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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打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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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一整条长江刀鱼被服务员端上了桌,这个季节能吃到刀鱼实属不易,而清蒸最能体现“长江第一鲜”的鲜美,但餐桌上没人动筷子。

贝时远索性把话说透:“大家应该已经听说了,最近贝思因为黑手机致人毁容的事情屡上新闻,闹得是沸沸扬扬。我想,我们品牌商正可以趁这个机会联合起来,向工商、信产部以及行业协会表态、施压,要求他们整治市场乱象,也正好可以借这个新闻让普通消费者认识到山寨机的危害。山寨机已经大军压境了,我们正规军还在这儿自相残杀,是不是太得不偿失了?”他再次看了眼庞峰,站起身,主动躬身向他敬了杯酒,“庞总,走一个?”

句句在情在理,庞峰也不再扭捏,同样端起酒杯跟贝时远碰了碰,便扬声招呼道:“大家一起来。”群情振奋,大伙儿齐齐碰了杯,都仰起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黑手机爆炸致女孩儿毁容的新闻刚刚激起民愤,各大国产品牌便联合发出了“打假”申明。同时各自动用人脉关系,与信产部、国家工商总局的相关领导进行沟通,要求对手机市场存在的仿冒行为进行彻底整顿。于是总局下放地方,针对华强北商圈的打击黑手机的专项行动就开始了。

贝思这边进展最快,因为先前白浩为了贴牌曾密切联系过贝思的人,所以贝时远直接就提供了他的相关信息。有的放矢就好办,公安与市场稽查局联合行动,对重点对象重点摸排,一下就掌握了白浩的制假窝点。

原来,一年前顾蛮生一声不吭跑去了国外,向贝思借牌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政策一夕一变,白浩眼见周围的人都风生水起地做起了新生意,实在不想错过这个风口,思来想去,觉得既然贴牌不成,不如就直接仿造贝思机型,生产假冒的贝思手机。几个人一拍即合,以胖子的名义租了一间麻雀窝大的底层空屋当工厂,以电子广场的新铺子为总店,就开始生产起了黑手机。借着贝思音乐机的东风,生意好得出奇。

3月的一个深夜,白浩带着包括胖子在内的六七个小工,正在所谓的生产车间里组装贝思的音乐机,忽感小腹肿胀,尿意袭来,他交代一句“我出去撒个尿”就推门出去了。

人刚站到草丛里,就意识到不对劲。一辆面包车由远及近而来,行驶得悄无声息,像黑夜里潜行的兽。可这地方偏得很,这么晚了,哪儿来这么辆车?

白浩忽然提起裤子,疯一般地往面包车的反方向跑去,同时对着出租屋大喊:“快跑,警察来了!”

面包车上的民警分组行动,出击迅速,一组人追上白浩,从背后将他扑倒,让他啃了一嘴的泥,另一组人瓮中捉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民房里的一伙人一锅端了。

起初白浩还不当一回事,以前也传过要整治、要打假,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罚点钱就了事了?直到被请进了看守所,被以“犯罪嫌疑人”招来喝去,他才悟到大事不妙。用公安的话来说,他这是产、供、销一条龙的制假售假犯罪行为,涉案金额达四百万,一条假冒注册商标罪,还是刑法标准里的“情节特别严重”,至少能判他四年半。

待外头的杨柳得知这个消息,白浩已经被批捕了。他蹲在拘留所的角落里,面如枯槁,心如死灰,只怕自己画虎不成反类犬,还没像顾蛮生那样干出一点大事业,就跟他一样蹲起号子来了。

杨柳立即为白浩委托了专业的刑辩律师,律师是相熟多年的朋友,也没有吹擂自己的水平,只摇摇头,表示难办。以前这种商标侵权的行为一般都不会被追究刑责,就算达到构成犯罪的程度,八成也能判缓,但最近正赶上黑手机致女孩儿毁容的新闻引发全民愤慨,又撞上上头重拳打假的风头,形势太过不利,只能尽量争取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而要争取从轻处罚,首先就得让被侵权人出具不予追究的谅解书。

杨柳见罢律师,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曲夏晚。她自己跟贝时远没交集,但因为上次帮曲夏晚成功拿回了需要鉴定的手机,两个人聊得投契,一顿下午茶结束还互留了联系方式。电话很快接通,然而出乎杨柳意料的是,曲夏晚对她的来意一清二楚,在她开口之前,就直接表达了拒绝之意。

这个永远哀婉的淑女是这么说的:“这次全行业联合打假就是贝思挑的头,捣毁了一个黑窝点,正是杀一儆百的大好机会。就算不能彻底杜绝市场上的山寨机,至少也能让其他的山寨作坊不敢再贸然仿冒贝思,起到一定的警戒作用。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狭隘也罢,我不想在他已经做了决定的情况下,去搅和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们夫妻间已经问题重重了,对不起,这个忙我实在帮不了你。”

挂了曲夏晚的电话,杨柳开着车满城乱晃。天快黑透了,城市仍在生长,一片由人精心培植的高楼又准时准点地亮起了灯火,她无意识地停在了一个地方,好一会儿才抬眼看见,原来是贝思大厦。

这栋楼雄伟更胜旧日,她想起来,这本该是她的楼。

然后她就想到了顾蛮生。

顾蛮生接到杨柳的电话时,正在法国波尔多就申远供货的基站设备进行工程安装。他的“分布式基站”方案一经提出,就得到了邢卫民的大力支持,经过一系列紧锣密鼓的研发与测试,室内基站部分的体积比空调还小,大大节省了原来宏基站的站址获取成本。申远为此拿下了法国运营商的大单,成为头一家成功打入欧洲市场的国内通信设备厂商。

中国和法国有六小时的时差,顾蛮生人在法国,为了工作方便,特地备了两部手机。他无牵无挂一个人,在异乡这几个月,国内的那部手机基本就没响过。此刻冷不防响起来,他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号码,狠狠一愣。

跟顾蛮生一起在法国的申远员工叫老田,年纪跟他相仿,是个面相和蔼的胖子。见顾蛮生盯着号码出神,全脸的肌肉都打着哆嗦绷紧了,老田细了细眼睛,厚实的嘴唇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你紧张成这样,女朋友的电话?”

一别多日,杨柳从未主动联系过他,他也确实久未这么紧张过。经老田一提醒,顾蛮生才回过神来,赶紧接起杨柳的电话。出声前,他全无必要地正了正衣领,清了清嗓子,然后尽量平静且温和地道:“是我。”

申远拿下法国电信大单,全通信行业都知道,杨柳自然也知道这会儿顾蛮生人在法国。她言简意赅地说:“白浩出事了,你能不能回来帮他一把?”

顾蛮生二话不问,当即承诺:“好。”

简单地把工作交接一下,顾蛮生第二天就坐飞机回了深圳,先去见了杨柳。

“白浩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拘留期间不准探视,我开车带你去见律师,具体消息一会儿你问他。”杨柳在接机口见了顾蛮生,飞快地看他一眼,扭头就走。便是普通好友间最基本的客套寒暄也全免了,她现在一颗心全扑在白浩身上。

回来时走得匆忙,顾蛮生行装简单,也没大件行李,他大步生风地跟上杨柳,问她:“现在什么情况?”

“听律师说,就涉案金额来看,三年以上、七年以下的刑期是跑不了的。”杨柳走路奇快,两人同去停车场一路,只听得她的高跟鞋“噔噔”作响,“目前对我们比较有利的信息有四点:第一,白浩是初犯,没有前科;第二,他们注册了公司,公司法人代表不是他;第三,公安机关扣押的那批手机还没有流入市场,应当以未遂论处;第四,因为引发手机爆燃事件的罪魁祸首是手机电池,所以我申请了质监局对该批手机的电池进行了鉴定,鉴定结果是质量合格,对消费者的人身安全不构成威胁,社会危害性小。”

满嘴“法言法语”,可见是真对这个案子下了功夫。顾蛮生一声不出地听着,心思却落在杨柳微微泛青的眼眶上,人也消瘦不少,显然是久未睡好。

直到杨柳一口气说完,他才耐心地问:“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杨柳猛地刹住脚步,扭头望着顾蛮生,冷漠近似凶狠地道:“我要你去求,去跪,去想尽所有的法子跟你的老同学达成和解协议,让他接受民事赔偿,不再追究白浩。”

顾蛮生的眼神黯淡一下,仿佛受了见血见骨的一击,陷入了一阵较长时间的沉默中。

杨柳稍顿一会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太伤人,收敛起话里的怨愤之气,平静地说下去:“我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候是他陪在我身边,我不能不管他。”

顾蛮生很快恢复如常,笑出两长排洁白的牙齿:“知道了。不用去见律师了,你送我去贝思大厦吧。”

顾蛮生给贝时远打了一个电话,两个人约在了贝思大厦的顶层观光大厅里见面。顾蛮生依然到得稍早,一个人站高远眺,深圳连续几日阴雨,到处蒙着一层白花花、湿乎乎的雾气,一幢幢不知名的高楼掩在里头,高低错落,像竖立的矛子与长枪。

晚些时候,贝时远来了。他知道顾蛮生为何而来,也不主动点破,只走到他的身边,照常与他唠家常:“我听邢老说你去法国做个大工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蛮生没回头,道:“我这趟出去签的是商务签,不是工作签,只能站着办公,我收到消息时想着怎么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回国呢?最好的法子就一屁股坐在工位上,你看,直接就被遣返了。”

这话半真半假,贝时远也没留心分辨,只笑着回他:“办工作签比办商务签麻烦,条条框框也多,咱们邢老是挺精打细算的,你多跟他接触,自然就了解他的办事风格了。”

如果不是他曾给过对方白浩的相关资料,贝时远未必会联合公安这么精准打击,一下就端了白浩的窝点,但一个人若自咎与愤怒都到了极处,面上反倒看不出来了。顾蛮生转头望着贝时远,目光平静得没一点波澜,只觉得嗓子有点痒,像是烟瘾犯了。他伸手掏出烟盒,自己咬了一根在嘴里,又递上去给贝时远。

“我不抽。”贝时远道,“你也少抽点。”

“矫情。”忘了带火,贝时远显然也没备着打火机,顾蛮生把烟盒收回兜里,想想又不解馋地补一句,“你跟曲颂宁一样矫情。”

“他是挺矫情的,”贝时远道,“我出高薪挖他来贝思,他死活不肯。”

“贝总日理万机,也挺忙的,我就长话短说了。”贝时远的态度就是被害单位的态度,在法院量刑时是很有参考价值的。两个人先前闹得很不愉快,但贝时远今天能来,事情就还有转机,长时间的寂静之后,顾蛮生决定抛下面子:“法律上允许交易双方口头合同的存在,你确实曾经口头答应过我,允许白浩贴牌生产手机。要不你就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算了。”

要说法律,贝时远显然比他更懂法律:“白浩虽然曾经获得过我的口头许可,但他后续在使用贝思商标时没有保证手机的产品质量,在口头授权解除后仍然进行仿冒生产,依然构成假冒注册商标罪。这回打假不是一家企业,我不能事到临头又改立场……”贝时远对自己的老友多少有愧,便很难一口回绝他,然而话还未落地,令他瞠目的一幕就发生了——

顾蛮生居然屈下膝盖,一下跪在了他的面前。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顾蛮生这一跪,贝时远惊得连连退后几步,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顾蛮生,你别这样。”

“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人挡着我,我就给人跪下,我不惯着我自己。’我的前半生就是太惯着自己了。”顾蛮生笑笑,忽地以膝盖着地一直跪行到了贝时远的身前,更加装疯卖傻地以戏腔道,“顾某愧无面目来见贝哥,如今身背荆杖前来请罪,望贝哥念在同窗的分儿上,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还望你要多多指教哇。”

改的是《负荆请罪》这一选段,但远比京剧里无赖缠闹,姿态低进泥里,横竖是要把自己糟践到底。

贝时远被顾蛮生一口一个“贝哥”地叫着,难受得满背芒刺。他不能答应这样的要求,只能各退一步地妥协,他再次深深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当着顾蛮生的面,掏出手机给贝志斌打电话:“跟白浩那边的律师说,我们接受和解。”

贝志斌大惊,还想再劝:“这次是政企协作联合整顿市场,咱们这一接受和解,还怎么以高压震慑造假者?让同行怎么看?”

但贝时远挂断了电话。

他最后这么说:“我会签下不予追究的和解协议书,但我不会承认他的手机获得了我的口头授权。”

这本来就是一种讨价还价似的谈判技巧,能让贝时远承认口头授权最好,不然也能接受退而求其次。顾蛮生长舒一口气,才渐渐觉出一种很沉很重的疲倦,一下压得他垮了。他只跪了几分钟,却像跪了一辈子,他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垂着头对已经转身离开的贝时远道:“谢谢。”

贝时远走了,顾蛮生又独自在大厅里坐了一刻钟,杨柳通过律师知道了贝思接受和解的好消息,赶紧给他打来了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十几遍,他才听见,接起电话时听见杨柳道:“我就在楼下。”

顾蛮生坐电梯到了底层,电梯门一打开,就看见了杨柳。杨柳其实一直等着没走,她目光向下,看见顾蛮生的膝盖处有些细微的、可疑的尘垢。有时他的眼神很浮、很浪,有时又要命地专注且深情,光是不远不近地看着你,都能让你酥了半边——就像现在这样。

顾蛮生知道杨柳的目光落在哪里,只故作轻松地耸肩笑笑:“贝时远这人有时也挺拉不下面子,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我回总部述个职,就得订最近的航班回法国了。”

杨柳强忍住阵阵心酸,只道:“贝思接受和解,案子就能从轻判缓,等批准了取保候审,他就能出来了,你不见他一面再走?”

“法国的项目还等着验收呢,我不赶紧回去不行。邢老是脾气好,但我也不能消极怠工,尽欺负老实人吧。”顾蛮生仍是一副藐视所有的嬉笑姿态,“不等他了,再说那小子阎王殿里敢开染房,出来第一眼想见的肯定不是我。”

“下回再见面,咱们就是对手了。”杨柳也不矫情挽留,大方地向顾蛮生伸出一只手,“恭喜你们申远的分布式基站成功进军法国电信市场,你果然在哪里都能发光。”

“也恭喜你们展信凭借多模控制器,拿下联通的CDMA网大单。”顾蛮生也握了下杨柳的手,却一时没舍得松开,他开起玩笑道,“我怎么听说你们也申请了分布式基站的相关专利,你这不是抄我的吧?”

“你不也抄了我的吗?你们最近推出的多模方案难道没抄我们展信?”杨柳当场反击。两边都申请了一系列的相关专利,通过各自的替代方案,比对方推出的产品晚了三五个月。

顾蛮生哈哈一笑:“产品功能上没差异,但最终会达到性能差距这个状态,各自有优势的基础小专利,不如咱们就互相交换了吧,国内企业得手拉手,才能一起开拓国际市场嘛。”

“行,”主意不错,杨柳很爽快地道,“我会跟邢老联系的。”

别的女人,柔的柔,软的软,就你跟谁都不一样。

这话到了嘴边又嫌没意思,顾蛮生最终只是笑着说:“杨柳,再见了。”

顾蛮生回法国没多久,白浩就取保了。经过与检察院的庭前沟通,律师乐观估计,最后判决的刑期最多六个月,还能缓刑。

所有的假冒手机全部依法销毁,惩罚性赔偿近百万,全是杨柳掏的钱。

白浩走出拘留所那天,杨柳亲自开车去接他。待白浩坐上车,她又从车后座上取出一套西装,一把塞进白浩手里,大剌剌地道:“为你接风,咱们今晚去吃点好吃的。”

三星米其林的法式餐厅,要求用餐客人正装出席,杨柳自己也穿得比平时优雅,西装外套下是一袭紫色的单肩礼服,很衬她那修长似鹅颈的脖子。

白浩难得身着正装,嘴上一圈浅浅的胡楂,乍看不怎么精神,杨柳伸手捏他一记下巴,细着眼睛左左右右地打量,忽地笑道:“瞧这帅气的小胡楂,倒显得老成了不少。”

杨柳一早订了窗边的位置,白浩原以为这顿晚餐就他们俩,没想到,还没被服务生引进餐厅,就看见一个美女临窗而坐,闻声回过头来,频频朝杨柳微笑挥手。杨柳也冲那美女点一点头,扭头跟白浩咬耳朵:“市场部新来的小李,漂亮又大方,你一会儿殷勤着点。”

白浩反应很快,一把将杨柳拽向一边,虎着脸道:“我刚从拘留所出来,你就拉我来相亲,这不是骗人家吗?你这是以强权逼迫民女。”

杨柳不以为然地反驳道:“你姐我是这种人吗?我跟姑娘都实话实说了,人家姑娘认为制造山寨手机不是品行问题,可以先交个朋友,以观后效。”见白浩仍一脸的不情不愿,杨柳又安慰道,“我看你就是一个人的老没人管,才会干出这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再说只是吃顿饭,接触一下,人姑娘也有自己的考量,又没说明天就要嫁给你。”

白浩仍然阴着脸,拖拖沓沓地跟在杨柳身后,一个劲儿地抱怨:“听说女人只要上了年纪都会对说媒这项活动无师自通。”

“随你怎么说。你这声‘姐’叫了我这么多年,身为你的姐姐,我当然应该关心弟弟的个人问题了。”杨柳其实一早看出白浩对自己的那点心思,只当是小孩儿鬼迷心窍,所以话不多说,打算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断他的念想。

这个叫小李的姑娘是地道的深圳本地人,但南生北相,五官大,身架子更大。相比宽肩窄腰、玲珑有致的身材,白浩更喜欢姑娘的眼睛,眼神很活泼,或者说很野,有点像杨柳。

小李对白浩挺满意,见白浩不热情,就主动没话找话:“我听柳总说了你的案子,怪可惜的,现在华强北的电子市场那么热闹,是很有可能闯出一片天来的。”她抿了口气泡水,带着笑容看了杨柳一眼,“不过你回展信也好,柳总说最迟明年展信就要涉及手机业务,你来了,一定大有可为。”

餐桌上的白浩一直半歪着脑袋、半垂着眼睛,表现得对什么都不怎么感兴趣,然而一听“回展信”立马警觉起来,坐正了,目光直直地望着杨柳。

杨柳笑了一声,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纸片递到了白浩眼前,一份简单的入职通知,制作得跟专家聘书似的。杨柳貌似还很为自己的审美得意,少女心十足地说:“我本想饭后再提这件事,既然小李先说了,那我就在这儿正式地说一声,白经理,欢迎你回来。”

杨柳有心给两人制造机会,中途找了个接电话的借口,离开了餐桌。谁知道还没在外面磨蹭够半小时,忽然看见小李气咻咻地冲出了餐厅,抬头见了自己,脸更通红,人更局促,含含糊糊地打了声招呼,就逃似的跑了。

杨柳折回餐厅,却见白浩品罢红酒又切牛排,心情大好地吃了起来。

“你说什么了?”杨柳生气地质问他。

“没什么,就说我不仅私造山寨手机,还纠集了一批刑满释放人员,一起走过私,杀过人。因为分赃不匀,先照要害连捅三刀,然后买了个锯子将尸体肢解了,用编织袋直接弃在了深圳湾,到现在还没被人发现呢。”白浩把半熟的牛排切得直冒血水,杀气腾腾,忽地停了手,又拿起桌旁那张入职通知,看也不看就撕了。

“你什么意思?”对方满嘴胡说八道,气得杨柳火冒三丈高,“就算现在不想谈恋爱,那至少可以来帮我吧?展信真的准备开通手机业务,这难道不是你擅长并感兴趣的吗?”

“我是感兴趣,”白浩抬起脸,冲站在身前的杨柳明媚一笑,“但是等我缓刑期满,我就要去非洲了。”

杨柳怔了不过三五秒,扭头就走。

白浩赶紧招来服务生结账,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晚上九点多钟,一片薄雾在城市的上空浮动,转眼就被满城的霓虹旋得支离破碎。杨柳没有走远,而是坐在了街边花坛上。花坛里种着三色堇、矮牵牛还有一种不具名的紫红色花朵,随着夜风款款摆动,送来阵阵暗香。不远处是闹哄哄的人海,再远一点的地方是一栋擎天的贝思大厦。

白浩走向杨柳,因为杨柳一直低着头,他只有单膝跪在她的身前,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为什么要走?”她的哭声很轻,但泪水淌了一脸,“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走?”

“我一直记得当年我跟着你还有生哥,一起去贵州山村卖我们的程控交换机的事情。他说‘农村包围城市’,从还没有被人发现的农村市场着手,成功避开了‘七国八制’下外资厂商的围剿,然后一步步渗透入城市,最终打开了全中国的交换机市场。现在的情况跟那时几乎一样,国内手机的中高端市场已经被国际大牌瓜分了,低端的山寨机市场我被监控着也做不了,虽然非洲经济暂时落后,但基础网络正在完善当中,那将是一片还没有被人发现的十亿级市场。”

白浩一席话说得自己眼眶微湿,饶动感情,趁杨柳沉思之际,他壮足胆子,想着“反正就要走了”,还怕什么牡丹花下死,他伸出双手捧起女人的脸,在她有所反应之前,狠狠吻了上去。而杨柳从头到尾没有挣扎,只是微微茫然地睁着眼睛,任这个年轻人轻轻吮吸她的嘴唇。

“而且我知道,如果我不闯出一片自己的世界来,我在你心里永远比不上他。”白浩浅尝辄止,心满意足,吻过之后他又仰头冲杨柳分外天真地微笑,“但你得保证,我不在中国的日子,你会不偏不倚,给我和生哥公平竞争的机会——我会派人盯着你的哦。”

杨柳几乎被这年轻人的热忱打动,眼里的河水凝成固态,嘴唇以一个温柔的姿态上翘。

白浩想起了他曾从顾蛮生口中听过的一首歌,他想为他心爱的女人吟唱已久,这既是一首歌,也是一场宣誓——

快起锚吧年轻的船长,心中怀念遥远的姑娘;

勇敢冒险征服远方,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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