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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诉讼不是目的(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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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奥运会没能合作成功,市场份额又连年被外资品牌大幅挤压,移动高端定制机的热销总算令贝思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贝时远春风得意,很快就打起了“上市”的主意。

白浩找上贝思谈授权的事情,但此刻的贝思总裁贵人事忙,压根儿就抽不出空来见他。“双卡双待”极受中国市场的商务人士青睐,也因此受到了国内外不少手机企业的关注。一时间,上门求合作的人络绎不绝,区区一个山寨小公司,当然难入他的法眼。而在所有有意向的合作者中,贝时远与一家叫LIX的韩国企业打得最为火热。

贝思以与日本京瓷合作起家,却是以模仿韩国三星而家喻户晓,主打的音乐机也一度被国内市场认为“韩味”十足。比起诺基亚的朴实耐用,贝时远本人也更崇尚三星的简约精致,所以贝思手机的零部件大多采购自韩国。LIX作为不逊于三星的韩国手机企业,此番有意加深合作,于是两家企业迅速进入了蜜月期,两家高层也频繁地在中韩两地会面,推研合作细节。

为此,贝时远亲赴韩国,负责接待他的是LIX负责亚太区业务的高层金先生。金先生有一张典型的韩国面孔,宽颧弓、高鼻梁,鼻梁上也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乍一眼倒有几分像贝时远。

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很快就称兄论弟起来。待轮到金先生到中国来考察贝思时,贝时远大尽地主之谊,甚至主动邀请对方住在自己家里。

两个男人在客厅里谈事情,曲夏晚便在厨房里忙碌,贝时远不吝为家里请阿姨,但曲夏晚体贴丈夫的胃病,一日三餐不愿假手他人。

她正准备果盘,忽然听见金先生道:“现在的‘双卡双待’手机还不完善,两张卡的3G网络不能同时在线,往往是一张卡在使用3G网络时,另一张卡就会自动降为2G,贝思有没有想过解决这个问题?”

贝时远一贯地诚恳而谦逊,认真答道:“通常情况下,这个问题可以通过一部手机两套基带芯片的方案进行解决,但这样也会产生新的问题,成本增加不说,手机功耗也会令电池难以负荷。贝思目前正在与国内的芯片公司共同设计一套可以在两个网络间自由切换的控制芯片,已经初具模型了。”

金先生直摇头,频叹气,做遗憾状:“贝总怎么会选择国内的芯片公司呢?不是我冒犯,中国根本就没有能够自给自足的半导体企业。在全球集成电路领域,除了美国的拜通,就是我们LIX了。贝总是不是考虑一下,换一个合作伙伴呢?”

贝时远笑道:“贝思跟韩国企业合作多年了,当然很愿意加深合作,关键还看怎么操作。”

“在通信领域,专利置换、优势互补是很常见的。在中国本土手机品牌当中,贝思已经确立了明显优势,然而对于海外的推广渠道,你们目前还处在起步阶段。但LIX与贝思的情况正好相反,我们不比三星进入中国的早,目前LIX在中国的移动服务中心不到贝思的五分之一。你拿专利来换我的市场,我们合作之后,可以共同组建技术中心与售后网络,贝思可以在LIX全球二十万零售点里销售手机,从而对海外市场进行有效覆盖,而LIX则可以减少大笔售后服务的成本,两家企业真正实现双赢。”

金先生的提议相当具有**性,贝时远当然心动了。在深植中国市场的现状下,这次合作能够借助LIX的知名度开拓海外市场,完成贝思的品牌升级。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金先生趁热打铁,接着道:“合同的事就先交给法务去拟吧,我的意思是先让技术团队碰个面,我实在是好奇,怎么用一套控制芯片实现双卡双3G信号。”

曲夏晚在厨房里忧心忡忡,有一件事情她没告诉贝时远。

贝时远买的别墅三层独栋,相当豪华,堪比古时候几进几出的大院子,与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倒也不至于不方便。

金先生在她家小住,基本与贝时远同出同入,然而某日曲夏晚看完朋友提前回家,却发现金先生一个人在贝时远的书房里寻东摸西、行迹鬼祟,问他一声,他便露出标准谦恭的韩式笑容,说自己回来取个东西,又夸曲夏晚的房子太大太漂亮。

第二天,金先生就搬出了贝宅,表示自己初来乍到,难免疏忽。

这只是一个不经一提的小插曲,曲夏晚稍后就忙忘了,然而这场谈话又使她想了起来,她虽不懂手机通信技术,但这些理应属于商业机密,贝时远显然过于信任金先生,该不该说的,全都说了。她分着心,手里的水果刀忽地一滑,就在指尖切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

曲夏晚轻吮手指,淡淡的血腥味充斥口腔,她隐隐觉得,不是好兆。

一宿不得安宁,曲夏晚第二天就约了杨柳一起喝咖啡。

两个女人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时不时相约小聚。

天蓝得像海,天上飘着的云像一条泅渡的白鲸。

还是同一家甜品店,曲夏晚跟杨柳说了自己的担心,又摇摇头,苦笑道:“也许是我多心吧,金先生人挺客气,处事也很大方,倒显得我有些胡思乱想、杞人忧天了,可能是我一直没工作,与社会脱轨了。”身为家庭主妇,一旦碰上贝时远生意上的事情,曲夏晚惯常不自信。

杨柳品了一口咖啡,笑笑道:“你并不是杞人忧天。虽说现在是经济全球化的大背景,中外合作屡见不鲜,但中国企业通常缺少对商业秘密的保护意识,尤其在知识产权上,在华强北,许多中小企业能够迅速发迹,靠的就是山寨和盗版,我们不尊重别人的知识产权,自然也缺乏对自己的保护。而很多外国企业很擅长利用自身优势制造合同陷阱,展信这一路过来,就吃过洋亏。”

曲夏晚问:“什么时候的事情?具体是什么情况?”

杨柳笑笑:“太多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具体什么情况,我就跟你说个印象最深的吧,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顾蛮生还没坐牢,他向美国拜通采购芯片,等到我们这边机器全都开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对方突然反悔,以一招‘长臂管辖’差点将展信告上法庭。因为芯片的不可替代性,最后我们不得不寻求和解,以原合同两倍的价格重新签订协议。”

“‘长臂管辖’是什么意思?”曲夏晚不懂就问。

“1998年,美国国会修改了《反海外腐败法》,使得所有与美国有关联的域外企业,都随时可能被美国政府逮捕、起诉,哪怕这丝关联只是该企业使用了谷歌的邮箱。”杨柳再呷一口咖啡,道,“韩国虽然没有《反海外腐败法》,但一场商业战争可能比军事战争更诡谲,更狡诈。能够借助LIX的渠道开拓海外市场是很诱人,正因为诱人才更容易丧失他以往的判断力,你还是应该提醒一下贝时远,小心驶得万年船。”

与杨柳的一场详谈没有纾解她的不安,曲夏晚带着满心忐忑,打车回了家。

一推开房门,贝时远竟然也在,他今天比平时到家早,刚刚见了中介机构,因为胃病推了惯例的酒局,但从他的面色来看,他对贝思上市充满信心。

也不知胃病什么时候会突然复发,平时贝时远在妻子的督促下药不离口,很注意养生。

曲夏晚从阿姨手中接过胃药与水杯,体贴地端到丈夫面前,她跟她提起了金先生进他书房的事,不敢直接说自己这段话是从杨柳那儿听来的,只能拐弯抹角地道:“我觉得跟外资企业谈合作,还是得多长一个心眼,特别是你们这个行业,专利技术与企业的生存发展息息相关,虽说可以合作共赢,可说到底还是竞争对手。我听说,以前一个中国企业跟美国拜通谈合作,表面上花好月好什么都好,结果中方这边的生产线都开动了,美国那边却突然以‘长臂管辖’推翻了旧合同,强行临时加价,就因为技术垄断,那家中国企业一点办法没有,只能认栽。所以这次贝思跟LIX合作,你是不是也别太信任他们了?”

“你说的是展信的事吧。”曲夏晚还是料错了贝时远,同一行业里,岂有他不知道的大新闻?然而他的重点竟完全不在金先生的蹊跷上,反倒一脸狐疑地望着妻子:“你平时从不关心我们行业里的新闻,怎么会对展信的往事这么清楚?”

“是柳总告诉我的。”曲夏晚自知瞒不过去,只能承认,“你总嫌我不懂你们专业的事,柳总的话总能听一下了吧?”

“你什么时候跟杨柳那么熟了?因为顾蛮生?”贝时远放下了手中的水杯,脸上笑容全失,“这话可能就是顾蛮生让她跟你说的,展信现在也在发展消费者业务,当然要阻挠贝思的成功。”

贝时远一向是豁达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从未这般急切、刚愎与小心眼儿,曲夏晚亦有些不快:“好奇怪,你不相信跟你熟识这么些年的老同学,却偏偏信一个才见面没多久的外国人。”

贝时远扭头看着妻子,淡淡反问道:“你明明知道为什么,又何必多此一问?”

直到这一刻曲夏晚才彻底明白过来,他们此刻相距不足两尺,心却离了万丈远。虽然平时的贝时远极力表现得无所谓,但自己那段早夭且早已放下的初恋,其实一直硌在他的心里,硌得难受,硌得生疼。

那边杨柳没有顺路回家,而是掉头回到公司。

顾蛮生正在消费者业务部,跟于新华商量新机的事,目前展信的手机发展策略仍是为运营商进行高端定制,还没有正面上场,与国内目前的手机龙头东美、贝思一较高下的打算。

“难得你们两个大忙人都在,”杨柳笑道,“正好,我也听听你们在消费者业务上的市场策略。”

于新华道:“已经接到了联通的订单,正在加班加点地生产。”

杨柳问:“也就是说,我们目前手机部的发展策略,跟申远一样?”

看得出杨柳并不赞同这个策略,顾蛮生解释道:“这只是目前情况下,展信的最佳选择,一方面能巩固我们与运营商的关系,加深合作;另一方面定制机能旱涝保收,撇开了一个崭新品牌推向市场的种种风险,但我不会给展信设限,没有哪个条款规定展信只能为运营商定制手机。眼下智能手机刚刚上马,华强北的山寨机又来势汹汹,别看东美、贝思目前风光,国产手机行业两三年内必然大洗牌,展信到时候再登场也不迟。”

杨柳点点头,又问:“你怎么看贝思与韩国的这次全球合作?”

贝时远为了IPO过会增加筹码,不断向外散布消息,八字刚有一撇的中韩合作,全行业已尽人皆知。顾蛮生自然也听说了,他皱眉略微沉思,道:“贝时远这个人我再了解不过,过分完美主义了,这倒也不怪他,人家是高干子弟,从小眼界就高,跟我们这些荒生野长的穷小子不一样。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板。”

“怎么说?”

“我那天买了一部贝思手机,品控确实没话说,但定价直逼国外品牌的高端机。‘双卡双待’与首个国产智能系统‘明魅’是他高定价的底气,也是他品牌的护城河,但前者没有很高的技术壁垒,后者的操控性完全不如苹果,则更像是个噱头。我现在有些怀疑,一个‘双卡双待’不值得韩国那边祭出这么优厚的合作条件,这样的合作背后可能有别的目的。国产手机的安全策略一定是‘高性价比’,他一味追求以高端机‘出海’,倘使失败,最后可能会失去国内的三四线市场。”

“我也是这样想的,”杨柳点了下头,稍做停顿,又道,“我答应了曲夏晚,劝贝时远慎重合作,你们过几天都要参加北京的通信大会,你有机会就提醒他一下,毕竟你们是老同学。”

然而杨柳还是没想到,这两个老同学已是仇人相见红眼,顾蛮生要不提这茬儿,贝时远兴许还会三思而行,顾蛮生一提,他便非这么干不可了。

通信大会还没开始,顾蛮生主动找到贝时远,道:“我以前也吃过这些外资品牌的亏,他们表面上跟你谈合作谋双赢,背地里就想着怎么摆你一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劝你做生意多留个心眼儿,还是别跟这些商人太交心了。”

顾蛮生的话跟妻子说的几乎完全一致,贝时远很难不往阴暗里揣测:曲夏晚口中的“杨柳”只是一个借口,她其实没少背着自己跟老情人偷偷见面。

这个认知令他相当不快,以至于很快就风度全失。

“顾总成天‘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要说背地里耍花腔、捅刀子,我的第一课还是从你这儿上的。”贝时远讥诮地勾了勾嘴角,“你怕不是展信的消费者业务开展不顺利,又眼红起别人即将登陆海外市场了吧?”

“行,算我多事。”话不投机半句多,顾蛮生不恼反笑,“那我祝贝总‘出海’成功,早日上市。”

当时贝时远没想到,金先生明面上就合作协议上的“技术共享”与“专利置换”等条款拉来扯去,看似在为LIX争取最大权益,暗地里却悄悄申请了“双卡双待”的相关专利,并开始大量投产“双卡双待”手机。

旋即,LIX手机大大方方登陆了中国市场,带着外国大牌的光环,挤下了原本属于贝思的销量第一。

等贝时远意识到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再跟金先生进行沟通,韩方就率先撕破了脸,一纸专利侵权的诉状将贝思告上法院,要求贝思全部“双卡双待”机暂停销售,并索赔一亿。

贝时远这才意识到,自己被LIX摆了一道。韩国人太精明,或者说他们的专利团队太无所不能,利用中国企业往往不太注重知识产权这个弱点,竟然绕开贝思的“双卡双待”专利,将一系列相关的专利都申请了下来。如此一来,贝思反倒成了涉嫌侵权方。

官司未打先热,一下子就成了全行业的热议话题,原先贝思发的通告做的宣传,如今都成了背上芒刺眼中钉。

《证券法》明确规定,企业招投标或申请上市,都有“三年内无重大违法违规行为”这一条。正值IPO过会的关键时刻,突然冒出专利侵权这样的负面消息,对贝思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贝时远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低声下气地去寻求LIX主动撤诉。

此刻的金先生一改原先的亲切嘴脸,由他全权代表的LIX一会儿答应撤诉,一会儿又反悔,而每回接受和解的条件都比上回提得更加苛刻,这般来来回回地折腾,其实就是一种耗敌的战术。

“LIX一直都是贝思的海外供应商,我们合作得一直很愉快。”贝时远稍显急切地辩解一句,话一出口他便悔了,高手过招,胜败往往只在瞬息之间,他的急切无异于示弱,而示弱便犯了兵忌。

最后金先生说,只有贝思接受LIX的注资,并且按韩方要求更换公司管理层,他们才愿意私下和解。

金先生的态度丝毫没有磋商余地,反倒相当热情地给了贝时远一个拥抱,对方拍打着他的肩膀,用流利的中文说:“这是看在我们的友谊的分儿上,我能为你和你的贝思,争取到的最大权益。”

贝时远最后一点幻想彻底破灭,他终于意识到顾蛮生没说错,对这些虎视眈眈的外来者来说,诉讼不是目的,是手段,是关键时刻蚕食鲸吞敲竹杠,是变着法儿地来恶心你。

贝时远保持着微笑不动,离开金先生在国内的豪宅,才慢慢咽下一口恶气,只觉得胃内酸液翻腾,一时难受得他连路都走不了了。

司机见他面色极其难看,问他要不要上医院,贝时远捂着胃部,摇摇头:“还是回家吧。”

还没到家门口,妻子的短信就来了:我妈来了,说今天请我们在外头吃饭。

她在短信里留下的地址是贝思大厦的旋转餐厅。贝时远只能耐着疲倦,嘱咐司机掉转车头。

说是贺婉莹请客,自然还是贝时远买单。菜很快上齐了,人均四位数的高档地方,以特色粤菜为主,佐以部分西餐。

贺婉莹不知道餐厅还得订位,包间没了,只剩下大堂,嫌大堂人多嘈杂,她当场翻脸,冲领班喊道:“没有包间了?你知道我女婿是谁吗?他是你们这栋大楼的老板!”

贺婉莹嗓门奇大,可能是老年合唱团里练出来了,她一开口,举座皆惊。领班自然认得贝思的贝总,但是没有包间也凭空变不出来,她为难地望着贝时远,摊手摇头道:“贝总,真的全订满了……”

曲夏晚也见不惯母亲拿鸡毛当令箭的样子,忙打圆场:“没关系,我们就在大堂里吃,大堂空气好,视野还宽敞……”

可贺婉莹一声女儿的劝也不听,只恶狠狠地盯着贝时远道:“时远啊,妈妈难得来一趟深圳,还是到你的地方吃饭,你不能让妈妈不如意的。”

贝时远一向对丈母娘予取予求,冲她微微颔首,道:“好的,妈,你等我一会儿。”

贝时远扭头向领班打听,包间里的客人有没有他的朋友。领班回答:“还真有,紫荆阁里的王总,是贝思生意上的老朋友,也刚到没一会儿。”

贝时远走向紫荆阁,向刚上了几道冷盘的王总说明情况,表示这顿饭他请了,希望王总能割爱让出这间包间。两人相识多年,自然好说话,一番简单的寒暄之后,王总和一众朋友让出包间,径直去往餐厅大堂。

贺婉莹大展面子,心满意足,昂首挺胸地说了一句:“我女婿就是有本事。”

冷盘、热炒、海鲜、酒水,一概都拣最贵的,贺婉莹吃女婿的、用女婿的已成了习惯,难得面子上请一回客,其实还是有事相求——她希望给儿子曲颂宁在贝思谋一份轻松工作。

交代服务员上壶暖胃的热茶,贝时远点点头道:“只要颂宁肯来贝思工作,什么岗位都由他自己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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