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几天后,顾蛮生了结了与老六的那份不光彩的生意,主动找到了白浩所在的电子市场。
隅中的太阳透过电子市场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店铺门口那一排排的支架式广告板上,顾蛮生特意留神多看了一眼,这儿卖的基本都是水货与翻新机,白浩准备投入生产的“三码机”倒还不多见。只不过,这家电子市场凋敝得有些不可思议,明明是寸土寸金的好地段,可这里家家铁门紧闭,没一家铺子在营业中,也没一个客人。
顾蛮生循着门牌号找到白浩的铺面,发现这小子今天穿得相当亮眼,里三层外三层的毛衣外头还罩着一件印着花样的橙色T恤,乍一看去,就像一颗活力满满的大橙子。
他正忙得不亦乐乎,手头拿着几件印着同样花样的T恤,逐一分发到一些人的手中。接到T恤的男男女女也马上学着他的样子,把T恤套在了自己的衣服外。这些人都是自发聚集过来的,听他们的谈话内容,应该都是这家电子市场里的商户。
顾蛮生喊了白浩一声,问他:“这是准备干什么?”
白浩闻声抬了抬眼,看见了顾蛮生。他早盼着顾蛮生来帮忙,但此刻却忙得顾不上表现自己的喜悦心情,他朝顾蛮生晃了晃手中的T恤,扯开嗓门道:“我们这些商户正要到住建委那儿跟开发商谈判,生哥,你来了正好,多个人多份力量,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原来上回那场伪基站的风波确实是事出有因的。
分完T恤,又分马扎,一直跟在白浩左右的胖子见他忙得没有闲聊的工夫,替他向顾蛮生解释道:“这里的商户都是签了长约的,开发商突然说打算将这家市场改建加高,要按照当时签的合同条款把我们余下的租金加百分之二十退还,改建后的铺子就不租给我们了。可我们看中的就是这毗邻华强北的市口,这一下所有的合同都不作数了,光赔这点租金抵个屁用?”
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也在,跟着一起向顾蛮生倒苦水:“现在华强北已是一铺难求,他这样把我们撵出去,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做生意?商户们想协商,开发商就使阴招,连日断水断电,非逼着我们搬走。”
“我听明白了,难怪之前你们当我是开发商的人,非要揍我不可。”顾蛮生环顾四周环境,结合两人的话,一下就想明白了。
这家电子市场建得比较早,楼层也低,想来当时商户们的签约租金也很便宜。然而时移事迁,曾经默默无闻的华强北今非昔比,早变成了中国最大的电子产品聚集地。开发商肯定动了心思,打算在原有的基础上翻新改建,加高楼层,顺便撵走旧客,提高租金。这么一来,就算商户按照合同上的条款获赔两成租金,光看如今这市口的价值,损失也是不可估量的。
商户们其实已经与开发商对峙了好长时间,反正你不仁我不义,你断水断电,我就天天跑去你别的楼盘或者商铺门口拉横幅、吹喇叭,尽我所能地搅黄你的生意。有个商户认识住建委里的人,打听出住建委的领导也觉得双方这样闹下去不像话,特意就此事约谈了开发商。大伙儿担心会被开发商先入为主地抢下话语权,所以打算趁此机会一起去住建委门口静坐,表达自己的合理诉求,争取能够在住建委牵头的情况下,迫使开发商与自己协商。
为了展现浩大声势,所有准备去谈判的商户都被要求统一着装,就穿这件亮眼的橙色T恤。这是白浩的主意,大伙儿也都积极配合。
白浩走向顾蛮生,递了他一件T恤,示意他也穿上,一会儿整整齐齐地一起上路维权。
顾蛮生接来T恤看了一眼,定制款,正面印着加粗的黑体字“还我公道”,背面印了一只老虎的图标,像是那种随处可以下载的矢量图。他套上T恤的时候想起来,白浩一直喜欢老虎。
完全摸透了前因后果,顾蛮生不免谨慎,他忽地把准备上路的商户们拦了下来,要求由发起人白浩写一份“绝不闹事,合理维权”的保证书,然后所有商户都必须在这份保证书上签名、按手印。
自打那日看见顾蛮生在小巷子里的孬样,白浩对他的观感就挺复杂,失了狼性的头狼还能统领狼群吗?他认为如今的顾蛮生谨慎得有些过了头,忍不住道:“没这个必要吧?我跟大伙儿都交代过,绝对不可以在住建委的领导面前生事,大家也都保证过,一定能做到。”
游行集会虽是一个维权的好法子,但在大环境下还是相当敏感的,一不留神还有可能给自己惹来不少麻烦。所以白浩作为这场维权运动的发起人,其实已经倍加小心了。
“再说,今天去维权的商户一百多号人呢,一个个签名太麻烦了。”
一些商户也跟着点头,有人不满意地嘀咕道:“签名就算了,还画押呢,这又不是卖身契。”
顾蛮生听出了白浩话里的不屑之意,仍坚持自己的意见,毫不犹豫地道:“我在牢里听过类似的事情。你们能打探出那边的消息,那边兴许也早知道了你们这边的动静,何况上百号人这么大的阵仗,就怕到时候有人滥竽充数,坏了大家的大事。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差这点工夫,大伙儿先来签名、按手印,一会儿到了住建委门口,有摄像机的开摄像机,手机有摄像功能的就开手机,不管遇没遇上开发商的人,一定得保证我们这边有人全程拍照或者录像。”
白浩拗不过,只得掏出纸笔,写了一份措辞诚恳的保证书,然后又让商户们挨个签名、按手印,集了满满一本子。
顾蛮生不介意商户们的白眼与抱怨,将收集了所有签名与手印的本子交给一个瞧着挺令人放心的姑娘,嘱咐她一定收好。
这下总算都准备好了。一百多号人陆续登上提前租好的面包车,浩浩****地向着住建委办公室出发了。车上,白浩与顾蛮生同坐前排,他还是无法理解顾蛮生的谨慎,也很难不把这份谨慎理解为窝囊。他道:“生哥,我以前听人讲过一个故事,说你在大学里怎么带着一拨人智擒偷BP机的贼,把那伙贼教训得服服帖帖的,再也不敢上门惹你。你那时又勇又猛,没这么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
“这故事是朱旸跟你说的?那他有没有说,就是因为他冒冒失失的一棍子,导致他刚考进大学就被开除了?”吹面不寒杨柳风,顾蛮生打开车窗透气,看上去一点没有回顾当年勇的兴趣,只淡淡地问道,“朱旸现在人在哪里?”
“他现在跟他那个老乡混在一起,就是秀秀他老公,我在华强北市场见过他几回,应该在做走私的生意,还不是那种卖水货的,就是水客。”
顾蛮生不由得眯了眼睛,一脸沉重。朱旸刚到深圳那会儿就心心念念地想要走私,兜兜转转绕了一圈,终究还是殊途同归了。
白浩见顾蛮生久不说话,又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了维权运动上,他站起来,回头对大伙儿道:“咱们现在就把诉求理一理,到底是要求更高额度的赔偿,还是要同地段商铺的补偿?”
众人七嘴八舌,但基本意见统一,就是不舍华强北的黄金地段,都要改建之后的新商铺。
电子市场距离住建委办公室也就十来分钟车程,面包车行驶得十分平稳,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白浩拿着扩音喇叭,指挥着商户们鱼贯下了车,排着整齐长队,拿着自带的马扎就向住建委大楼进发。路人纷纷停下脚步,瞪着眼睛看维权的队伍,浩浩****百余人,但因为身着统一服装,不吵不闹,倒也不碍眼。
才走了不过二十几米,不知打哪儿又钻出来两拨人,一拨瞧着是普通路人,一拨却跟维权队伍穿着同款的橙色T恤,他们悄悄混进队尾,刚一抵达住建委大楼门口,就高声喊了起来:“我们要讨说法!我们要维权!”
第一声喊冒出来之后,就有人掏出藏在衣兜里的石头跟鸡蛋,朝住建委大楼的门窗上砸了过去,更有甚者还故意砸向围观的路人,砸得满街鸡飞狗跳,尖叫连连。另一拨普通路人打扮的也趁机浑水摸鱼,装作打抱不平的样子冲进了橙色队伍当中,对着维权商户又推又搡,又打又骂。
百名商户并不人人相熟,都是为了自身权益自发集结而来的,这么一来便完全分不清身边人到底是敌是友,是人是鬼,场面瞬间变得异常混乱。
白浩大吃一惊,短时间内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顾蛮生眼明手快,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扩音喇叭,扯着嗓子反复喊道:“谁动手谁就输了!有摄像机的开摄像机,手机有摄像功能的开手机,但凡在本儿上签过名的都不准打也不准闹,都退到那棵大树下头去!”
住建委门前有一棵凤凰树,二十余米高,树冠亭亭如一柄巨伞,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一眼就能让所有人看见。
顾蛮生将喇叭扔给白浩,让他继续呼喊维权者们克制,自己则冲进了乱作一团的人堆里。也不分敌友,只要看见穿着橙色T恤的人与别人起冲突,就将对方强拉硬拽出来。拳来拳往间,他挨了不少下,但未曾还手,只不停嘶声地喊:“谁动手谁就输了!都退到那棵凤凰树下去!”
混乱之中有路人报了警,警车很快就呼啸着驶来了,故意前来捣乱的两拨人一听警笛声,赶忙趁乱溜走。警察来到树下,见一大拨穿着同样服装的男男女女集结在这里,二话不说,就把人统统带走了。
商户里挂了点小彩的人不在少数,但基本都听从了顾蛮生与白浩的指挥,没跟任何人发生冲突。顾蛮生向承办民警解释道:“我们当中有人拿摄像机把刚才的情况拍了下来,您可以查看录像,一个个人、一张张脸比对。这里所有人都在保证书上签过名、按过手印,承诺不会闹事,那些拿石头与鸡蛋砸伤路人的绝对不是我们的人!”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仿佛被火烤了一遍,一张嘴就能“滋滋”冒出烟来。
那个姑娘将收集着签名与手印的本子交给了民警。承办民警又根据现场的手机录像,做了一番仔细比对,果然发现那些跑来闹事的人不是维权队伍里的。
“你坐过牢。”承办民警调出了顾蛮生的资料,看过之后不由得感到奇怪,这人分明是个火药桶,两度因伤人被警察找上门,档案里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按顾蛮生以前的脾性,听见这话铁定不乐意,但如今的他狂劲儿收敛得干干净净,只是抬手擦了擦破皮的脸,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吃一堑长一智,一个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回。”
既有视频,又有签名,两项证据互相做证,事情立马水落石出了。这又是开发商使的阴招,他们知道电子市场的商户们今天要来维权,提前定制了相同的橙色T恤,又找了些流氓混进维权队伍里胡闹,打算抹黑这些商户,好让他们的正当诉求得不到政府的支持。
警方通知市场监管局与住建委的负责人前来配合调查,两边都惊得说不出话,这上百人的维权团队不仅被管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心思缜密,居然连这样复杂阴险的极端情况都事先想好了应对的策略。
几方沟通之后,公安这边的领导当即发了话,支持商户们有组织有纪律地维权,而一旦查到开发商派遣流氓捣乱的证据,一定会依法严惩。
之后没几天,住建委的领导也约见了白浩他们,还点名要见顾蛮生。他对商户们这种理性维权的行为颇觉认可,最后直接给开发商下了一道行政命令:一定要维护电子市场商户们的正当权益,开发商现有的项目全部停工,直到解决业主的合理诉求为止。
胖子是陪着白浩一起来的,两人一走出领导办公室,等不及这一时半刻,立马掏手机打电话,打算第一时间把这好消息告诉所有等待着的商户。
顾蛮生在电子市场里没有熟人,也不觉得赢这一仗有多值得高兴,他烟瘾很大,等着白浩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就从兜里摸出烟盒,默默退到没人的墙角去抽烟。
打火机“咔”一声,烟头随之燃起星火,他面朝窗外深深吸了口烟,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棵凤凰树上。伞形的树冠广阔又茂密,有那么一两枝斜生的树枝伸向窗口,在风中微微摆动,几乎就要活泼地探进来。
顾蛮生持续吞云吐雾,直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喊他:“顾总。”
顾蛮生回过头,看见来人是个老者,鹤发童颜,保养得很好,穿着也十分体面。老者依稀有些面熟,他反应片刻才想起来,他们曾在邮电部举办的信息通信技术发展高峰论坛上见过一面,这人就是申远的老总,邢卫民。
展信与申远虽是竞争关系,但彼时中国通信市场被“七国八制”瓜分,北京又有两家具有国资委背景的通信企业占据更多资源优势,所以两人之间相惜多过相争,一直也相安无事。
“邢老,”顾蛮生回了对方一声,淡淡道,“我现在已经跟展信没关系了,就在电子市场卖卖黑手机,你还是别叫我什么总了,直接叫名字就好。”
“我虚长你这么多,要不叫你一声‘小顾’?”邢卫民走到顾蛮生跟前,非常客气。
“行。”
“小顾,”邢卫民笑着道,“在电子市场卖黑手机,这不屈才了吗?”
“混饭吃,挺好。”顾蛮生递了根烟给邢卫民,邢卫民摆手示意自己不抽,他便又将烟盒收进兜里,顺手用拇指捻灭了自己的烟,“你怎么在这里?”
“前阵子申远准备新建几栋人才公寓,跟住建委达成了战略合作。正巧前两天我听这儿的领导说起了你的事情,所以请他无论如何今天把你叫过来,我是特意在这里候着你的。”
“我在新闻里看到了,申远刚刚拿下首个在欧洲的G**设备供应项目,还获评了‘全球通信十强企业’,”为了引才、留才,人才公寓的项目一早就在展信的发展规划上,可惜阴差阳错,反倒被申远抢了先。顾蛮生也不问对方为什么专门候着自己,只笑笑道:“挺给咱们中国人长脸的。”
“其实是运气好。”邢卫民谦虚地笑笑。
“天佑自佑者,怎么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顾蛮生问邢卫民,“北京那两家呢?”
“都不太行了。”邢卫民轻轻叹了口气,道,“交换机市场日趋饱和,利润越来越薄,老尤没及时跟进移动通信项目的研发,这2G一来,立马就不行了。听行业内的人说他本来也是要投入移动通信领域的,但公司里一批元勋怕分薄了自己的利润,又是断水断电地闹了一阵子,后来整个研发计划就不了了之了。通信行业就是逆水行舟,现在别说2G,3G都快全面普及了,再追就更来不及了。”
“有时企业想发展瞻前顾后是不行的,就得断腕向前,蒙眼狂奔。当然,也别像我这样,奔着奔着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这种断水断电的闹法顾蛮生也曾经历过,他眼望窗外那棵在风中瑟瑟的凤凰树,“唐总呢?”
“老唐就更憋屈了,他倒是没有止步于程控交换机,还继你之后,研究出了具有咱们自主知识产权的CDMA设备,结果却被美国企业以专利侵权为由给告了。不仅不让继续生产,还索赔几十亿,官司拉拉扯扯近一年,老唐元气大伤,也不行了。说到这个,你们展信好像也吃过美国人的亏?”
“他们就喜欢长臂管辖、恶性竞争那一套,目的还是制裁整个中国的高科技产业。”“展信”两个字他眼下还听不得,顾蛮生重喘了一口气,稍顿片刻才道,“咱们国家的通信产业势头迅猛,申远现在是国内第一,邢老跟老美打交道的时候千万得小心。”
“我明白,”大浪淘沙始见金,老人十分感慨,“还记得北京那次电信业务高峰论坛,那时老尤和老唐多么意气风发,我跟你聊过几句,你还开玩笑说‘到底是皇城根下的企业,那范儿就是咱们这些南蛮子赶不上的’。”
“我记得,你当时回我说,‘北有中关村,南有华强北,这两个地方全是搞电子信息产业的,随手扔块砖头都能砸倒一个同行’。”顾蛮生点点头,吸口烟,又用指头把剩余半截烟蒂捻灭了,抬头望见白浩他们打完了电话,便打算告辞,“邢老,我先走了,以后若有机会,还请您多关照我的生意。”
“我在这儿候你半天,其实不是为了跟你叙旧,更不是想买你几部手机,我是为你这个人来的,或者再往大了说,我是为了申远乃至中国通信行业的未来发展而来的。”分别时,邢卫民终于说明自己的来意,他递上了自己的名片,开出的条件相当优厚,就是希望顾蛮生能够加入申远,专门负责申远拓展海外的业务。
其实打从邢卫民突然露面,顾蛮生就八成猜到了他的来意。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将名片随意揣进胸前衣兜里,就朝老人欠一欠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公安局与住建委同时发了话,开发商只能派人出来协商,基本同意了商户们的诉求。白浩这边也深明大义地做了让步,答应随行就市,拿到改建之后的新商铺就提高租金。
事情总算得以圆满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