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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北京,北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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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距野战医院不远的地方,一个个绿色的军用帐篷被搭建起来,组成了一片临时宿营地。生命之路刚刚打通,受伤的北川居民被暂时安置在这里,等待下一步的救援行动。

夜色降临时又下了场小雨,雨水忽来忽止,地上的积水升腾成雾,视线从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穿透过去,能看见这里所有的人都糊着一脸的血水、泥水与汗水,眼神惊惶未定。

北川灾情严重,再多的通信设备都嫌不够用。顾蛮生协助解放军官兵一起支起卫星通信系统,搭建了一个临时通信帐篷。除了工作,大多数时间他都沉着一张脸,滴水不进,也不说话。

北川轻微余震不断,他等了杨柳多久,一颗心就在嗓子眼里疯跳了多久。他从未经历过这么漫长的等待,每分每秒都是挫骨的煎熬。

“顾总!”那个娃娃脸小战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喊他道,“卫星电话突然中断了,你能不能替我们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顾蛮生迅速起身,跟着小战士来到通信帐篷里。

他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登录数据维护终端,经仔细检查后发现,应该是余震造成天线偏移,引起了电平衰减。他对天线重新进行了调整,很快就恢复了通信。

还没站起身,又有几个战士听说这里有电信专家,赶紧抱着出了问题的笔记本或终端机来了。不管什么设备,顾蛮生来一个处理一个,来两个解决一双,直到调完最后一个设备,他走出帐篷,才发现杨柳已经回来了。

周局长为了视察灾情,也坐车进了北川。杨柳正跟他汇报沿途所见的通信设施损毁情况。顾蛮生蹙着眉,阴着脸,一言不发地向他们走过去。

周局长抬眼看见顾蛮生,当即面有喜色地喊:“你们俩都在呢,刚刚接到消息了,都江堰那边的通信已经完全恢复了,这回你们两家企业都辛苦了!”

杨柳只当没瞧见顾蛮生,继续对周局长道:“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我已经让展信的技术员们记录各个站点设备的损坏情况,之后尽快从公司调货,争取早日让所有灾区都恢复通信。展信设计了一套基于Mesh技术的无线自组网设备,安装灵活简便,且无须中心网关,群组内任意一条或几条线路被阻塞,只要在有效的天线覆盖范围内,其余设备都能够继续通信。”

周书记惊喜道:“这是好东西啊,展信有多少,我们采购多少……”

这会儿正是跟电信领导们拉关系、套近乎的好时机,但顾蛮生一点顾不上,他冲周局长致歉似的点点头,说了一句“我跟柳总还有事要谈”,便一拽杨柳的手腕,强行把她拉走了。

“你放开,你干什么!”杨柳试着挣扎,但顾蛮生蛮劲十足,她越挣扎越没法把人甩脱,反倒在白皙的腕子上留下几枚深深的指印。

一直把人拽到最边上的一个帐篷后面,顾蛮生二话不说,捧着杨柳的脸就强吻她。他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怕,好像胆真吓破了,胆汁儿一股股上涌,喉咙口到现在都发着苦。他用唇挤压,用舌传递,非要她也尝尝这样的苦味才罢休。

杨柳岂肯白白被人占便宜,当即凶狠地反咬回去,她的牙齿那样厉害,险些把顾蛮生嘴上一层皮给咬下来。

顾蛮生终于疼得受不住了,推开杨柳,骂了一句。

杨柳反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这记耳光倒把他打清醒、打踏实了。顾蛮生揉了揉火辣辣的脸颊,又拭了拭嘴上的血,苦笑着摇了摇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跟领导拉关系、搞销售?”

“别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有觉悟,这些设备都是展信已经捐了或准备捐的,所有来救灾的展信员工也都是自告奋勇。国难当头,展信人出钱又出力,义不容辞。当然,如果能顺便把你们申远比下去,那就更好了。”杨柳嘴角嘲讽地一翘,“这趟救灾,我们展信就是比你们申远跑得远。不同企业的风格是很不一样的,你们喜欢在领导面前摆花架子,我们就喜欢深入最危险的地方,实打实地为老百姓做点事情。”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我也不说了。”顾蛮生气极反笑,“公路已经打通了,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去!”

“我说了,不回去,我还要现场指挥呢。”杨柳同样感到好笑,“咱们现在的关系说好听了叫‘友商’,说直白了就是你死我亡的竞争对手,你顾蛮生一个申远的高管,凭什么给我下达命令?”

“那我找于新华,让他把你换回去!我倒要问问他,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儿在后方当缩头乌龟,反倒让一个女人在一线玩命,你们展信的男人是死光了吗?”说着,顾蛮生就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连连按下几个数字。

“于老师在专心致志搞研发呢,”杨柳一把从顾蛮生手里夺过手机,“不是我们展信的人,就少管我们展信的事!”

两个人相争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突然身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们不争了,同时扭头看向一个地方——一个脏兮兮的女孩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直着一双眼睛,满怀戒备地盯着他们。

女孩儿八九岁的模样,圆脸圆眼的很秀气,但面色白得吓人,靛青色的血管一条条地浮在额头上,像害着一场大病。衣服明显比她的身材大出两号,被单似的罩在身上,倒挺干净。女孩儿其实在无人注意的暗处躲很久了,她看见男人吻了女人,也看见女人打了男人。她知道大人们用嘴唇互相摩擦表达爱意,也用手掌掴脸宣泄恨意,可她不懂,这两个人怎么又爱又恨、又亲又打的?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杨柳试着向女孩儿靠近,哪知女孩儿突然蹿过来咬她的手,一把抢下了她的手机。

杨柳疼得轻喊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拽那企图逃走的女孩儿。这一伸手,就拽住了空****的一截袖子,她这才发现,这个女孩儿竟只有一条手臂。

趁杨柳愣神松手的当口,女孩儿拔腿就跑。

顾蛮生与杨柳赶紧跟了上去,很快撞见一个急匆匆的成年女人。女人是来找这个孩子的,向他们自我介绍说,她姓李,是女孩儿的老师。女孩儿叫孙妮,在地震中丢了一条手臂,由于感染不断,本该立即送往条件更好的成都医院进行二次截肢,但她昏迷中可能听见了部队医生与李老师的谈话,竟趁人不注意自己跑了出来。

杨柳可怜这个年幼却蒙受大难的孩子,问李老师:“她的家人呢?”

李老师眼里泛着泪光道:“她母亲和弟弟都没跑出来,那钢筋水泥造的大楼,就像豆腐一样碎在了地上……”

“那孩子的爸爸呢?”

“他爸爸在都江堰打工呢,一直联系不上,只怕也……”老师哽咽了。

杨柳扭头看女孩儿,女孩儿正一个人蜷缩着蹲在地上,垂着头,用仅剩的一只手翻来覆去地拨弄顾蛮生的手机。偶尔,她会抬头朝远处望去一眼,望着刚支棱起来的通信帐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帐篷外排着队,这条队伍蜿蜒如龙,一眼根本望不到头,这个队伍能排到天亮,所有人都等着向远方的亲人报一声平安,或者听到一两句体恤的、热乎的话,以慰身心共受的巨大伤痛。

杨柳猜测,女孩儿八成是想用手机给父亲打个电话。

于是她朝女孩儿走过去,蹲在她的身前,柔声问:“想找爸爸吗?”

女孩儿又摇头又点头的,想找,但也怕找,她知道都江堰也是重灾区,她想:父亲多半也跟母亲、弟弟一样出事了。

杨柳轻轻掀开女孩儿的袖子看了看,被纱布包裹的伤口又化脓了,渗着一点黄黄绿绿的黏液。杨柳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颤着声音问:“为什么不跟解放军叔叔们去成都呢,去了那里伤才能好……”

女孩儿咬着下唇,半晌,仍是一字不发。

“醒来以后就不说话了,医生说这种失语症状可能是心理创伤引起的,经过治疗与训练,能恢复。”李老师叹口气,“现在最担心的是出现败血症,她这条手臂,保不齐得再截一次……”

每个字,蹲在黑暗中的女孩儿都听见了,但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好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干的故事。救灾棚的边缘区域灯光幽暗,解放军想把好钢用在刀刃上,所以电力车都没舍得用,晚上只靠手摇发电机发电。

而这个女孩儿像一个没有血肉的孤魂,囿于人间苦难而无法还阳。

女孩儿终于肯跟着李老师走了。她即将被抬上担架,独自去往一个陌生城市,再截一次肢。杨柳简直不敢想,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如何承受这样的痛苦。

杨柳捡起孙妮留在地上的手机,发现她十来分钟前曾拨出过一个号码,显然,就是她父亲的号码。杨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也打了这个电话。因为抢通了那个危楼里的基站,现在这个镇的手机是有信号的,然而线路过于繁忙,一直都无法接通。她锲而不舍地不停地打,不停地打,总算在某一瞬间,电话接通了。

杨柳接起电话,听见那头一个浑厚又焦急的男人声音,她不禁颤抖着问:“你是孙妮的父亲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杨柳望了顾蛮生一眼,然后突然狂喜,向着即将离开的解放军医疗车飞奔而去,再迟一会儿,躺在担架上的女孩儿就将被送往成都。离开前她终于听见父亲的声音。

“阿爸!”女孩儿流下眼泪,这一声对于亲人的呼唤足以穿云裂石。

这温情一幕令杨柳也跟着落了泪。一个女强人不该让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所以她只能用额头抵住顾蛮生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起初顾蛮生只是由她靠着,慢慢地,他才敢给予回应。在这一片残垣断壁间,他倾全力抱着她,也为这顽强的女孩儿掉了泪。

女孩儿被医疗车送去成都了,临走前,她从担架**支起上身,朝杨柳笑着挥了挥手。她说她的爸爸在成都等她,她不怕了。

不再与对方较那无形之劲,两个人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眼望上空,或许是因为周遭所有的高楼都被震塌了,夜空反而显得格外辽阔,星子繁盛又明亮。

杨柳突然开口道:“这样的灾难面前,我们通信企业能做的太少了,这趟还多亏了我们自主的北斗系统。”

顾蛮生沉默一会儿,问:“你知道,我们的卫星导航系统为什么叫‘北斗’吗?”

“因为北斗七星吗?”

“早在天文历法初始的上古时期,人们就崇信北斗星,因为它是所有星辰中最突出、最能为人指明方向的星星,书上说,它‘常见不隐,终年照耀地平线上’。到了汉代,人们的北斗信仰里,它不仅可以用来定时、定位、定季候,甚至还扮演起了司命之神,即人死以后,魂魄分离,魄归大地,而魂,就归北斗掌管。”

杨柳好像懂了顾蛮生想表达什么,转过脸,看着他。

“北川,史籍说是治水英雄大禹的出生地。当年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你说,倘使他也经历过一场这样的地震,知道分别即永别,他会不会后悔没尽早回家呢?”

顾蛮生偏过身体,然后栽倒似的跪在了杨柳身前,他把上身蜷缩成母体中胎儿的模样,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

女人的气息清冽、甘甜,女人的怀抱酥软、温暖,超越了一切死亡与苦难的阴影,令他无比确信,她是他此生流浪的终点,是他死后灵魂也终将回归的北斗门。

数分钟之后,顾蛮生说:“我想回家,我想回展信,我想回到你的身边。”

此后百年,当人们顿足回顾2008年的中国,或许会有个共识,这是一个有点魔幻的年份,用一些神圣的、驳杂的用词来归纳,这一年的中国受洗于一场举国同悲的大难,又在一场举国同欢的盛典中彻底涅槃。

这也是顾蛮生对2008年的感觉。汶川特大地震之后,北京奥运便如火如荼地来了。

那个鸟窝似的建筑宏伟又大气,令这座古老的城市变得更为登样,五个奥运萌物在大街小巷上朝每个人憨笑,向所有外来者表示欢迎。申远作为国内第一的通信设备厂商,顾蛮生被邢卫民委以重任,任奥运保障项目现场总指挥,坐镇北京,直到为期近二十天的奥运结束。

曲颂宁作为设计院工程师也早早扎在了北京,而且如他所料,贝思急于在品牌知名度方面赶超外国企业,所以一早就在TD手机上布局,成了此次中国移动TD终端一期采购排名第一的国产品牌。

此前,国务院机构大刀阔斧地改起革来,信产部合并入了工信部。李书记年前调入北京,任工信部党组副书记与副部长,眼下正分管着北京奥运的项目,适逢申远的顾蛮生与贝思的贝时远同在北京,他跟这俩都熟,便连同三家电信运营商一起开了个会。

领导面前,与会的行业人士踊跃发言,中国自主研发的TD网络已为奥运做好了全面准备,什么可视电话,什么流媒体视频下载,什么手机电视看赛事直播统统不在话下,总计二十八类四十五大项业务,成果相当喜人。

“不要报喜不报忧,”会议室里,李书记端坐中央,笑着对大伙儿道,“还有什么问题,大家畅所欲言。”

“我们去年就向全社会做出承诺,将在奥运期间,在北京地铁10号线与奥运支线实现手机信号全覆盖,”中国移动的负责人是个宽额方腮的中年人,他清清嗓子道,“7月奥运支线才正式开通,又跟地铁公司就进场费的问题扯了一阵子皮,留给我们运营商的试商用时间就有些紧张了,现在还有一个小问题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

李书记肃容道:“奥运在即,只有问题,没有小问题。趁设备商与终端商都在,有什么问题就摊在桌上,大家一起解决。”

移动负责人继续道:“我们派出测试员,用此次移动招标采购的TD终端,在地铁内的每一个测试点进行试呼测试,发现TD手机的掉话率明显高于G**手机。”手机掉话是个常见问题,但这批用以测试的手机还将在奥运会期间租用给来自海外的媒体与游客,以便他们畅享中国的3G服务。所以,小小一部手机,承担着全世界如何看待中国自主3G标准的重担,丝毫马虎不得。

正因为知道TD终端的使命重大,贝时远才会亲自坐镇北京,他略微思索片刻,主动发言道:“目前10号线与奥运支线覆盖的还不是TD网络,TD手机需要进行双网话音切换才能通话,地铁作为无线通信中的特殊室内场景,地形狭长,人流量大,在设计通信覆盖方案时,包括信噪比、电磁波辐射等各种干扰因素都得充分考虑。正因为这些难点,目前在欧洲、美国一些大城市的地铁里,也都没有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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