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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打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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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贝思的2006年是以一个棘手的公关事件作为开端的。新年复工的第一天,贝志斌就给外甥贝时远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一个上大学的女孩儿放寒假在家用手机听歌,手机却突然发生爆炸,以致女孩儿的面部、颈部均被三度烧伤,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而这个女孩儿听歌所用的手机,就是贝思去年新上市的音乐手机。

“那女孩儿的家人哭着找上了《新深报》的记者,说是贝思手机的质量问题造成的这次严重事故,要求一定要曝光这件事。亏得我跟那家的编辑比较熟,他们答应先替咱们压下这个新闻。但女孩儿伤得不轻,就算跟家属沟通以后能不见报,赔偿金和公关费肯定少不了了。”说着,贝志斌就递上一沓照片,基本都是女孩儿受伤后被拍下的。他如今兼任贝思公关部总监,确实尽己所长,跟方方面面的关系都不错。

贝时远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仔细翻看。照片中的女孩儿插着气管插管,面部裹着层层绷带,隐隐可见溃烂与脓血洇湿纱布,只怕治愈之后也会留下永久性的疤痕。这个女孩儿名叫夏梨,在深圳音乐学院念大三,正是花开满枝红的大好年纪,没出事前皓齿明眸十分漂亮,越发衬得事故后的照片令人不忍卒睹。贝时远紧紧蹙着眉头,看到惨烈处不禁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惋惜地叹出一口气。

照片已经翻到最后一张,是那部发生爆炸的音乐机,能从照片上看见手机已经面目全非了,金属外壳烧变形了,屏幕上也有大片焦痕。

“你打算怎么处理?”贝时远放下照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两侧的睛明穴。

“其实,在这件事情之前,咱们贝思就有过几次爆燃事件了,但因为都没酿成严重事故,我就几方沟通着把事情压下去了,也都没跟你说。今年国产手机的市场形势本来就很严峻,这次事故一旦闹上新闻,对贝思的负面影响就太大了,我粗略估计,要彻底息事宁人,至少得这个数。”贝志斌伸出一只手掌,故弄玄虚地稍稍停顿,道,“五百万。”

贝时远面不作色,淡淡地“嗯”了一声。

“当然,这笔钱也不能全咱们掏啊,这不成冤大头了吗?!”贝志斌接着道,“导致手机爆炸的根源其实是电池。那个夏梨的家长跟《新深报》的记者一再强调,说女孩儿当时只是听歌,没有同时充电或者进行别的操作,所以显而易见,就是电池的质量不过关。我回头就去找咱们锂电池的供应商,找那个胡总,让他们出大头!”

“钱不是问题,如果真的是贝思手机的质量问题,那该赔多少赔多少,而且同批次的音乐机也必须全部召回。但是,我们跟胡总合作了那么多年,还有技术人员常驻他们的直控部门,一直没出过问题,按说不会出现这么频繁的爆燃事故。”贝时远稍加思索,对贝志斌道,“你去把所有爆燃事故里的贝思手机都找回来,我要送去质监部门检验,查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别家都好说,就是那个夏妈妈,我去报社的时候见过她一面,太不讲理了,一言不合就要报警、要找电视台,根本没法沟通!夏妈妈还说她女儿的手机就是正规大型商场买的,能提供发票。万一刺激得她把事情闹大了,外头多少双眼睛都等着看笑话呢……”五百万之中当然有贝志斌自己的油水,但他算准了贝时远不敢把这场事故闹上新闻,只能哑巴吃闷亏,选择息事宁人。

贝时远沉默的时候,曲夏晚敲敲门,旋即自己推门而入了,也不打扰丈夫谈正事,就这么娉娉婷婷地站在门口。

为免公司里的糟心事令妻子担心,贝时远及时冲舅舅递了个眼色,然后又做个手势让他出去。贝志斌识趣得很,冲曲夏晚点点头,就出去了。

“我妈昨晚打电话让我问你,”贝时远忙的时候经常不着家,曲夏晚道,“什么时候有空回趟汉海?她说老家的亲戚带来了海鲜,怕放坏了。”

“随时可以,”贝时远对岳母予取予求,对妻子也无微不至,他收起面上的疲惫,温柔笑道,“你订机票就好。”

曲夏晚其实在办公室外就都听见了。自打上回顾蛮生在观光厅里闹了一场,尽管他们面上依然相敬如宾,可两个人都知道彼此之间还有些事情没说开,两颗心始终隔山隔水的。曲夏晚很想在生意上帮贝时远一把,却一直苦于没有本事,也没有机会。她毕业之后就没工作过,对通信专业更是一窍不通。

这不,机会就来了。

第二天,曲夏晚就悄悄去找了贝志斌,请他带她一起去救治夏梨的医院。贝志斌一听就觉出不靠谱,赶忙劝她:“别别别,我一个糙老爷们儿去就行了。你千万别去,这家人跟疯了一样,没准当场撒泼打你呢!”

“可怜天下父母心,要我的孩子伤成这样,我肯定比她还疯。”曲夏晚弱质纤纤,却丝毫不惧,“我比你有优势,至少都是女人,不会让对方太过设防,一会儿把我送到了你就回去,夏妈妈见过你,你一出现很可能又会刺激到她,跟她沟通的事情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曲夏晚想着礼多人不怪,路上挑了些鲜花与水果,泰国的莲雾、美国的蛇果、比冬枣个儿大的车厘子,反正一概都拣最贵的拿,还提前准备了一只信封,直接封了五万块。

她来到住院部,问过前台护士之后,就径直找去了夏梨的病房。然而事情没她想的那么简单,她刚刚亮明身份,夏妈妈就真的发了疯。女儿是学声乐的,人又漂亮,原本可以说是星途无限,可如今被炸伤毁容,事业还未起步就被断送了,始作俑者居然还好意思来猫哭耗子假慈悲?她扑上去就扇了曲夏晚一记耳光,旋即对着她又拉又扯又骂,护士们听见动静全赶了过来,好容易才把人拉开。

面对悲愤欲绝的女孩儿家属,曲夏晚深感内疚与痛心,只有挨打挨骂的份儿。她的乌黑秀发被揪下一大把,一张姣好的脸也被打肿了,但她没法责怪人家母亲,反倒理解对方。花束散落在病房里,水果和现金都没送出去,这下她的思路完全断了,只独自坐在候诊大厅里,愁容不展。

杨柳这两天失眠头疼,被白浩撵着来医院做体检,正巧就看见了候诊椅上的曲夏晚。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每回与这个女人不期而遇,对方都是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偏偏就是我见犹怜,令她身为同性都挪不开眼睛。

杨柳知道曲夏晚已经跟贝时远结婚了,看她衣服凌乱,脸上带伤,只怕她连着两回遇人不淑,又遭遇了家暴。

斟酌再三,还是走了上去,她轻轻唤她一声:“贝太太,你没事吧?”

曲夏晚抬头看见杨柳,先是一愣,继而又展颜一笑,抬手拢了拢头发。就算两人间没有顾蛮生那层关系,展信的美女总裁也是鼎鼎有名,通信行业内无人不知的。

“你想不想聊聊?我有时间,我还知道这医院附近有家很地道的法式甜品店。”医院不是谈话的地方,杨柳直截了当地发出邀请,曲夏晚也没推搪,点点头,就跟着站了起来。

杨柳看见曲夏晚身侧的椅子上还有只硕大的果篮,嫌提着麻烦,一抬手就送给了邻座一位候诊的老太太,她微一欠身,借花献佛还大大方方,开朗笑道:“阿婆,送给你,祝你长命百岁。”

曲夏晚狠狠一惊,哪儿来这么潇洒利索的女人?杨柳俯身时曲夏晚闻到她身上的一股香水味,不是那种芳醇甜腻的花果香,更像树汁或者珍贵木材,辛辣又高贵。

杨柳是开车来的医院,也就载着曲夏晚去了两条街外的甜品店。

深圳的春天通常来得早,道旁的绿植已经繁荣了大半,两个女人面对面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享受着早春的繁红嫩翠与充足的光线。

杨柳对法甜如数家珍,待一份份甜品全上了桌,各种颜色与造型的酥、泡芙、慕斯满满堆了一台面,简直像一个小小的童话世界。

曲夏晚不禁笑了:“没想到,你竟然喜欢吃甜食。”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吃甜食?”杨柳用小勺挖了一勺奶冻送进嘴里,闭目待它化于口中,露出完全满足的表情。

“我说不上来,”曲夏晚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道,“像你这样的职场女强人,应该更衬那种呛人又醉人的烈酒,而不是小女孩儿喜欢的甜点。”

“顾蛮生刚入狱那阵子,我非常嗜甜,恨不能用白糖腻死自己。”杨柳垂头看着一盘漂亮的甜点,用勺子轻轻敲击盘子的口沿,“其实我那时就想找你,但我怕控制不住我自己,一见你面就扯你头发。”

“你不会,你不是这样的人。”曲夏晚笑了一声,又是一番斟字酌句,才鼓足勇气道,“我有必要跟你坦白一件事情,我跟顾蛮生绝对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关系,是当时的我单方面地放不下他,是我贪心不足。”

这回换杨柳一愣。

其实,这是一场迟来的对峙。走向曲夏晚之前,杨柳做足了攻击的准备,她已经备好了损毁的心理与挑衅的言语,却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真诚而单纯,居然试图向情敌示弱,跟情敌交心。好一会儿,杨柳才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从没那么想过他。也许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在这段感情中不够大方。”

接下来两个人吃了点蛋糕,喝了点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生活话题,气氛融洽。杨柳再次注意到曲夏晚脸上的瘀伤,问起她为什么会在医院,曲夏晚便坦白道:“贝思的音乐机疑似炸伤了一个女孩儿,我想在不激怒女孩儿家属的情况下,拿回手机,送去鉴定。”

“你相信我吗?”杨柳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然有了主意,“你要相信我,我替你把那部手机拿回来。”

这个女人跟自己大不一样,她的自信与能力应付这种困难绰绰有余,曲夏晚跟看待救星似的看着杨柳,忙着佩服与点头。

这场下午茶在缓缓的音乐声中结束,杨柳提出开车送曲夏晚回家,曲夏晚却在这时收到了贝时远的短信,说:“我老公一会儿来接我。”

“那好,我先走了。”杨柳坐进自己的车里,看了曲夏晚一眼,似漫不经心地留下一句忠告,“珍惜眼前人。”

过了两天,杨柳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西装,戴了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就大剌剌地走进了夏梨的病房。

病**的女孩儿依然在昏睡,她的伤势恢复情况良好,但等待她的将是一遍又一遍痛苦难熬的整形手术。

杨柳示意陪护的护工离开病房,待病房里只剩下她与夏妈妈两个人,她向对方出示了一张名片,说自己是消协的公益律师。展信常年外聘一家律所从事法务合作,该律所名头响亮,所以借他们律师的一张名片,很能唬人。

夏妈妈接过名片看了看,有些疑惑地道:“我们还没找消协……”

“你们找的《新深报》是消协的合作对象,消协要借助媒体宣传《消法》知识,媒体也要与行政单位和执法部门联手维权。”杨柳从公文包里取出录音笔,无论着装、谈吐还是细节,都表现得相当专业,“制售伪劣商品致人重伤已经涉嫌触犯刑法的相关规定,所以消协特意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委托我所受理并取证。当然,因为是公益诉讼,我接下来给你的所有专业意见都是免费的。”

夏妈妈打消疑虑,向眼前的“律师”说起女儿的伤情,眼圈瞬间又红了。

“我相信,如果将夏梨送到医疗水平更发达的美国或者韩国,她的容貌是能够慢慢修复的,甚至可能最大限度地接近原样,但这段康复路肯定非常漫长,也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所以,我认为现在我方的诉求应该是让贝思公司提供法律许可下的最高赔偿金,但为了避免对方以各种理由推卸责任,我方必须先提供更有力的证据。我所会委托法院认可的鉴定机构为你们进行鉴定,然后尽力督促贝思公司与你们协商。”

杨柳冷静且从容,俨然就是一名雷厉风行的女律师,几句话就命中了对方的软肋,无外乎是一个母亲为孩子的未来着想。比起面对贝思公司的人,夏妈妈此刻虽已经冷静下来,却依然犹豫:“可你刚刚也说了,这个手机是很重要的证据,我要随随便便交出去……”

“那很简单,”杨柳微微一笑,掏出手机看了看,“人已经来了。”

她一早就算准时间,约来了公证员,保证送检全程录像。

然而送检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这几部发生爆燃的音乐手机根本不是贝思的产品,而是仿冒的山寨机。压下一条负面新闻得花不少钱,如此一来贝思就不必担心被那些无良的记者、编辑牵住鼻子了,《新深报》先报道,电视台再跟进,“黑手机爆炸致毁容”的新闻很快就铺天盖地了。

鉴定结果刚出来的时候,贝时远决定去华强北市场转转。他一身英伦风的冬装,男模似的,刻意把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又略带点京腔,以便冒充从北方来的分销商。

贝时远慢悠悠地走着、看着,神色平静,目光周密。他在深圳发展多年,没少听说华强北商圈繁华热闹,但今天亲眼一见才知道名不虚传,这里充斥着大量和IT业相关的个人创业者,人人做着一朝飞升的淘金梦,从摩肩接踵的主街人流来看,兴许能够圆梦的还真不在少数。

身边跟着的贝志斌俨然一副秘书模样,他目的明确,在别的电子产品区逛了一会儿就直奔手机批发市场。电子市场的批发商见了这样的大客户难免殷勤,贝时远跟人聊热络了,便指了指柜台里明晃晃的山寨机,问道:“为什么这里仿冒国产手机的多,而仿冒国外品牌的少呢?”

“仿冒国外品牌的也多,但一般就仿一个外形,而且很多时候连外观都不一定能仿全,就比如这款三星,采用的是真空纳米溅镀工艺,那些黑手机厂商哪里做得了?不像国产手机,核心专利少,同质化严重,只要仿个外壳就能以假乱真了。”

“麻烦,这几款都拿给我看看。”在贝时远的授意下,对方一次性把几款知名国产手机的山寨机全拿了出来。贝思自己的陈列柜里就有这些品牌的正品机,在他这样的专业人士看来,无论外形、布局还是操作界面,真机、假机,毫厘千里,但普通消费者估计很难看出两者的区别,何况仿冒的机子还动辄便宜好几百,更招人心动了。

贝时远让贝志斌将几款山寨机全买下来,继续带着目的闲逛。

又经过几个“一米柜台”,看见一间独立铺面规模比别人的都大,只卖贝思的手机,基本囊括了贝思上市以来的全部机型。稍一打听,这是这里最大的一家贝思高仿机专卖店。贝时远佯装要谈生意,让老板把贝思的几款机型全拿出来,逐个开了机,试用一会儿,便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这仿得还挺真的,你们哪儿进的货?”

老板是个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一脸充满**与梦想的青春痘,见贝时远一路采购了不少手机,真当他是来搞批发的:“仿贝思的好几家呢,他们的音乐机特别火嘛,这地方就是谁卖得火就仿造谁。”

贝时远问贝志斌要来了随身携带的两把螺丝刀,一把十字形,一把五角形,当着老板的面,就把已经付了钱的几部贝思手机全拆了。不拆还不知道,这一拆基本全是问题。

“这不是一家仿的吧?”贝时远道,“这部锂电池板已经弯曲变形了;这部排线接口全部裸在外头,固定性太差;这部中框塑料太单薄,一经碰撞手机就容易变形……也就这部仿得还算中规中矩,这家仿的你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哟,行家啊!”老板听见“全要”二字,乐得满脸痤疮都要开花。

贝志斌跟在一边,不待贝时远使眼色,便心领神会地开始跟老板讨价还价。两方拉扯一番,生意顺利谈成。贝志斌当场付清货款,还约定要更多的货,老板喜形于色,更加热情。于是贝时远趁机接着问:“就你拿货的这几家,你见没见过他们的老板?人都什么模样?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生意,别一回头又给我那些品质太差的,天天跟客户扯皮也受不了。”

“基本都见过。前几家质量是不行,用的配件太劣质了,很容易出事故,所以我现在基本都不从那些厂家进货了,也就在这儿消消库存。但你看中的这家真的不错,小老板姓白,人也爽气……”

贝时远眼睛微微一亮:“老板姓白?”

老板诧异道:“怎么,你也认识?”

“都是做这行的,肯定听说过。”白浩的外貌特征明显,贝时远问,“是不是一个冲天发、脸上还有少许白斑的年轻小伙儿?”

怕贝时远打听出更多消息就过河拆桥,老板警觉起来:“你问这么详细干什么?”

这话相当于不打自招了,贝时远了然地笑笑:“你放心,我肯定从你这儿进货,就是后面几批货,付款方式咱们得再商榷一下。”

两个人离开华强北商业街的时候,电子市场差不多都关门了。时值傍晚,天色很快灰暗下来,夕阳像肺痨病人的一口血。

贝时远自己没开车,坐的是贝志斌的大奔。贝志斌见外甥一出市场便一言不发,当他心里不痛快,忙安慰道:“去年全行业亏损十六亿,至少这里的商户都说,咱们贝思的手机还是卖得不错的。”贝志斌所言不虚,2005年几乎整个国产手机行业都受了重创,一方面,加入世贸组织之后政策放开,国外品牌强势发力,光诺基亚、摩托罗拉、三星就瓜分了近七成的市场份额,而另一方面,华强北的黑手机在去年一年野蛮生长,现在有了个时髦的名字叫“山寨”,更有甚者,美其名曰“民间IT力量”。

贝时远眼望车窗外流动的景色,半晌,忽然开口:“我刚才想起顾蛮生了。”

“这时候想他干什么?狗咬吕洞宾,你不嫌他坐过牢,诚意满满地邀他加入贝思,他却为一点小情小爱拿你当仇人!”贝志斌不知道两人间的那点纠葛,只知道一点道听途说,“刚才那个老板说什么白老板,不用猜嘛,肯定就是上回来找我们借牌的那个白浩,说不定也是受了他的唆使,故意来抹黑我们贝思的。”

“没有白浩,还会有别人,那个老板都说了,市面上仿造贝思的小作坊很多。”又是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贝时远淡淡道,“我是想到顾蛮生说过的核心技术了。你看这才两年时间,就因为没有核心技术,国产品牌的市场份额从快速上升变成了快速下降,国产手机企业基本都出现了巨额亏损。”

贝志斌一时语塞,只道:“那也只能怪那些假冒伪劣的山寨机嘛,恶意扰乱市场。”

贝时远半眯眼睛,思索片刻,道:“舅舅,你替我打几个电话,请咱们的友商一起吃个饭。记得,不仅要尽量请齐所有的国产手机厂商,还要请一些大的销售平台,这顿饭你尽快安排,越早越好。”

“去年国产手机市场份额暴跌,今年看来这跌幅还是止不住,也就咱们贝思凭借音乐手机的好口碑勉强保持住了盈利,全行业都眼红着呢。就那个东美通信的老庞,庞峰,他最近还公开在媒体上大放厥词,说爆炸就是因为贝思的手机质量有问题,我都恨不得发他律师函,告他诽谤。”贝志斌不解地问,“都这样了,你还请他们干什么?”

行业环境越差,同行越是斗得不可开交,贝志斌口中的这家东美通信就是贝思的老对手。前两年,贝思推什么机型,东美立马跟风,这两年跟不上了,就由老板庞峰亲自出头,屡次三番地公开诋毁贝思。贝时远却都不在乎,他合上眼睛,道:“我请他们来打假。”

老话说,一根竹竿容易弯,拧成的麻绳拉不断,贝时远知道,光靠贝思一家去跟整个华强北市场较劲,地方政府不重视,打假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所以,眼下他得撇除旧怨,表现大方,落户深圳的手机厂商能约的尽量约,不在深圳的则全由贝思报销车旅费与住宿费,实在约不来的,他也派人备上礼物,登门拜访。

贝志斌确实人脉广阔,不出一个礼拜的工夫就把人都约齐了。地点还是定在了贝思大厦楼上的宴会厅里,贝时远是东道主,早早地就坐在了包间里。

陆陆续续人都到了,最晚来的一个就是庞峰。他比贝时远年长整十岁,长得凤眼浓眉、面如冬枣,活脱脱一个再世美髯公,心眼却比针眼还小。按两家企业那点过节儿,庞峰本来是不想到场的,但又实在好奇贝思这回大宴八方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终究还是来了。

迟迟不见服务员小姐来布菜,一张圆桌空空如也,庞峰乜了主座上的贝时远一眼,阴恻恻地道:“贝总今儿请客,不会是鸿门宴吧?”

贝时远笑笑,抬手打个响指,招呼来了服务员小姐,令她先上冷盘。二十余名身着旗袍的美女便手托餐盘走进了包间,餐盘上是一道道罩着不锈钢餐盘盖的菜品,她们依次将这些菜放在了圆桌上每位老板的面前。庞峰低头看看餐盘,又酸声酸气地道:“这冷盘都一人一位,到底还是咱们贝总阔气。”

“头一道菜上齐了,”贝时远微笑着一伸手,道,“各位请用。”

话音刚落,庞峰第一个就揭开了眼前的餐盘盖,然而,他发现里头不是一道菜,而是一部手机,准确地说,是一部国产品牌的仿冒山寨手机。这些高仿机还一一对应了正牌手机的每一位在座的老板。有一位眼尖的老板一下就认出了盘子里的高仿机,当场不快地喊起来:“这不是我们公司的手机吧,做工这么粗糙,一看就是仿的!”

“我这两天去了一趟华强北市场,买了几款手机,想给各位看看。柯彩,还有呢。”随贝时远一声令下,柯彩又取出一只大盒子,“哗啦”一声把里头的手机全倒在了圆桌上,各家厂商各个系列,目测少说五十部。

贝时远笑了笑:“华强北市面上还有很多,我没法全买回来,反正咱们在座的各位,一个都逃不了。”

庞峰没能领悟贝时远的意思,还当他想撇清那部爆燃手机与自己的关系,不屑地白了一眼:“山寨这个事情是天要落雨娘要嫁人,只要有需求就会有市场,别说我们国内厂商没办法,就是国外品牌也没办法。”

“国外品牌机动辄两三千元,黑手机的价格普遍集中在五百元至一千五百元之间,本来就不针对他们的目标消费者,而这个价格却是我们国产品牌的主流价位区间。”贝时远微微笑了一下,“我想问问各位同行,去年一年亏损多少?”

见众人皆皱着眉头不言语,贝时远大方道:“既然是我做东,那就我先说,去年贝思亏损超过两千万。”

庞峰不信道:“去年贝思的音乐机大获好评,市场占有率第一,居然是亏的?”

“如果只看去年第四季度的财务报表,不光是亏的,还亏得很惨。”贝时远也不怕在人前自揭其短,拿起一部仿冒贝思的山寨机,当众拆下了它的手机后盖,“就说锂电池板吧,我这些天做了个调查,一块原装电池光原料成本就得四十元,加上废品损失、人工成本等,一块电池的出厂价不会低于六十元。然而,市面上这样一块劣质电池板的价格只要四到五元,以此类推,这些山寨机在研发和检测方面是零投入,材料成本又极低廉,没出问题的时候,他们赚钱,出了问题,却是我们正规厂家背锅,这么下去,哪有不亏的道理?”

其实也有别的厂商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一位老板叹气道:“以前手机作为高精密器件,是有产业壁垒的。然而,台企的芯片解决方案一出,不到一年时间,山寨机就在华强北遍地开花了,我向工商部门反映,他们说管不了,还说山寨机太多了,实在打击不尽。这不,还有人呼吁要鼓励山寨,要重视并发展这种‘民间IT力量’,这不就是鼓励侵权、鼓励盗版,要逼死我们这些正规厂商吗?”

旗袍美女们陆续上菜,一瓶五粮液、一瓶人头马也摆上了桌。今天到场的这些行业大佬,有的是农民起家,有的是技术出身,个性、气质与背景皆不相同,但对行业的忧虑是一致的。一个特地从北方赶来深圳的老板附和道:“别说华强北了,中关村也是,我去看过,到处都有山寨机滥竽充数,冒充我们品牌机。”

“不夸张地讲,我们国产品牌手机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贝时远替身边一位老总倒了杯酒,道,“行业大洗牌已经开始了,乐观估计,到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在座的人得‘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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