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巴基斯坦的2G核心网项目招标结束,申远中标七成,展信中标三成,两家企业皆大欢喜。
顾蛮生供完设备先回了国,曲颂宁就留在了当地,他出国不少回,也是头一回来到巴基斯坦,见识了巴铁的热情好客,也见识了他们的自由随性。有时为保工程建设如期完成,巴方的卸料工雇而不来或雇而迟来,他就得自己带着为数不多的中方人员装卸基站与天线。
曲颂宁在隔着三小时时差的伊斯兰堡起早贪黑,舒青麦在国内也不安生。房子最后是遂了她的心意买了,但搬出来之后才知道,婆婆虽不好相处,却多少能在她生活上搭把手,现在工作、家务与孩子的教育问题全落在她一个人的肩上,事情一多实在有点顾不过来。
曲晨今年才上小学四年级,就在班级里垫了底,尤其是数学。舒青麦从儿子哆哆嗦嗦的手里接过他的期末考试卷,只见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叉。
“这么简单的题你都不会?”无外乎就是些小学生的加减乘除,舒青麦耐不住发了火,“你看你姐,基本门门满分,你们是双胞胎,你怎么就这么笨!”
曲晨不像爹也不像妈,奶奶贺婉莹宠孙子宠得没边儿,住一起时天天变着法儿地喂他,以至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儿,除了吃一无所长。曲晨垂头丧气,鼓着圆润近似肿胀的两腮,嘟囔着还嘴道:“我像你嘛,你是乡下人没文化,我姐像我爸,是高才生还是工程师。”
“乡下人”三个字竟从儿子嘴里说了出来,舒青麦被这话扎疼了,瞠目一惊:“谁说的?”
曲晨抬头挺胸,理直气壮:“奶奶说的。”
舒青麦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
曲晨张嘴就号,号得晚上没吃一粒米,累了就蜷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说肚子疼。儿子这两天一直嚷嚷着肚子疼,舒青麦只当他懒驴上磨屎尿多,故意找理由不做功课。她越看儿子越恨铁不成钢,跟女儿曲思彤一起吃了饭,连碗筷也懒得收拾,就回房躺下了。
直到夜里,曲思彤预习完第二天的课本内容,走到厨房里倒水喝,结果发现她那个胖弟弟还蜷在沙发上,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滑落眼角,额头的汗水比泪珠还大,他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喃喃着:“姐,我肚子疼……”曲思彤觉出不对劲儿,扔下水杯,冲进家里的主卧就喊:“妈,曲晨好像不对劲。”
舒青麦正躺在**烦心呢,压根儿不想理女儿:“他就是装的,让他装着去!”
“妈,真的不对劲儿……”曲思彤比母亲心细,扯落母亲的被子,拉着她就往厅里去。
曲晨仍蜷着,呜呜地小声哭,整个人筛糠似的发抖,确实不像是装的。人一着急上火,就容易方寸大乱,舒青麦连120都忘记打了,背起儿子就往屋外跑。
好容易打上车,把人送进了医院,一番检查诊断之后,医生说孩子阑尾急性穿孔,已经引起了急性弥漫性腹膜炎,必须马上手术。舒青麦自己也是学过医的,知道这病有不低的致死率,一下就蒙得动不得了。还是曲思彤乖巧懂事,搀着母亲劝她振作起来,无论如何得先把弟弟做手术的手续办了。
儿子很快被推进了手术室,护士随口说了一句:“孩子都病成这样了才送医院,做父母的怎么这么不上心。”
哪知一句话就触怒了孩子妈,舒青麦尖叫着“放你的屁”,冲上去就要跟那小护士较劲。亏得还是女儿及时跑来,一把将母亲拦腰抱住,才算没酿出一场医患闹剧。
这时,舒青麦想起了三个小时时差外的曲颂宁,千般苦、万般怨一齐涌了上来,她掏出手机给老公打电话。可巴基斯坦还没建成2G网络呢,电话自然接不通,她只能对着一片忙音的手机哭着喊:“曲颂宁,你快给我滚回来!”
曲颂宁完成项目回来的时候,曲晨已经康复了。他这会儿仍对儿子的手术一无所知,提着沉沉的行李箱,脚步疲惫地挪动到家门口,按响门铃许久,才意识到家里一个人没有。
曲颂宁是带着钥匙的,但舒青麦一气之下把锁都换了,这下便进不了家门了。他打妻子的手机,久久无人接听。转而打给岳母,果不其然,是妻子带了两个孩子回了娘家。舒妈妈还算是个明白人,体谅女婿刚从国外回来,劝他先自个儿休息调整两天,待媳妇气消了,再来接她不迟。
其实,曲颂宁知道,舒青麦一直对他的工作颇多微词,他不干一线胜干一线,加班、出差是家常便饭,忙时自己都顾不上,更别说家人了。他拿着手机坐在楼道口,垂着头,眼神略微涣散。手机信号满格,他不知怎地就想起顾蛮生这些天该在汉海,一条约酒的短信发过去,没几秒回复就来了,对方说:等着。
地方是曲颂宁挑的,还是他们经常喝酒的那个夜排档,生意好得一如既往,油烟气到处乱窜,地上的污水油垢像糖稀那么稠。
两个男人对桌坐着,曲颂宁问:“怎么想起回汉海了?”
“谈个项目,顺便看看我爸,老头子成天闲得发闷,哪儿哪儿都不舒服。”顾蛮生人往后仰,伸了个相当舒坦的懒腰,瞥到曲颂宁的行李箱,问他,“我说怎么想起来请我喝酒呢,原来是老婆不让进家门了。”
“说来话长。”曲颂宁苦笑着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仰头一口灌下。
顾蛮生伸手一提曲颂宁挂在行李箱上的背包,自顾自地拉开拉链,从里头取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拿在手里晃了晃,不用拆也知道是什么。他撕开金光闪闪的包装纸,打开一看,果然,一盒巴基斯坦产的巧克力。牌子他叫不上,很大一盒,看了看盒子背后贴的标签,四十卢比,折合人民币才几块钱。
曲颂宁遵循旧习惯,每去一个地方都要给妻子买当地的巧克力。舒青麦好像喜欢极了巧克力,以前每回送她,她都高兴得像兔子一样又跳又蹦,有时非含咬着半颗,把另半颗用嘴送进他的嘴里,巧克力缓缓化在口齿间,甜蜜无穷,亦如他们的爱情。但他再也买不到那种俄罗斯酒心巧克力了。味道其实都差不多,但它的意义非比寻常。有时曲颂宁会想,没有它,兴许就没有他与舒青麦宛似命定的这段缘分。
不待曲颂宁同意,顾蛮生就撕开纸盒取出一粒,送进嘴里抿了抿,微微皱眉道:“太甜。”
曲颂宁也取出一粒,尝了尝,却道:“太苦。”
“你是心里不舒服,吃什么都比黄连还苦,”顾蛮生见好友始终不开窍,轻轻叹气道,“老婆不是这么哄的。”
“我们大哥别笑二哥,”曲颂宁轻笑,“你不也没把杨柳哄好吗?”
“我跟你的情况不一样,我……”反应快如顾蛮生也一时接不了这话,他猛灌自己一大口酒,愤愤地将酒杯拍在桌上,“得得,我不说你跟青麦,你也甭提我跟杨柳,大丈夫事业未成,谈什么儿女情长。”
曲颂宁却不接他这一茬儿,塌着肩膀,垂着眼睛:“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毕业也十多年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杯对顾蛮生道,“十年风雨十年灯,为我们的青春干杯。”
两人碰了碰杯,各怀难以纾解的心事,仰脖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下喉咙口,烧得五脏六腑都熨帖起来,瞬间痛快不少。
顾蛮生放下酒杯,吃了两口小菜,问:“刚从巴基斯坦回来,应该能歇一阵子了?”
“歇不了,过两天我要去北京。”
“巧了,我也准备去。”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北京奥运召开在即,中国移动作为此次奥运唯一的通信合作伙伴,中国自主研发的TD-SCDMA标准也将成为奥运期间国内唯一的3G标准。
“TD标准自2000年问世以来,就一直发展得磕磕绊绊,北京奥运是难得一遇的腾飞契机,现在信产部严格限制CDMA2000还有W-CDMA在国内的商用测试,就是为了力推咱们自己的TD标准,这是全行业的挑战,也是全行业的机会,所以全中国的运营商、设备厂商与终端厂商,无论是为国还是为己,为情怀还是为钱,都得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力气请战奥运了。”
曲颂宁笑了:“你是为了情怀还是为了钱?”
顾蛮生也笑:“我是属狼的,都为。”
“移动刚发出一期TD终端招标的公告,国产手机商都不会放过在奥运这个世界舞台打响知名度的机会。”曲颂宁微微一笑,略带调侃地道,“所以不出意外,贝时远肯定也会去,你们俩在会上照面,千万别打起来。”
“你放心,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清。”顾蛮生表现豪爽,抬手招来老板,又加两个菜。
饭饱酒还未够,曲颂宁忽然想起什么,作势要起身:“我得先走了,时间不早了,都不知道这个点还叫不叫得来开锁师傅。”
“瞧你这日子过的。”顾蛮生摇摇头,把曲颂宁掏手机的手给拦下来,“你都请我喝酒了,我还能不管你吗?别找什么开锁师傅了,今晚去我那儿窝一宿吧,明天给你订车票,赶紧去把老婆哄回来。”
曲颂宁想了想,家里冷锅冷灶冷床铺,没有一丝人气,好像是没法住。于是点点头,两个男人又喝了一升白酒,结了账,便搭着肩膀回家了。
夜排档紧挨着一条酒吧街,该街的气质土洋莫辨,介于北京的三里屯和上海的新天地之间。曲颂宁已经烂醉了,外套不雅观地敞开,本该扎在裤腰里的衬衣也蹿了出来,他全顾不上。
汉海的夜晚霓虹闪烁,四野通亮,唯有月光照耀一片片悬铃木,投下丛丛鬼怪似的暗影。顾蛮生忽地顿住脚步,指着三五米开外一处摇曳的树影,入戏一般放声大唱:“观江水滔滔浪腾,波浪中隐隐伏兵……”
这一句早听熟了,曲颂宁也跟着唱:“俺惊也么惊,凭着俺青龙偃月敌万兵!”
两个男人在街上前俯后仰,哈哈大笑,惹得几个黄毛蓝眼的外国佬频频注目,像看疯子。
跌跌撞撞一路,总算回到顾蛮生的住处,曲颂宁没换衣服没洗漱,直接栽倒在沙发上,囫囵闭眼见了周公。
“不嫌你,去**睡。”顾蛮生搡他一下,却跟搡尸体似的搡不动。月光银白如刀,透过窗台,劈在曲颂宁的半张脸上,他的喘息沉重均匀,仿佛经历了一场艰苦的远征,已经倦极了。
顾蛮生看了曲颂宁一晌,笑笑,摸出手机,给随自己同行的助理打个电话:“明儿久光一开门营业,你就进去买块好点的女式手表,卡地亚、Tiffany都行,买完了给我送过来。”
曲颂宁这觉睡得前所从未地舒坦,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起身环顾四周,顾蛮生不在家,大概是出门谈生意去了。他走进浴室冲了个凉,把自己打理得焕然一新,又走出来。
来到餐桌边,看见顾蛮生留下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还附加一张字条,说总算替他把那个俄罗斯杂牌巧克力给找着了,让他一起带上,送给老婆。
曲颂宁不打算长时间叨扰老友,早饭后就带上顾蛮生找到的巧克力,赴火车站,买了一张去江北的车票。
好容易赶到岳母家,妻子还不同意他进门,得亏舒妈妈盼合不盼离,悄悄为女婿开了门。
曲颂宁一见妻子就道歉,说不该只顾着工作,忽视家人,还说以后尽量改正,做到事业家庭两不误。
“要我回去也可以,”舒青麦坐在沙发上,背身对着老公,“我妈得跟我一起回去,你不在的时候她能帮着我照顾家里。”
“好。”曲颂宁束手束脚地站着,频频点头。
“算你识相。”见对方答应得爽快,舒青麦稍稍消了气,转过身来,眼珠一瞥,就注意到曲颂宁提在手上的礼盒,“什么东西啊,拿来我看看。”
“好容易找到了。”曲颂宁把礼盒递给妻子,满心欢喜地候着她的反应。
“找到什么了?”舒青麦动手去拆礼盒,忽然喊起来,“干吗买那么贵的东西啊!”
曲颂宁没反应过来,明显一愣:“贵吗?”
“真好看,”舒青麦明嗔暗喜,像只花蝴蝶似的扑了过来,往曲颂宁脸上狠啄一下,然后又抬起手腕秀了秀,问道,“你看,好不好看?”
曲颂宁这才看见,妻子的洁白腕子上戴着一只卡地亚腕表,玫瑰金表壳,皮表还镶着钻,非常精美。原来顾蛮生耍了个花招,在巧克力盒子里藏了一块名表。
“名牌就是名牌,真好看。你说,好不好看?”妻子娇怯地坐进他的怀里,反反复复一句“好看”,看似早把先前的不愉快忘得精光了。
“好看。”曲颂宁掩住心里那点莫名的失望,温柔地对妻子微笑。
待妻子带着岳母与一双儿女跟自己回了汉海,曲颂宁给顾蛮生打了通电话,坚持要把手表的钱还他。
顾蛮生故意骗他道:“仿的,不值钱,你要一定想还,再请我一顿酒吧。”
曲颂宁拗不过,让他这会儿一口气拿出二十万也确实够呛。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张半晌,才吐出一声:“谢谢。”
顾蛮生这边生意谈妥,回深圳之前,特意又去了一趟曲颂宁的家,想探探这老同学哄没哄好老婆。然而曲颂宁已经先他一步去了北京,家里没有大人,来开门的是曲思彤。
有段日子没见,女孩儿蹿着长高,五官脸形兼具父亲的清俊与母亲的俏丽,俨然已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舒青麦带着母亲、儿子一起去游玩汉海了,顾蛮生笑着问曲思彤:“你怎么不跟着去?”
“我不喜欢凑这种热闹,这个时间热门景区到处是人,出去看人还是看景?”女孩儿说话仍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一抬手,做出个既大方又官方的手势,意思是:请进吧。
女孩儿坐下,也招呼男人坐下。两个人天南地北地聊了会儿,女孩儿喜欢抬杠,也擅于抬杠,顾蛮生发现,跟这女孩儿聊天比跟商场上那些成年人打交道有趣多了。临走之前,他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送给了曲思彤,说:“你妈一个人照顾你跟你弟俩确实不容易,但你爸工作忙,又长年扎在海外,你们要再遇上事就找我,我一定随传随到。”
没想到小姑娘接过手机,上上下下翻着看了一眼,竟一脸嫌弃地道:“这不是你们展信的手机啊。”
“展信不做手机,”顾蛮生试图解释,“再说,我也不在展信了。”
“展信为什么不做手机呢?”曲思彤想当然地认为,做基站的当然也应该做手机了,什么通信的前端与终端,这不都是一码事吗?
“做基站的不一定做手机,就像做电话的不一定做交换机。这个问题,三言两语我跟你说不清。”
“不一定,就是也可以做,是吗?”曲思彤理解的重点就没跟顾蛮生的表达合过拍,但她跟这个男人摽上劲儿了,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姑父做手机可挣钱了,就连我们班上的同学都知道。你算算,中国现在十三亿人口,早晚人手一部手机,没准大家还贪新鲜一年一换,这么划算的买卖,你为什么不做呢?”
申远其实有消费者业务,只不过不是企业的发展重点,没有它的运营商业务有那么大的规模。但顾蛮生显然被小姑娘问蒙了,一时间还拿自己当展信的人,对啊!他想:我为什么不做手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