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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故友重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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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等着电子市场完成升级改建的时候,顾蛮生跟着白浩卖了一阵子水货手机,因为新店铺的市口关系,生意不比从前,但白浩的信心丝毫不减。华强北市场依旧人满为患,各种水货机、翻新机卖得热火朝天。

手机牌照的核准权由信产部移交给了发改委之后,新的审核标准终于出台了,其中有一条就是规定手机生产企业的注册资金不得少于两亿元。各大厂商听闻这个“喜讯”,立即开始增资扩股,可对白浩这样的“赤脚商人”来说,这道资金门槛是他目前不可能逾越的天堑。

近一年卖电子产品,白浩兜里也算有些积累,于是思前想后,他向顾蛮生提出了一个想法,就是复制贝思当年的成功模式,借由顾蛮生与贝时远的关系,向贝思借牌。

顾蛮生对此不置可否。

“当年咱们不就跟他借过钱嘛,后来他要下海、要办厂,你不顾展信自己的资金链差点断了,二话不说就连本带利地给了他一大笔。要没你给的那笔资金,他的贝思哪儿那么容易发家?”

白浩把事情想得很简单,可能事情真就那么简单,但此一时彼一时,顾蛮生不嫉妒老同学的成功,只是每次望见窗外的贝思大厦,心就难免一阵阵地刺挠,又疼又痒。

“生哥,你就去试试嘛,贝时远自己就是借牌起家的,不至于对老同学那么小气。”见顾蛮生还是犹犹豫豫地不愿去向贝时远开口,白浩仍欲再劝,忽然间兜里的手机唱了起来。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号码,脸色一变,伸手就把电话掐断了。

顾蛮生淡淡看他一眼,问:“杨柳?”

“嗯……”莫名有种被人当场拿赃了的尴尬,白浩低低回了一个字,便噤了声。

“干什么做贼一样,我跟她早没关系了。”顾蛮生笑了一下,又颇大方地在白浩肩头拍了拍,“接你的电话吧。”

白浩如获大赦,一下就把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几乎能叫人看见他那白生生的后槽牙:“那我就开始正式追求她了,你真的不介意?”

“我介哪门子的意?”顾蛮生忍着胃部突来的一点不适,尚有闲心开玩笑,“不过作为过来人提醒你一声,我们柳总的脾气是出了名的霸道,你得多顺着她点,不然小心梦里被她扎刀子。”

“你就没赶上好光景,她这两年改不少了,我这就去了!”像是怕人偷听他们甜蜜的私语,白浩几步跑开,边笑边掏手机回拨杨柳的电话。

年轻人的爱慕明目张胆,一旦发生,拦不了,掩不住,顾蛮生胃部的疼痛感骤然加剧,为了显示自己那点大度,面上却仍不得不故作轻松。他沉沉一闭眼睛,出声喊住白浩,道:“贝思那边,我会去说说看。”

没想到,两个老同学之间挺有默契,他还没找上贝时远,贝时远居然先他一步,通过曲颂宁主动找上门来了。

其实,顾蛮生出来之后,一直挺消沉,没想与当年的同学再有任何联系,还是曲颂宁算准了他出狱的时间,打电话去他汉海老家反复询问,这才从唐茹那里得来了他新的联系方式。曲颂宁在电话里带来了同学聚会的消息,自己倒因为出差没能参加。这趟同学会就是贝时远发起的,也是自顾蛮生组织的那次之后,他们班第二次集体聚会。聚会地点就定在入驻贝思大厦的丽思卡尔顿酒店,也算贝时远自己的地方。

3月底的深圳莺飞草长,天也黑得晚,傍晚六点多,天空呈现出一片梦幻的淡紫色,偶有几朵寓意祥瑞的彩云缓缓飘过。

丽思卡尔顿酒店在贝思大厦六十层往上,独有的空中餐厅以浪漫奢华闻名,上过多家主流媒体。顾蛮生准时准点地到了,搭乘观光电梯直奔餐厅。随着电梯越攀越高,他透过一侧透明的玻璃俯瞰脚下渐渐缩小的城市,人似蚁车似龟,街道纵横如网,整个世界如同被收缩在了一幅地图中,唾手可得。他无不感慨地想:原来这就是“一览众山小”。

餐厅风格偏中式,包间的琉璃门上绘着工笔重彩的仕女图,相当精致。

顾蛮生停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他其实不想出席,没什么原因,就是别扭。该到的人应该都到了,门后传来阵阵说笑声,这种充满欢乐的声音竟令他生怯,顾蛮生踌躇再三,还是决定转身离去。

没走出多远,迎面就撞上了刚从厕所回来的陈一鸣,两个人微微怔着互相打量对方,直到其中一个先咋咋呼呼地喊起来:“顾蛮生,你是顾蛮生!你这是才来就要走了?”

陈一鸣少说胖了近三十斤,一张脸被皮下脂肪撑得油光锃亮,像只被吹胀了的气球。大概是刚刚小解完,他一边说话,一边不忘不拘小节地整理皮带,皮带扣是一个硕大的字母,显示出他近些年过得不错。

旧友重逢,也说不上来高不高兴,顾蛮生礼节性地扯动嘴角,被陈一鸣一把抓住胳膊,扯着他就撞开了包间的门。

“你们看看,谁来了!”陈一鸣抓贼似的钳着顾蛮生,冲屋内大喊,“这小子刚来就想走呢,亏得被我逮住了!”

众人纷纷起身迎接,坐主座的贝时远抬手朝他一招,笑道:“蛮生,你坐我边上。”

顾蛮生环顾席上男女,多了两张生面孔,基本还是当初他做东时请的那拨人。几年不见,除了陈一鸣胖得走了形,其余人依然如故,只不过,大家簇拥的对象变了。

被众人簇拥着的贝时远一副老样子,温和英俊,唯一的变化就是挺拔的鼻梁上多了一副金丝边眼镜,一身修身的条纹西装,衬着倒颇有几分含而不露的雅商风范。

顾蛮生听见大伙儿都恭恭敬敬地管他叫“贝总”,诸如陈一鸣这样嘴欠的,则管贝时远叫“贝哥”。

贝时远表现热情,从席间站起身,亲自给他看座。顾蛮生不好再驳人面子,走过去,坐在了主座边上。

陈一鸣如今已经远离了通信行业,自己开了家小小的贸易公司,听说也赚得不少。有个也在北京发展的同学还没开喝就高了,当众不留情面地揭他老底,说这小子一有钱就抛弃了糟糠,学外头的老牛啃嫩草,品性之贪婪恶劣,令人发指。

“围城里的问题,你们围城外的人不懂。”陈一鸣不服气地替自己辩解。他身边确实坐着一位新人,瞧来是个将将毕业的小丫头,比起原来那个其貌不扬、宜家宜室的,小丫头奶大嘴小鹅蛋脸,还真有几分像倪萍。

他拉着小丫头的手,道:“去,给哥哥姐姐们敬酒。”

小丫头一点也不怵见生人,举起酒杯,大大方方地道:“我们老陈没出息,还请各位哥哥姐姐以后多照顾照顾他的生意。”

酒敬到顾蛮生这儿,小丫头特别夸张地喊了起来:“你就是顾蛮生吧,我听老陈讲过不少你的故事,说你是他们瀚大的传奇。”

顾蛮生与对方碰了碰杯,又浅浅地扯动嘴角,他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但这会儿笑得比哭还敷衍。

“真正的瀚大传奇在这儿呢!”陈一鸣的审美一如既往,嘴欠也不改当年,几杯洋酒下肚,一张嘴就聒噪不停了。他站起身,指着顾蛮生身边的贝时远,狂拍一通肉麻的马屁:“当年我们几个一个寝室,我贝哥什么都走在别人前头,我们还瞎混闹的时候,他就一眼看出学校的奖贷政策有漏洞,后来指导我们开了校园电影院,帮着我们捞到了人生第一桶金。现在有个时髦的说法叫什么?时代弄潮儿,说的就是我贝哥!”

众人齐声附和,一个老同学跟着问:“时远,你怎么不继续冠名中超了啊?你当年冠名甲A,一下就把贝思的知名度给打响了,就我们单位里那几个看球的老爷们儿,后来都换了你的手机。”贝思是第一个冠名足球俱乐部的手机企业,借着国足冲入世界杯成功与末代甲A的辉煌,很是为自己做了一把宣传。

贝时远学生那会儿其实不怎么看球,所谓冠名足球队纯是商业行为,他笑道:“也是韩日世界杯那年,我突然发现,我们这球场怎么比别人的大那么多,显然就是球员水平不够,跑位也不积极,所以我想,不冠名最好的球队没意思。现在贝思的计划就是赞助2008年的北京奥运,争取把中国企业的名气打到国外去。”

顾蛮生插不进话,也不想插话,他闷头喝酒,酒不错,金标人头马。

“你听听,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冠名英超,这魄力!”陈一鸣扭头看了小丫头一眼,又高举自己的酒杯,特别会来事儿地对大伙儿喊道:“就为这份魄力,我们也得敬贝总一杯!”

众人跟着齐齐举杯:“敬贝总。”

一口干了杯里的酒,陈一鸣又凑到贝时远身前,挂着一脸谄媚的笑容,道:“贝哥,你传授我们一点经验吧,到底怎么做生意才能像你这样挣大钱?”

大伙儿目光殷殷,贝时远推托不得,只好谦虚地说:“经验不敢当,我就是谨记一点,‘造船不如买船,买船不如租船’。在还没有能力自我研发的情况下,合理利用现成的技术,可以在短时期内实现利益最大化。”

在座者都觉得这话有道理,还个个拍手称奇,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状。这话其实与顾蛮生一贯的主张相悖,然而成王败寇,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立场。他没有发表任何观点,只是垂着眼皮,又喝了一口酒。

“时远,真的。当年的同学当中自己创业的不少,我唯一服的就是你,你想得、看得都太远了,蛮生就应该多听听你的,要不是他一味逞强……”陈一鸣永远改不了踩低捧高的毛病,可能也是半醉了,说话越发不经过大脑。他被小丫头搡了一胳膊,这才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乖乖闭嘴,坐回了原位。

顾蛮生不理会这种论调,只问贝时远道:“怎么每回我们聚会,曲颂宁这小子都不在?他现在到底在忙什么?我问他,他也没详说。”

贝时远道:“他现在已经不在邮电设计院了,出差很多,这会儿他人还在叙利亚。”

陈一鸣接着问:“曲颂宁现在在哪儿工作?”

贝时远道:“中国通信服务设计公司,移动、联通与电信三巨头共同参股的一家,也算国企吧。目前海外业务比较多,自然出差也多。”

人人频举杯、勤动筷,就顾蛮生不怎么吃菜,酒倒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往下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贝时远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他接起电话,语气极其温柔地说了几句话,然后收了线,对众人微笑道:“我太太来了。”

这些老同学都没见过传说中的贝太太,陈一鸣再次兴奋起来:“你金屋藏娇这么些年,今天总算肯把老婆带出来见人啦!”

贝时远的妻子必然不凡。顾蛮生跟着大伙儿一起放下酒杯,将目光转向门口,他看见包间的琉璃门被缓缓推开,进来一个女人。

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最梦幻的童话故事里才会有的女性主角,或许是餐厅灯光过于温存朦胧,女人像是披着一身金光而来,对在场的人一一点头,微笑,一双眼睛柔情款款,直到她与顾蛮生四目相视。

餐桌上的气氛霎时变了,所有人都屏息了三五秒,就连最聒噪的京片子陈一鸣都瞠着眼睛噤声了。然后他们同时把目光投向贝时远身旁的顾蛮生,等着他为这个女人的到来做出反应。

进门来的女人离他不过几米远,却又像在万里之外,顾蛮生的一双眼睛先是惊愕地一睁,旋即痛苦地一闭,老熟人,他对两人的关系做了个妥切的归纳,可他知道这里还有一部分好事之徒,会更武断地把它定义为,老相好。

曲夏晚,贝时远的妻子是曲夏晚。

曲夏晚仓促地看了顾蛮生一眼,在两人的目光触碰的瞬间,又慌慌张张地移开了。她故作镇定地走到丈夫身边,坐下了,心却一阵狂跳。好奇怪,明明贝时远就与顾蛮生坐在一起,论长相、气质,可能贝时远还更胜一筹,可无论何时何地,这两个人中,她总是一眼就先注意到顾蛮生。

这个女人的光彩是一目了然的。上回见面时,她还单薄得像雨后不堪一折的花枝,如今却是一身成熟而丰艳的贵妇气质,她穿着高级定制的千鸟格粗花呢套装,笑时露出不多不少八颗白牙。

半满的酒杯依然攥在顾蛮生的手里,他以另一只手松了松衣领,包间的空调温度适宜,可莫名就是燥热。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他的身上,因为所有人都还清楚记得,曾处于人生巅峰的顾总是为了谁才锒铛入狱的,就连对那段往事一无所知的陈一鸣的现任老婆都从空气里嗅出了古怪而暧昧的气味,跟着大伙儿一起盼起了顾蛮生的反应。然而预设中的雷霆暴雨没有到来。顾蛮生的表情依旧冷淡,气息也很稳当,他甚至还朝着她笑了一下,笑得一双眼闪烁幽光,像夜里的狼。

小丫头被他笑得无端端地红了脸,赶忙又捅了身旁的陈一鸣一胳膊。陈一鸣识趣地端起酒杯,对贝时远道:“真没想到,最后竟是你俩走到了一块儿。你们结婚的时候也没请同学们过去,我们就在这里祝你们夫妻百年好合、相亲相爱吧。”

“应该我们敬大家。”贝时远搂着曲夏晚的肩胛站起来,两个人就像婚宴上一对漂亮的新人。

顾蛮生跟着大伙儿一起举起酒杯,不待众人一起碰杯,就一仰脖子全灌下去,温热辛辣的酒液经由口腔、喉管通往五脏六腑,一路烧灼下去。

“恭喜……”他牢牢抓握着杯沿,才脱口而出两个字,手中的杯子就“砰”一声,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众人发出惊呼。

在自己彻底失态之前,顾蛮生借口要去洗手,逃似的抽身离席。

贝思大厦的洗手间同样是韵味十足的新中式风格,木质镜框、复古吊灯与陶瓷摆件无一不有,水池旁插着几枝鲜艳的红梅,幽香缕缕飘来。

顾蛮生用冷水冲洗被玻璃划伤流血的手指,然后掬起一捧水,用力拍了拍脸。他从脸盆架上抬起头,以极近的距离注视镜子里的男人,他看见,这个男人脸色苍白泛青,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微微遮着一双充满怨怼的眼睛。

一个人推门进来,自他身后向他走近,是贝时远。

顾蛮生关上水龙头,转过身,平静地望着来人。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应该怎么跟你解释,后来想着,与其隐瞒着让大家都难受,倒不如趁这机会,一下说开了好。”没有高明的托词或者巧妙的谎言,贝时远很诚恳地喊他一声名字,大方剖白道,“蛮生,对不起,我真的爱夏晚。”

“你没必要跟我说‘对不起’。”就在与曲夏晚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顾蛮生油然而生一种中了圈套般的愤怒感,然而贝时远此刻的诚恳态度又将他那点愤怒打消了,反倒令他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汗颜。设身处地地想想,贝时远也不容易,结个婚,愣是顾忌着别人的面子,把身边同学都瞒得结结实实。

顾蛮生轻轻喘了口气,设法用一句玩笑话化解彼此的尴尬:“你不用想太多,我跟曲夏晚都是哪年的老皇历了,我有刚才那反应纯是被你们吓了一跳,你小子瞒得够死的。”

只有两个人的洗手间里,贝时远以简赅的语言向他继续解释道,他们的关系进展于他入狱之后,彼时曲夏晚刚刚丧夫,生活陷入无尽的绝望与赤贫之中,出于同学之谊,他理所应当地给予了她一些关怀。如此一来二往,爱情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来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时至今日,顾蛮生已经完全说不上自己对曲夏晚还留存着什么感觉了。但很显然,再怎么提炼这种感觉,都不再是爱情。他更多的可能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那日暴怒的刘岳一口咬定他们有染而曲夏晚却一声没有辩解;为什么他坐牢那几年,她一次也没来白茅岭看过他。不过,他很快就体贴地替她想到一个稍欠严谨的理由,因为他的存在,她的第一段婚姻充满了矛盾与猜忌,她有理由为自己的第二段婚姻着想,把过往撇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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