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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出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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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杨柳走一步,小孩儿跟一步,就是拉扯着她的衣角不愿撒手。杨柳想了想,从白浩的包里摸出一盒小小的红罐。她将清凉油扭开,用手指抹了一点,便弓下腰,在那非洲小男孩儿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股带着奇异清香的凉意袭来,小男孩儿立马笑出了满嘴牙龈,他的牙缝很大,但牙奇白。

“送给你了。记住,这是‘中国制造’。”杨柳用英语说了这么一句,又将清凉油盖再次拧好,郑重其事地放进小男孩儿的掌心里。

小男孩儿应该能听懂英语,用中文回了声“谢谢”,就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车子没开出多远,一车的人就灌了一嘴的尘与沙。然而天空湛蓝,蕉林碧绿,作为利比亚唯一成型的城市,越接近首都的黎波里的市中心,便越能感觉到城市的气息,驶上主干道国王路,道旁老树在蒸腾的热气中打蔫,建筑大多灰扑扑的。

杨柳从白浩嘴里知道当地办事处的员工过得苦,所以此次特地带来了一位专业的厨师,美其名曰:犒军必先犒其胃。

离办事处还有几百米,忽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两声枪响,厨师随口就问:“这是放炮仗呢?”

经历了巴基斯坦的惊魂一夜,杨柳已经能够准确地分辨出炮仗与枪声的区别,她摇头道:“应该是兵变的反动武装还在与政府军交战。”

“已经平息了,还有零星的武装分子趁乱打劫,偶尔会出来闹一下。”曹旭问杨柳,“柳总打算先去哪儿转转?”

杨柳说:“哪儿也不去,就去咱们的办事处。”

展信利比亚办事处是一栋砖红色的三层小楼,外观四四方方,墙面十分整洁。小楼内外两层院子,内院住人,外院养狗。几条黑色大狗,胸宽体壮,站起来足有一人多高,像是罗威纳犬与野狗的串儿。

洗漱,休息,倒倒时差,杨柳加上白浩,与展信办事处的五名员工一起用了晚餐。

利比亚常年动乱,食材短缺得厉害,几个人灵机一动,自己在办事处旁开辟了一个小菜园子。五名员工来自国内五个城市,分别种下了自己家乡最常吃的蔬菜,东北的小王种了韭菜,上海的小雷种了苋菜,最年长的老孙来自四川,所以辣椒绝不能少。一园子的蔬菜经由悉心栽培,油油绿、艳艳红,瞧得人眼馋。

杨柳用乡音与老孙笑着道:“虽然这回我是带着大厨来的,但老乡见老乡,我就不泪汪汪了,我来给你们露一手。”

杨柳厨艺其实不佳,但美女总裁亲自下厨,一群糙汉受宠若惊,竟从齁咸里品出了甜如蜜,瞬间大动筷子,将满桌的菜肴卷扫一空。

几条黑狗也沾了光,除了日常的狗粮,还多啃了几块骨头。

“为什么养这么多狗?”杨柳伸手摸了摸一只大狗,从前额摸至后背,背毛短而硬,像一身密匝匝的钨丝。

“一些友好的当地人提醒我们,这儿治安不好,有时警察会与匪徒一个鼻孔里出气,报警还不如养狗安全。赵本山的小品里不是有个金句:交通基本靠走,治安基本靠狗。现在的利比亚差不离就是这情况。”

“但咱们展信来了之后,‘通信基本靠吼’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白浩不是展信人,但比展信人还骄傲。没聊两句闲话,嘴贫的臭毛病便犯了,可能也是跟顾蛮生学的,他笑嘻嘻地道,“其实这几条都好改善,也都在改善,但有一条,实在苦了咱们这些在异国他乡搞新基建的中国人民。”

杨柳问他:“哪条?”

白浩虎下脸,佯装痛苦姿态:“**基本靠手。”

杨柳使劲儿掩住笑,随手抓了根香蕉掷过去:“不要脸。”

全场哄笑,月亮的清辉透过窗子洒了一地,这是杨柳深入非洲大陆的头一夜,这个夜晚就在一片恣情欢乐的气氛中过去了。

第二天大早,白浩来敲办事处的大门。展信的员工习惯早起,杨柳也已经起床了,她一身蓝衬衣加白色牛仔短裤,没有往日里美女总裁的高冷范儿,显得青春又清纯,像个学生。

白浩穿着紧身背心,露着两条肌肉棱棱的修长胳膊。肩头仍旧背着那只鼓囊囊的大包。他神采奕奕地问杨柳道:“想不想跟我一起出去搞路演?”

杨柳欣然答应。

到了地方才发现,白浩口中的“路演”就是不知打哪儿找来一群非洲小孩儿,送他们一点清凉油,他们就帮着他走街串巷,到处刷墙贴广告。

待那些黑人小孩儿欢天喜地地一哄而散,白浩对杨柳道:“非洲大陆没有城管,什么惊世骇俗的广告词都没人管,电视广告我暂时投放不起,而且这边看个有线电视也不容易,这儿也没有专业的广告公司负责街边的灯箱片、广告牌,所以没有比刷墙更好的宣传方式了。”

杨柳略做沉思,点点头:“是个省钱又管用的聪明法子,就是苦了点。”

“你跟生哥当年不也是这么苦过来的?其实,这也是从生哥那儿学来的,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他当年在学校里承包电影院,就是这么宣传的。他还跟我说过‘技术适配’,分布式基站不就是因为解决了欧洲寸土寸金的土地问题,才第一次打开欧洲市场的嘛。”提及顾蛮生,白浩难免牵动感情,“我没念过书,也不懂怎么做生意,但庆幸的是我跟对了人,我的身边一直就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老师。”

“你还是别太捧着他了,他这人有个毛病,骄则刚愎。”杨柳微微一笑,接过白浩手里的手机把玩一下,灵飞手机卖得相当便宜,一部折合成人民币才一百多块,但质量还是相当过关的,她点头道:“手感不错,操作起来也挺流畅的。”

白浩笑着道:“这是你说的,干企业得学会吃亏,不能因为售价便宜就偷工减料,我已经做好了在这片土地上打持久战的准备,利润薄点就薄点了。”

白浩的一番变化令其相当刮目,杨柳由衷道:“行啊,咱们所有的招式都被你偷师了,你早晚会青出于蓝的。”

白浩自己也提了一桶油漆,备了两只刷子,他朝杨柳狡黠地眨眨眼睛:“你可是咱国内第二大通信设备商的老总啊,就不知道,我雇不雇得起你一起刷墙?”

杨柳二话不说撸袖子就干活儿,但对白浩这句话有意见,表情严肃又从容:“纠正一下,展信只是暂时落于人后,迟早会是世界第一。”

他们在非洲的一面面土墙上留下了五彩缤纷的宣传口号,留下了白浩的联系方式,他既热情零售也欢迎代理,他的计划是年内在当地开出第一家灵飞的手机体验店。

利比亚的夏天,室外温度逾五十摄氏度,太阳烤得人体水分全干,都不流汗了,直接“唰唰唰”地往下掉盐花。杨柳苦中作乐,还能即兴发挥,提笔就在墙上画起了简笔画。她画的就是非洲人最喜欢的“五大兽”,其中狮子画得最好,野牛画得最次。

白浩说:“你画的牛都像注了水的猪。”

杨柳不理他,也不理头顶毒辣的太阳,她弓着腰,保持半蹲的姿势,仍专心致志地在土墙上涂画。

她站的地方是一片稀泥塘子,最近也没下过雨,不知道哪儿来的积水,各种秽物堆积其中,但就在这些秽物旁边,是一簇簇挤挤挨挨的糖果色的野花。

白浩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侧脸看,简直无心其他。这个女人真美,认真使她更美。别人形容美女总爱用花、用月、用各种**词艳句,但白浩觉得,杨柳更像个战士。

他很想冲过去抱抱她,或者干脆在她颊上、唇上啄一口,但最后到底没敢。他只伸出满沾油漆的一根手指,捣蛋似的在她脸上刮了一下。

“好啊!”杨柳近乎野蛮地嚷起来,举起刷子就打。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杨柳国内一堆事儿,白浩也不清闲,利比亚只是他手机事业的其中一站,他准备出发去往下一个非洲国家了。

临别前的那个夜晚,展信员工给两人搞了个送别会。或许是因为房屋大多低矮,利比亚的天比深圳的宽,太阳落山之后,天与地共了同一种铁黑色,一眼看不清地平面的分割线,这天便显得更宽了。

一些利比亚人也来参加了送别会,他们有的是的黎波里电信部门的职工,有的则纯是热情的当地人。送行晚会当然要跳舞,利比亚人个个能歌善舞,忽而甩头,忽而扭腰,忽而抖臂,忽而晃脚,舞姿野性又舒展,充满魅力。

白浩起初只坐在一边打着拍子,见大伙儿又唱又跳的十分快活,被勾得心痒,也跟着一起瞎跳起来。这些利比亚人用的都是灵飞的手机,灵飞手机有个特点,就是立体声外放时声音奇响,犹如十个扩音喇叭叠加使用。这就是白浩进军非洲的技术适配策略,他知道非洲人都爱放着音乐跳舞。

夜里有风,夹着一股热气流穿过香蕉林,整片树林被击节敲打,哗哗作响。

杨柳一边品尝稠似奶汁的香蕉酒,一边观赏白浩的奇异舞姿。

他其实不会跳舞,但不怵生,既然来到非洲就要跟当地人打成一片,他嗷嗷地喊着,呀呀地唱着,他扭得那样难看又那样自信,他笑得那样好看又那样张扬,杨柳起初浮着一丝笑容,忽然间,这丝笑容僵在了嘴角边。

她在这个男人飞扬的眉眼间看到了另一个男人的影子。

顾蛮生丢掉的那枚袁大头被白浩收着了,还贴身带着。他倒不会假占卜之名,行独断之事,但也时不时地会拿出来把玩一下。

杨柳不止一次看见,白浩那副吊儿郎当、嘴角微微歪斜的样子,跟当初的顾蛮生简直如出一辙。

但现在的顾蛮生已经很少流露出这样恣意的表情了,他总是微微眯着眼、蹙着眉,一脸的城府与忧忡。

几个不雅观的旋转扭动之后,白浩恰与杨柳四目相望。他很快意识到,杨柳的眼神陡然生出一些令他读之不懂的内容,显然是她透过自己看到了另一个男人。

白浩不嫉妒顾蛮生,但也不甘心。他的眼神凄怆起来,步子也跟着乱了,他踢踢踏踏地跳,越跳越跟不上节拍,越跳越胸闷气躁,忽然间天旋地转,他眼前一黑,人就栽葱似的倒了下去。

许久不见人起来,起初大伙儿还以为他是被香蕉酒的后劲儿撂倒了,曹旭与一个利比亚友人走上前去,笑着搡他一下,这才发现,坏了,人已经没意识了。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白浩送去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医院,结果诊断报告显示,他得了疟疾。

疟疾潜伏期长,白浩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又天生能忍会扛,先前一点头疼脑热的症状,也全没放在心上。幸亏这一晕倒,送医及时,没有被他拖拉成更致命的脑疟。

这下杨柳便走不了了。

白浩无亲无故,灵飞与展信的那些员工又都是糙老爷们儿,压根儿指望不上他们能悉心照顾病人。于是白浩住院期间,杨柳便负责在病房陪护,白浩醒过一会儿,又昏睡过去,他好像很冷,冷得直打冷战,额头却沁满了豆大的热汗。

病房窗外就是一片野生香蕉林,满树的香蕉已熟至金褐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甜的腐酵气味,果蝇嗡嗡纷飞。杨柳取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边轻掸飞虫,边替白浩拭汗。

**的男孩儿应该有知觉,皱了皱眉头,但没惊醒,依旧紧闭双目,一动不动。两个人有阵子没这般独处了,尽管人前她仍以姐姐自居,然而自白浩把关系挑明后,有些东西到底变了味。

杨柳坐在白浩床边,俯身注视着他的脸。这个男孩儿鼻梁挺直,下颌有力,松垮垮的病号服下是一具强壮滚烫的身体,俨然已是一个成熟男人了。她情不自禁地想更贴近他,一只手欲近又怯,终究还是大着胆子探了探他的额头——

像是伺机已久,白浩忽然伸手,牢牢按住杨柳的手腕,但他仍没睁眼。或许是病迷糊了,或许根本就是假病真疯、将错就错,他将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无比缱绻地蹭了蹭,一滴泪水旋即从他的眼角淌落下来。

这是一个男人为她落的泪。

这滴泪烫得杨柳手一麻,像烟头揿灭在缎子上,吓得她赶紧把手抽了回来。她的心里有些异样,多半是明白了,这个男人其实是为自己病的。

杨柳走出病房去倒水,却发现曹旭还没走,他坐在医院的长排塑料椅上,正垂着头看手机。杨柳坐到他的身边,一眼就看见屏幕上一个小孩儿的照片,小圆脸、小梨涡,五官与神态都像极了曹旭。

曹旭嘴角噙着笑,对身旁的杨柳道:“我出国的时候我老婆刚怀孕,这会儿孩子都会叫爸爸了。”

展信海外办事处的员工无疑是最辛苦的一群通信人,商务签的一个月能回一趟家,常驻的一年半载都见不了亲人一面。

杨柳来了一趟非洲,才对大伙儿的辛苦感同身受,她带着谢意,道:“你可以申请调回国内,我在合适的位置给你安排一份新工作。”

“我们这儿本来人手就不多,我再回去了,他们铁定忙不过来。”曹旭扭头看着杨柳,嗫嚅一下,还是决定说了,“柳总,我能不能向你提个建议?”

“当然,你们这边还缺什么,尽管向公司伸手。”杨柳当他要改善办事处的生活条件。

“经过这次骚乱事件,我发现非洲当地的通信人才太过缺乏,一旦网络出现告警甚至瘫痪,他们就很依赖我们中方人员。所以我想,在整个非洲的基础硬件设施不断加强建设的同时,我们能不能也开展一些软性服务。”

“具体怎么说?”

“比如展信与当地政府或者大学合作,开设通信技术培训中心。一方面有助于提升咱们展信在当地的声誉与口碑,因为非洲人民非常信赖自己已有的合作伙伴,运营商在设备选择时几乎不考虑第一次接触的陌生企业,不是这次突发事件,展信很难拿下申远的市场;另一方面,古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始终觉得商人和企业家是不一样的。我这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

曹旭忐忐忑忑不自信,杨柳却很为他这段话感到惊喜,同时很快学以致用:“你说得没错,商人以利为先,企业家则更应该担起社会责任,而且从长远看,虽设立培训中心不以盈利为目的,但对于展信品牌影响力的提升,可能比斥巨资参加各种展会还有成效。随着整个非洲大陆的基建大发展,市场会越来越大,展信的机会也一定会越来越多,而且筑巢引凤,这些由展信资助培训出来的人才,也很有可能认同展信的企业文化,将来为展信工作。”

她当机立断地决定,展信要走出国门,与全球的顶尖学府合作,设立海外助学基金会,不仅要建立培训中心,同样也要建立研发中心,以便打造一个国际化的科研团队。

亏得送医及时,白浩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星期,基本就完全康复了。杨柳总算放下心来,国内多少事还等着她处理,助理一天一问她的行程,如何也不能再耽搁了。她与白浩两个人,一个要坐飞机,一个要坐车,一个要回中国,一个则要去往下一个非洲国家。

“你不送我去机场?”见白浩背着大包就走,杨柳在他背后喊住他。

“不送了,胖子还等着呢,我得赶快去跟他会合了。”

“那我送送你吧。”杨柳说。

“那就更不必了。”白浩笑笑,说了一句,“千山独行,不必相送。”

这句话听得耳熟,杨柳又是一阵恍惚。这种如少女怀春的情绪她已在非洲重复多次,按说以她的年龄和经历,不应该。

白浩太像顾蛮生了,太像二十岁的顾蛮生。

她承认她的心脏为他动了一下,但她还是分不清,这种异常的、不规律的跳动是为了白浩本人,还是为了二十岁的顾蛮生。</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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