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就是不肯,那个顾蛮生也真是的,当初拼了命要挖颂宁去展信,现在人请去了,倒把他扔去了鸟不拉屎的穷地方,一年到头都回不了一趟家,比原先在设计院的工作还辛苦。”
自打曲颂宁加入展信,是哪儿偏僻去哪儿,哪儿危险去哪儿,简直活成了拼命三郎。曲妈妈谈起儿子就想落泪,不禁又骂骂咧咧道:“以前顾蛮生追夏晚的时候,天天跑我家,一口一个小舅子,现在倒好,把他老同学派到那么苦的地方去,风餐露宿不说,听说非洲那里天天打仗,又是强盗又是军匪,一不留神是要送命的。”
曲夏晚及时向母亲使了一个眼色,她知道“顾蛮生”这三个字很有可能会触贝时远的逆鳞。
这类老阿姨的制敌之道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说到这里,话里已经明显带上了哭腔。
这阵子贝时远为了贝思上市,毫无疑问是开了酒戒的,旋转餐厅几乎天天宾朋满座,他受得住,他的胃也吃不消。这会儿他已经没工夫吃那些陈年旧醋了,他面上倦色加重,强忍着胃疼对岳母道:“顾蛮生虽然六亲不认,但对颂宁还是很看重的,不会故意为难他,想来那些危险地方,也是颂宁自己要求去的。”
“就怪那个贱丫头!我当初就不应该让那个贱丫头进门,她可真有本事啊,老公在外面拼着性命养家,她天天在家打牌跳舞,一群男男女女搂搂抱抱,也不避讳外人,有时见了街坊,我都替她脸红!”
“妈,”这话太难听了,曲夏晚赶紧低声劝母亲,“都是一家人了,别老一口一个‘贱丫头’的……”
“怎么,我还说错她了?”
贝时远完全没了食欲,只觉得丈母娘咬牙切齿的面目相当可憎,声音更是聒噪得像千百只鸭子齐唱。他不再搭话,也不动筷子,只扶着前额,微微侧头从明净的窗户望出去。天边白云舒卷,他才感到被紧扼的喉咙稍稍松解一些。
曲夏晚看出贝时远不舒服,试着换一个话题。她想到了最近贝思深陷的与韩国合作方的纷争,有些担心地问:“公司的事情不要紧吧?”
“事到如今只能反诉对方专利无效,但打官司未必对我们有利。”贝时远轻轻叹一口气,胃更疼了,他其实不想深入这个话题。
曲夏晚还是从新闻里得知贝思被韩企状告侵权一事,也知道这事会影响贝思上市,影响铁定有,损失铁定大,她是真的不明白:“可明明是贝思先申请的专利,怎么就被LIX告了呢?”
“还是我们对自己的专利太不上心了。像美国的拜通,甚至养着一个庞大的律师群体,发明一个专利A,就会把专利A可能涉及的相关专利B、C、D、E、F全都申请下来,而我们中国企业往往A是A,B是B,这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可这是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打官司,韩国人也不见得就能打赢吧?”
“对这些外企来说,诉讼不是目的,而是手段。这样的官司少说得拉扯个一两年,所以,一句‘发行人的专利所得视为企业重要资产,现专利权权属不明,企业发展存在严重不利变化的风险’,贝思就只能含恨止步IPO了。”贝时远扭头看了妻子一眼,曲夏晚眉微蹙,一双漂亮的眼睛空洞地睁着,似懂非懂地望着他,像个木美人。以前贝妈妈就没少抱怨他娶了块“木头”回来,他一直不以为然,现在倒理解了这个比喻的意思,可不是吗?木不如草顽强,不如石坚韧,空有秀丽外表,一摧即折。
贝时远有些倦怠地说:“我跟你也说不明白这些,你还是别问了。”
然而,堵不住贺婉莹那张嘴,她两腮鼓胀,鼻孔翕动,两片嘴唇怪异地抖动,犹如一条上了岸的鲇鱼。她一会儿骂那舒青麦,一会儿骂顾蛮生,骂起来气壮山河,十个击鼓的祢衡都得含羞而死。
贝时远被吵得头晕眼花,冷汗直流,他很想大声喊贺婉莹“闭嘴”,却不能这么直接恣意地冲丈母娘发火。上回在美国失了一回态,回去之后妻子尚能体谅,丈母娘却哄了足足两个月,才容他再进曲家大门。
“时远啊,还是说回你小舅子的事情,你得想办法帮妈妈劝劝他……”
胃部强烈的烧灼感令他如坐针毡,汗水在额头越沁越多,然后顺着他的眉弓、眼眶往下流淌,一股脑儿地全流进眼睛里。贝时远不得不摘下眼镜,擦了一把眼睛,这个动作如同轻弹男儿泪,连来换餐盘的服务生都意识到他脸色不对,附在他耳边小声地问:“贝总,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展信有什么好的?还是应该加入你们贝思……时远,妈妈的话你听到没有,时远?”
在耳膜被噪声刺破的一瞬间,贝时远豁然而起,对曲夏晚道:“我想起来我公司里还有点事情,我先回去处理一下。”
然后他又向贺婉莹欠了欠身:“妈,你跟夏晚慢慢吃,结账的时候报我名字就可以。”
“哎?时远,我话还没说完呢,时远!”
贺婉莹尖锐的声音响在背后,贝时远一刻不待,步履匆匆地走了。
他目前这状态开不了车,也不想开车,他今天半道匆忙回家,就是想回到妻子身边。人说,温柔乡即英雄冢,可温柔乡何尝不是英雄在历经磨难与挫折之后的一片港湾,一方净土?
贝时远给妻子发消息:我在停车场等你。
曲夏晚的手机嘀嘀作响,她看见短信,马上回了一条: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不用等我。
“吃饭就好好吃饭,别老拿着个手机,你爸爸以前最不喜欢你们吃饭时三心二意。”贺婉莹往女儿碗里夹了一筷子老鹅头,关切地摸了一把她的脸,“我女儿这么瘦了,得好好补补营养。”
此时贝时远的消息又来了:能不能现在就来?
贺婉莹见女儿心猿意马,不耐烦地问了一声:“谁啊?”
曲夏晚隐隐觉出事情有异样:“时远,他今天好像和往常不一样,要不我还是去看看吧。”
“哎?你要把妈妈一个人留在这里吃这么一桌菜啊?男人嘛,为工作烦心的时候都这样,你爸当年也这样,你得给他们一点自由空间。”提起故去的丈夫,又想起人在非洲的儿子,贺婉莹不由得红了眼眶,对女儿道,“你弟弟一去就是大半年,你弟媳妇从来不知道带两个孩子回来看看,妈妈一直都是一个人吃饭,就今天一天,你好好陪陪妈妈,不行吗?”
曲夏晚最见不得母亲神伤落泪,暗叹一口气,只好又回了贝时远一条:还是你一个人回去吧,我妈难得来一趟深圳,现在又在兴头上,我至少得陪她吃完这顿饭。
刚搁下手机不久,又收了一条垃圾短信,贺婉莹嫌这短信铃声吵得慌,督促着女儿赶紧关机,说今晚上天塌地陷也不能叨扰她们娘儿俩。
曲夏晚对母亲言听计从。
贝时远被妻子拒绝,已然胃疼得握不住方向盘了。他的喉咙口不断上涌一阵古怪腥味,像血,他晃晃悠悠下了车,踉踉跄跄往外走,出了停车场,眼前是秋风送爽的深夜,是灯繁影乱的长街。
意识到自己即将昏迷,贝时远不断给妻子打电话,他甚至忘了可以拨打救护车,可换来的只是忙音一片。
他用尽所有气力,颓唐地倚靠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忽然间他想起了另一个女人,一个永远不会对自己说“不”的女人。他给助理柯彩打电话,电话果然很快就被接了起来,柯彩清脆的声音传过来,开口就问:“贝总,司机说你今天不舒服,你现在人在哪里?”
女人体贴又焦虑的声音令胃痛有所缓解,贝时远报出自己当前的所在地,就闭目晕了过去。
柯彩赶到时,贝时远由于胃溃疡出血严重,已经陷入昏迷,她紧急拨打了120,贝时远被抬上救护车送进了医院,而那辆救护车恰巧从走出贝思大厦的贺婉莹母女面前驶过。贺婉莹啧了两声,又拉着女儿去唱卡拉OK。
贝时远接受治疗,暂时止住了出血,他躺在病**,仍陷在昏睡之中,柯彩陪在床边。病**的贝时远微蹙着眉头,好像早就为公司操碎了心,就算昏迷都不得安宁,他的两颊苍白得有些骇人,呼吸声沉重而疲惫。
柯彩完全情不自禁,悄悄伸手抚摸了贝时远的眉弓与眼眶,继而又摸他的鼻梁与嘴唇,最后她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动作,她直接把脸枕向他的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声如此沉稳有力,感人肺腑,她的手指便也在他的胸膛上流连不去。
一个护士来换吊瓶,看见这幕,想当然地以为女人是男人的爱人,便喊她一声。
柯彩从迷梦中惊醒,赶忙坐起来,她不自然地拢了拢头发,干咳了一声道:“我一直看着这点滴,正准备叫人。”
护士娴熟地换掉了吊瓶,看了看病历单上的名字:“你是贝时远的太太吧?”
柯彩既不能说“是”,又不舍得说“不是”,只含糊其词地问对方:“还有什么事吗?”
护士友好地冲对方笑笑:“病人的胃溃疡非常严重,通过药物治疗已经不能完全恢复,医生建议做胃切除手术,需要病人与家属共同商量后决定。病人现在还没醒,你先想一想吧。”
护士换完吊瓶离开病房,房间里又只剩下柯彩与贝时远两个人。柯彩注意到床头柜上贝时远的手机,想着要动手术,总得通知他家人一声。她作为贝时远的贴身助理已经好些年,他的手机密码自然不是秘密,她解锁手机之后,第一个就找出了曲夏晚的联系方式。
然而刚准备拨通电话,柯彩又犹豫了。她喜欢贝时远有些年头了,这份喜欢,跟贝思老总的地位、身份与金钱倒也没什么关系,纯属雉鸣求其牡,一个优秀的女人被一个同样优秀的男人所吸引征服。为此,她也嫉妒了曲夏晚很多年。
沉吟片刻,柯彩决定给贝时远的母亲打去一个电话,她调整出一个更利落的、职业范儿的声线,以期给一位长辈留下一个好印象。
她在电话里说:“贝夫人您好,我是贝总的助理小柯,贝总昨夜突发胃病昏倒在大街上,贝太太又一直联系不上,现在医院要动胃切除手术,这么大的事情,我想着还是请您过来商量一下。”
除了对贝妈妈,柯彩把消息瞒得很死,公司上下无一人知道,曲夏晚也一直没联系上贝时远。待她接到通知赶去医院的时候,远在汉海的贝妈妈也已经坐飞机到了。
曲夏晚赶紧为自己的迟到道歉:“妈,对不起我来迟了。”
贝妈妈一把年纪,仍珠光宝气,仪态万千,生生把所有同性都衬成了孔雀面前的山鸡。贝时远这时已经被送入手术室了,她冷淡地看了儿媳一眼:“你昨天为什么关机?”
曲夏晚在贝妈妈面前一向卑怯,不敢扯谎隐瞒,只好实话实说:“昨天我妈来深圳了,我陪我妈吃饭……”
“你妈是你亲人,老公就不是了?”贝妈妈说话时神情依然和蔼,姿态依然端庄,可话里夹枪带棒,相当不客气,“你成天在家里无所事事,也不像一般的家庭主妇还要买菜、做饭,现在连老公病倒在大街上都不管不问,你是怎么做别人的妻子的?”
贺婉莹也来探望女婿,正跟医生打听贝时远的病情,忽然听见女儿被人诘难,立马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她平日里对舒青麦俨然就是个“恶婆婆”,却不允许别人说自己的女儿一句不是。贺婉莹毫不犹豫地杵到贝妈妈身前,像母鸡护鸡崽似的将女儿拉往身后,她说:“亲家母,话不是这样说的,你是不知道,平日里时远的一日三餐基本都是我们晚晚亲手做的,有时时远加班,她还亲自去公司给他送夜宵,你怎么能说她成日里无所事事呢?”
贝妈妈微微一笑:“时远打小胃不好,我一直叮嘱他要注意饮食,忌油忌腻忌生冷,按说不至于发展成要切胃这么严重,”她淡淡瞥了一旁无措的曲夏晚一眼,“以后时远的三餐还是让阿姨来做吧。”
“亲家母,你这话越说越不好听了,你这意思是时远的胃病是我们晚晚造成的了?你讲讲道理好吧?”贺婉莹的脾性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平日与贝家相处,在光彩熠熠、一把年纪还宛似少女的贝妈妈面前,她总是不自觉地低人三分,但一护起女儿,便理直气壮,不管不顾了。
曲夏晚在她背后悄悄扯她的袖子,但根本扯不住,贺婉莹双脚劈成圆规状,只差伸手点着贝妈妈的鼻子骂了:“昨天也就陪我吃饭、唱歌的时候关了一会儿机,后来她一直开着的呀,从头到尾也没有人来联系过她。我倒要问问,现在通信方式那么发达,一个电话打不通就再打一个,你们医院怎么就不联系病人的家属?”
见这凶悍的中年妇女把矛头转向自己,那个为贝时远换吊瓶的小护士忙摆手解释:“我们也想联系家属,是这位女士——”
柯彩怕小护士说出她在病房里不堪的一幕,赶紧打断对方道:“是我正巧路过街心公园,把贝总送来医院的。当时贝太的手机是关机了,万不得已我才给贝总的母亲打电话的。”
贺婉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柯彩一眼,比起单纯的女儿,她更早地觉出这个女人的不对劲,她鼻腔里发出一个令人不愉悦的噪声,嘴角冷冷一翘:“哟,我说怎么亲家母这么快就坐飞机赶过来了,原来是有人先告状了。”
“小柯做得对,不通知我,你们母女俩还想把这么大的一件事瞒下来吗?”贝妈妈已经听够了贺婉莹的聒噪。完成胃切除手术还有一段时间,她以冷冽的眼风扫了始终不发一言的曲夏晚一眼,对柯彩道:“小柯啊,这儿空气不好,你陪我去喝杯咖啡吧。”
柯彩表面功夫依然做得到位,即便随贝妈妈离开,也不忘给贺婉莹母女微微欠身行礼,接着她便把高跟鞋踩得当当作响,摇曳着走了。
手术很成功,但术后调养是门不容马虎的功夫活儿。贝妈妈不放心曲夏晚,索性退了回汉海的机票,直接住进了贝宅。
贝时远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同时那场贝思与LIX的官司也出了结果。LIX状告贝思专利侵权,贝思反诉对方专利无效,法院最后各打三十大板,认为两家企业所采用的“双卡双待”移动通信方法不包含彼此专利的全部必要技术特征,技术、功能与最终效果都不尽相同,所以互相之间不构成侵权。
在贝妈妈的要求下,贝时远减少了工作时间,但减工不减量,他把家里的书房改造成了办公室,时不时就要把一众高管招来开会。而老板因病修养,正是表现的机会,高管们也乐意频频登门。
其间,因为贝妈妈眼下住在贝宅,贝志斌既然沾着这么点亲故,众人里跑得最勤快。对于这场不输不赢的官司,他的建议是继续上诉,否则不就白吃亏了。
“中国企业在进军海外的道路上,谁没吃过一点洋亏呢?这亏我吃得也不亏,至少长了个经验。”病了一场,虽不是要命的大病,倒也令他悟透了一些道理,贝时远此刻豁达起来了,微笑道,“其实叫你来,是因为我突然有个想法,想听听舅舅的意见。”
“你说,我听就是了。”贝志斌太了解自己这个外甥的脾性,虽说素有“儒商”之名,不比他的老同学顾蛮生张扬刚愎,但其实一旦他真正打定某个主意,也是个谁劝都不听的犟脾气。不由心中暗道:哪回“想法”不是“决定”?所谓“听听”也就真是听听罢了。
“法院已经判了互不构成侵权,这个官司我不想再打下去了。”
贝志斌抢白道:“LIX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地盗用‘双卡双待’技术,他们已经把我们‘明魅’系列的销售额抢去大半了。”
“‘明魅’是该重新定位了,与外资品牌相比,我们的优势就是性价比,明魅应该面向更广大的年轻人,而不是面向一二线城市的商务人士。不过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说这个,既然韩国可以不付我们专利费就使用这个技术,为什么咱们中国企业反倒不行呢?”贝时远笑笑,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他要公开“双卡双待”技术。
“这也不必公开吧,就算韩国已经用了,咱们拿来跟别的国内企业专利置换多好?”国内通信企业还没有无偿公开专利的先例,通常情况下,即便企业不收费,专利所有者也更乐意进行专利置换。
贝志斌想了想,很快又转过弯来,想了想,点头附和外甥道:“刀子不能白挨,这场官司咱们贝思元气大伤,口碑下滑,都快沦为行业内的笑柄了,既然这个技术谋不得利,咱们就求个好名声吧。”
“也不是为了求名。”贝时远淡淡道,“有需求就有生产力,中国市场已经证明了这个技术很受欢迎,很快,国外的手机厂商乃至芯片厂商都会用各自的方式加入竞争中,那个时候,无非就是手机里多加一个卡槽的事情,这个技术没有那么复杂,这个红利本来我们就吃不了多久,与其到时候被更多的外资模仿或者反超,还不如为整个国产手机行业做件好事。”
贝时远的想法果然没错,专利一经公开,“双卡双待”机瞬间就在山寨市场里铺天盖地了。深圳华强北里可能有着全世界模仿能力最强的一批人,经由他们发扬、推广,甚至再行创造,“双卡双待”手机在高端市场的辉煌战绩昙花一现,很快就成了“低端”“廉价”的代名词。
贝志斌为此十分遗憾:“外头现在一提到‘双卡双待’就是粗制滥造的山寨机,连带着咱们贝思都被许多消费者狠狠嘲笑了一把。”
贝思坚持走国产手机的中高端路线,就是因为老板一贯好面子,这回他反倒毫不介意,笑笑说:“也许若干年后,苹果也会推出‘双卡双待’手机,‘双卡双待’是中国式智慧的体现,整个中国通信行业发展史上一定有它的位置。”</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