。
远处有成片的香蕉林,在风中翻滚着激**的绿色波涛,发出半似哭声、半似笑声的阵阵轻响,太阳已经黯淡下去,落在地平线上,像嵌在天边的一枚老旧的铜钱。
濒死时分,曲颂宁已经失聪,也逐渐失明,他的眼前不断掠过一些人、一些景,他的母亲,他的朋友,他那一双永远在捣蛋的儿女……那一张张鲜活的脸孔明明灭灭,最终悉数淡去,彻底湮逝于一片黑暗。
他试着用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握住妻子还未冰凉的手。
他们许久不曾这么亲近了,幸好,那熟悉的肌体的热度还未散去。曲颂宁紧紧握住妻子,瞬间觉出几分恍惚:这里是未经开垦的非洲大陆,这里好像是那人迹罕至的青藏高原。
闭起眼睛前,他最后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对妻子说:不要走出那片大山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经过大使馆出面斡旋,曲颂宁与舒青麦的遗体被送回国内火化。痛失爱子,贺婉莹哭得几近昏厥,曲颂宁的葬礼全由顾蛮生操持。
见一个外人出钱又出力,贝时远感到过意不去,主动提出分担费用,但被顾蛮生一口回绝了。
大礼在一个晴好的秋日举行。曲颂宁的同事、舒青麦的舞友,还有两位母亲与他们那些远远近近的亲戚,全都一身肃杀的黑衣,前来参加大礼。灵堂里的挽幛挂得如同蛛网一般,到处都是黄黄白白的花圈。
身为儿子,小胖子曲晨手捧骨灰盒,站在所有宾客的斜前方,然而他的年纪还不足以理解永别的意义,仍然站没站相地歪斜着,满脸茫然。直到哀乐响起,贺婉莹先崩溃地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像会传染的坏疽,一个传一个,很快所有人都哭了起来。小胖子这才跟着咧开缺了门齿的一张嘴,挤着眼睛号啕。
顾蛮生身着黑色西服,站姿笔挺。尽管是这场葬礼的出资人与策划者,他的情绪却一直被收敛得很淡,他想:应该把悲伤的权力与时间留给曲颂宁的家人。然后顾蛮生发现,所有人都带着一脸惨相痛哭流涕,只有一个小姑娘跟他一样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甚至面无一点悲色,都没红一红眼圈。
这个小姑娘就是曲思彤,面对父母离世的巨大悲剧,她神情严肃得古怪,一双薄唇始终倔强地紧抿着。直到一双楠木棺材被推走火化,她嫌弟弟号得实在失态又难听,忍不住低声斥他一句:“别哭了!哭抵什么用?”
以前她是个孩子,现在她是长姐了,她得表现出一副能照顾奶奶、照顾弟弟的坚强样子,以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她被剥夺了像个孩子那样哭泣的权力。
杨柳看见顾蛮生向着小姑娘走了过去。他来到她的身前,半跪下来,微微仰脸注视着她的眼睛。
“哭吧,痛快地哭吧。”顾蛮生像是完全了解女孩儿心中所想,他伸出一只手,搭扶在她的肩膀上,“你可以哭得像个孩子,因为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男人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女孩儿紧咬牙关半分钟,心底的悲伤终于**。她把头埋进对方的怀里,起初压抑着自己不哭出声音,但很快就压不住了。一阵宣泄似的号啕中,她突然感到这个男人也掉了一滴泪,恰好掉进她的脖子里,像一颗炙热的、飞奔的子弹,正中了她少女情怀的靶心。
若干年后,成年的曲思彤经常回忆起父母大礼的这一天,好像就是从这天起,一个女孩儿变为女人的原始意识觉醒了,她落下了因他而得的病根子。</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