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负责人点点头,又道:“这趟我们特意委托了中通设计院的专家团队负责地铁移动信号开通,对方认为发生掉话的原因多种多样,如果设备商与终端商能够参与配合,协调解决起来就更快了。”
贝时远与移动负责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相当热烈,唯独顾蛮生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好像听得认真,又好像根本心不在焉。李书记注意到了顾蛮生的反常之举,便向他投去鼓励的目光:“蛮生,你有什么看法?”
除了运营商在为奥运紧锣密鼓地备战外,设备商与手机商也在通过测试不断优化参数。申远就购买了各种品牌的TD手机进行测试,顾蛮生轻而长地喘了口气,然后说:“我接到网优工程师的报告,这里有一个地铁内掉话率的分析,在样本数相同的情况下,摩托罗拉、三星、诺基亚的TD机型掉话率都不足零点三,基本与G**手机持平。”他抬起头,与贝时远四目相对,一双眼睛像极深的井,“只有贝思的掉话率远远高出这个数字,运营商可以就已发生的掉话类故障统计一下,是不是这样?”
这话无疑就是推锅于终端设备,简单点说,就是贝思手机质量不过关。
贝时远看了看顾蛮生递来的数据报告,眉头亦紧,他目视李书记,平静地道:“3G兵马未动,贝思粮草先行,作为国内最早从事TD手机生产的厂家,从2006年就开始进行各项TD终端测试,经过上千次测试与优化,解决了同频干扰与不同品牌终端之间的业务互通性问题,掉话率与G**手机不相上下,通话清晰度甚至更胜一筹。所以我认为还是核心网存在隐性故障,才导致的频繁掉话。”
一句话又把矛头掉转了回去,这下顾蛮生也恼了。
“贝总还是别说大话了吧,此次中国移动招标的品牌又不是就贝思一家,怎么人家三星、摩托罗拉就没问题?”顾蛮生嘴角一勾,冷笑一声,“贝思的TD手机一经问世,散热问题就一直没解决好,由你们赞助夏季奥运会是有些勉为其难了,要不你们在手机盖上刻上一行小字,提醒用户手机温度过高易导致掉话,打开后盖散散热,重启一下就好;要不就等到中国办冬奥会的时候你们再来,那时天气没那么热……”
顾蛮生夹枪带棒,贝时远亦寸步不让,一个说是基站的问题,一个说是手机的问题,反正领导面前谁也不能认,横竖都要推己之锅,拆彼之台。这种态度显然是有问题的。
李书记不待他俩扯完皮,就怒拍了桌子:“你们一个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设备厂商,一个国产TD手机的领军人物,让你们坐下来,是一起商量怎么解决问题的,不是互相甩锅推诿的!”
一番孩子气的争论总算打住,两个人以目光乱斗几眼,都不说话了。会议室随之静了下来,一种更紧张凝重、互不买账的氛围却一触即发。
“1990年北京亚运会的时候,全国没有一家能够挑大梁的通信企业,整个亚运村的小交换机系统以及移动通信系统还是四处托人,最后由国外品牌赞助的。现在国内通信业追赶了快二十年,总算有了自主研发的通信标准。而手机终端将是决定整个国产TD产业能否成功的关键。”李书记忆往昔峥嵘岁月,十分感慨,最后给两家企业下了一道死命令,简赅一句话,就是不能让别人觉得中国的TD标准不行。
李书记的命令下来,几方测试人员抓紧时间,对贝思手机、申远基站以及网优有关参数进行了一系列筛查,最后大家普遍认为掉话的问题出自贝思的手机天线。在空旷的室外环境,贝思手机的2G、3G互操作不受影响,但在地铁这样的特殊环境里,手机天线的位置与设计导致其接收电平的能力明显变弱,不易接受信号。
距奥运开幕式不足一个月,奥运第二批TD终端招标即将揭晓最终结果,对贝思来说,眼下正是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然而手机硬件的问题摆在眼前,中国移动为保奥运万无一失,只能将贝思淘汰。最后,在一期招标中位列第一的贝思,以零中标落了马,反倒被一直以来的竞争对手东美捡了个大便宜。
中通设计院的技术团队眼下在北京,曲颂宁当然也在。老北京陈一鸣知道他们几个都在,给他打了个电话,约着一起吃顿饭,他做东。三个人当中,曲颂宁与陈一鸣交情最为泛泛,但最先答应的却是他。他虽一直在一线,也听说了顾蛮生与贝时远在李书记面前剑拔弩张、闹得不快的消息,他蓦地想起中学物理课上的一句话,轮与轴之间要安装轴承减少摩擦,谁是轴承一目了然。
7月底的北京火伞高张,晚上七点,太阳还没有落下的意思,热烘烘的大地呈现出一片仿古的金釉色。街边的国槐有花无实,一串串米白色的小花像悬垂的铃铛,风一过就曳动不止,热闹非凡。
陈一鸣是东道主,替大伙儿选定了地方。曲颂宁今天收工早,先到了,他原以为那俩一个都不会到,没想到刚到约定的时间,顾蛮生与贝时远就一先一后出现了。他稍稍舒了口气,觉得他俩就是缺个机会把话说开。
这里是北京的小吃一条街,价廉物美人气旺,还未到夜宵的高峰时段,场面已经相当火爆。天色晚了些,远处的花香与近处的烟气一同飘**,一排小塑料桌子脏兮兮、油腻腻,一群北京大老爷们儿儿打着赤膊吃夜宵,身上挂着的汗珠都似蚕豆大。
顾蛮生看了对桌的贝时远一眼,也不说话,大爷似的“扑通”坐下,抬手就要酒。曲颂宁笑着劝他:“来北京得喝豆汁。”
“别别别,我受不了那味儿。记得大学某个暑假,陈一鸣大老远的给我寄过,用那种一升的雪碧瓶,也不知道是天然那味儿,还是天热沤馊了,我都喝吐了。”顾蛮生还是抬起手,招来了排档老板,“明天还要搞测试,度数高的不喝了,就来点啤酒吧。”
“说起来,”曲颂宁把目光投向陈一鸣,“你怎么没把你太太带来,上回我出差,没见着。”
“分居了,准备离婚呢。”老板腿脚利索,啤酒已经上桌了,陈一鸣自顾自地喝了口酒,幽幽长叹,“又要打光棍咯。”
“别听他瞎说,这小子有钱就变坏,”顾蛮生毫不留情面地戳穿他,“就该给丫戴一贞操带,保险起见,钥匙还得扔太平洋里。”
“我前些日子从网上加上施小苒了,她的车停在我的车位上,我全给贴了条,她跑来气咻咻地骂我一顿,说她正攒钱买阿斯顿马丁呢。”又是几年没见,陈一鸣肚腩愈大头愈秃,一身中年暴发户的气质,笑容也显得猥琐,“后来我打探出来,原来她也刚离婚。”
陈一鸣有意重温旧梦,话题一下跳跃回校园,三个人聊得不亦乐乎,只有贝时远不插话,一直闷头喝酒。
“时远,你的胃不好,还是少喝点。”一家老小都在的时候,曲颂宁管贝时远叫“姐夫”,但在顾蛮生面前,这个称呼容易唤起昔日矛盾,不合适。
“我不像你们,我是没机会为奥运添砖加瓦了,”贝时远笑笑,也招来老板,要了一瓶一斤装的白酒,“明天就回深圳了,今儿跟老同学不醉不归。”
陈一鸣不知他们那点过节儿,也没太关注通信行业的新闻,只诧异地问:“你怎么就回去了?贝思不是这次中标第一的手机商吗?”
一句话就点了炮了。
“在所有人还对TD标准心存迟疑的时候,贝思就毫不犹豫地决定生产TD手机了。2006年开始布局奥运,在所有参与投标测试的企业中,贝思投入的时间最早,投入的精力也最多,甚至在拿到入网许可证之前,就以终端数据反馈并协助你们申远,在建网样板城市进行了网络优化。”贝时远仰头灌下一杯白酒,微微一勾嘴角,不无嘲讽地看着顾蛮生,“就因为你在李书记面前的一句话,全贝思上下,两年半的辛苦努力付诸东流。顾蛮生,你真是好样的。”
“我对事不对人,李书记既然问我,我只能据实回答。”顾蛮生神态倒很磊落,淡淡地道,“再说,我也干涉不了移动的招标结果。”
“参数可以修改,天线位置可以调整,又不是什么不能修复的大问题,哪怕剩余时间不到一个月,我加班加点不用一周就能重新生产一批手机并完成测试。你根本没必要在李书记面前直接拆我的台。”兴许是酒意一下冲了头顶,贝时远“嚯”地站起来,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情绪激动地道,“你不是对事不对人,你就是嫉妒,就是报复,你嫉妒我娶了曲夏晚,你报复我没有答应你跟白浩彻底和解!”
贝思被挤出奥运手机供应商的行列,倒不只是损失那区区十万部手机的钱,而是错过了一个借助奥运舞台走向全世界的机会。这次失利固然伤及不了贝思的根本,但多年布局功亏一篑,顾蛮生关键时候的拆台令他相当恼火。
“我没你那么公私不分,也没你那么小肚鸡肠。”顾蛮生也站了起来,两个男人针尖对麦芒,他确实没有存心拆台的意思,但这样的解释太过轻描淡写,贝时远显然没法相信。
难得不算闷热的北京夏夜,夜风相当清畅,可空气里的火药味却越来越呛人。曲颂宁赶紧跟着站起来,一左一右地按了下两人的肩膀,劝道:“大家都是为了奥运能够成功举办,没必要闹成这样。”
他劝了又劝,拦了又拦,但两个老友都不买账,依然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可能刚才一杯酒喝得急了,贝时远胃部一阵痛苦的**,瞬间面如槁灰,他一下站不住了,不得不用手撑着桌面,才令自己不至于倒下。
曲颂宁发出一声惊呼,顾蛮生反倒笑了,冷腔冷调地说:“李书记又不在这儿,你这鞠躬尽瘁、抱病报国的样子演给谁看呢?”
贝时远动动肩膀,推开曲颂宁伸来扶他的手,他强忍着胃疼,将自己余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用力地摔在地上,以示割席之意,转身就走了。
“时远!时远!”曲颂宁在他身后喊着。
见叫不回来人,曲颂宁坐下来,但不动筷子,只叹着气道:“那么多年的同学,至于吗?”
“谁惯的他一身少爷脾气,要惯你惯着,我忍不了。”贝时远走了,顾蛮生拉开油腻腻的塑料椅子,反倒神清气爽地坐了下来。领桌光膀子的老爷们儿正在猜拳喝令,他夹了一筷子炸虾仁,送进嘴里,皱着眉头嚼了两下,忽地抬手一个响指,招来了老板。他又夹起一条金黄色的长虾,用手指着道:“你这糊挂得太厚了,油吸得多,都哈喇了。还有你这油用得也不好,最好是在调和油里加两勺芝麻油,不用多,五比一的比例就行,这样炸出来酥而不腻,还透着一股芝麻香呢。”
“挺会吃啊。”老板笑笑,这人不像是来砸场子的,而真是老吃客,“我让厨房给你换一盘吧。”
“不用你了,我自己来。”顾蛮生我行我素惯了,一旦动了灵窍,必要马上付诸行动。说着他竟站起身,将自己的袖子挽起两折,扭头就往厨房走。
厨房半开放式,顾蛮生拿起肥皂仔仔细细地洗了手,还真打算露一手,就做这道炸虾仁。他取了一只鸡蛋,用筷子在壳上凿个小洞,沥尽蛋清只留蛋黄,先调制面糊,接着去虾头,取虾线,断虾筋,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相当娴熟,老板都看呆了:“要不是请不起你,我得挖你过来给我帮厨。”
“你瞧我像干什么的?”顾蛮生往虾上撒了少量盐,准备腌制。
“瞧不出来,但吃个东西都这么讲究,肯定是大老板。”老板不是奉承。
“不是大老板,就是个打工的,等我哪天封刀挂剑了,就来你这儿帮厨,钱不多要,酒管够就行。”顾蛮生垂着长而浓的睫毛,从容又认真地备着菜,“老子说,这治大国如烹小鲜,其实做生意也一样。对合作伙伴,得挑精拣肥、擒纵自如,对竞争对手,就得煎炒烹炸、赶尽杀绝。”
不远处,这场戏看得陈一鸣直发蒙,他问曲颂宁:“这是……哪一出啊?”
曲颂宁叹了口气,拾起手边的筷子:“甭理他们了,吃咱们的吧。”
夜色好像忽然深了,像谁在天上打翻了墨。陈一鸣看似仍不知今夜的祸源究竟在哪儿,侧头瞧了瞧厨房里颠勺动铲正不亦乐乎的顾蛮生,又仰头望了望天,心里想的却还是那张肖似女明星的脸。
奥运前最后的这段日子,过得比离弦箭还快,转眼,所有人的终极大考就来了。
作为本届奥运会的第一大设备供应商,顾蛮生吩咐团队里的核心网工程师按分钟统计粒度,密切监控所有奥运场馆附近的TD网络,一旦发现KPI指标异常,立即进行优化处理,一次次及时出击,解决了可能出现的网络拥塞问题。
“离开幕式启动还有二十分钟,设备无告警,指标全部正常。”
“十分钟。”
“五分钟。”
“一分钟。”
倒计时的尽头,万众期待的奥运开幕式终于开始了。不多久,电视转播镜头忠实地记录了这样一幕:一位褐发碧眼的外国姑娘用视频电话向大洋彼岸的家人传递开幕式现场盛况,视频几无延迟,非常流畅,姑娘抬头看见了镜头里的自己,兴奋得挥动着手里租借来的TD手机,红口白牙地大笑起来。
据后来中国移动官方统计,北京奥运开幕式上使用的通信技术设备均创下了历届奥运会之最,七千名用户在此期间使用了中国自主标准的TD网络,超过十分之一都是来自奥运现场的视频通话。
直到全程三个半小时的开幕式圆满结束,顾蛮生才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了,全是被紧张的汗水洇湿的。
这个时候李书记的电话来了,顾蛮生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直接开了免提。此时已经临近午夜,申远的员工们呕心沥血了这些日子,每天睡不过四小时,早就累坏了。但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等待着领导的进一步指示。
“伦敦市作为2012年奥运承办城市,伦敦市长对北京地铁的信号覆盖赞不绝口,有意请中国企业一起帮忙建设伦敦的移动通信网络。”李书记最后在电话里笑着说,“大家都辛苦了,这次全球大考,咱们的TD网络没丢份。”
老田他们一个个的都莫名兴奋,又拥抱又击掌,甚至淌了一脸喜极而下的泪。只有顾蛮生许久不动,一直一脸深沉地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仿佛完全置身于此刻的欢乐之外。
火树银花不眠夜,所有夜景照明设施都应时应景地开启了。夜宵当作庆功宴,老田带着一拨人来向顾蛮生敬酒。为保障奥运场馆网络通畅,顾蛮生虽是现场总指挥,却是所有团队成员里最拼的一个,他总能第一个指出问题所在。顾蛮生本就是空降,邢卫民力排众议重用了他,大伙儿埋怨过他,腹诽过他,最终也都由衷地佩服他,心甘情愿地为他拼命。
“先别喝,”顾蛮生没接受敬酒,神态严肃地抿了抿嘴唇,好一会儿才道,“我有件事情宣布。”
“什么大事?”老田没看出对方神色异样,还没心没肺地嘻嘻哈哈,“除了宣布你要结婚了,什么事情都不能耽搁了这杯酒。”
“也差不多吧,”顾蛮生淡淡勾了勾嘴角,“我刚刚向邢总打了辞职申请,我要离开申远了。”
“这么突然?”老田一愣,还当顾蛮生在开玩笑,将信将疑地问,“你要去哪里?”
“展信。”顾蛮生试着挤出一丝轻松的笑容,向老田递出了一只手掌,“以后再见面,咱们就是对手了。”
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藏了很久,打从在北川那栋歪斜的白楼前再见到杨柳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放不下她,放不下展信,他像游历天边的风筝,随她素手轻轻一下拉扯,终究是要回家的。
这个钟点,饭馆被申远的人包场了。欢庆的气氛被瞬间洗刷一空,全场肃然。
数分钟死一般的沉寂之后,老田猛一抬手,将杯中酒液全泼在了顾蛮生的脸上。
他骂了一句“三姓家奴”,所有人都掉头而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