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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故友重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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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不管怎么说,我欠你一声抱歉。”贝时远拍了拍顾蛮生的肩膀,诚心诚意地说下去,“我希望这件事不会影响咱们这么些年的感情,无论如何,我都把你当兄弟。”

“你要这么说,我就不跟你瞎客气了。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请你帮忙的。”顾蛮生本来也没想在同学会上提借牌的事情,只是架不住眼下两人气氛尴尬,谈公事总比谈私事要强。

“是不是你的朋友想要贴贝思的牌?”

“你已经知道了?”

“前两天我听公司里的人提过,如果那人真是你朋友,借牌的事情一定没问题,就是我能不能再为自己争取一下?”稍做停顿,贝时远笑了,“我想邀你改天来贝思总部参观,如果你愿意过来帮我,贝思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如果你不愿意,那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你今后干什么或者想干什么,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话到这个份儿上,顾蛮生也不便再拂贝时远的好意,他朝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去贝思总部参观的事。两个人各自伸出一只拳头,碰了碰。

收拾完表情与心情,他们仿若无事发生,又勾着肩膀亲亲热热地回到了席上。面对一双双好事者的眼睛,贝时远当众宣布,贝思将从原有的组织架构中独立出一个新部门,主打Java游戏这类2。5G的业务开发,而他有意将这个新部门交由顾蛮生负责。

出狱之后接连来了三份邀约,顾蛮生缓过最初那阵不痛快之后,倒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首先,他不可能去申远,即使邢卫民提供的职位与条件都相当优渥,即使杨柳已经不再需要他,选择申远依然意味着背叛展信。同样,他也不愿意留下来帮白浩,不是不信他能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只是每每看见他与杨柳打情骂俏,他就心如刀绞。

如此一来,贝时远的提议倒成了最佳选择。基站是通信前端设备,手机则是终端业务,贝思与展信不是竞争对手,而是整个通信行业的合作共同体。

这边顾蛮生的主意还没拿定,那边贝时远的电话便又来了。比起猎头公司,贝时远更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一旦认准了顾蛮生就非他不可。贝时远一再邀请他参观贝思总部,情何其真,意何其切。顾蛮生也就不再搪塞拘泥,爽快地与对方定了个时间。

贝思总部坐落于与香港一海之隔的深圳湾,比起办公楼,更像美术馆。大楼外观古典,像一把放大万倍的锁,掩映在簇簇鲜花与排排古树之间,立意布局都遵循了“天圆地方”的中国传统文化,反倒在众多造型奇特的高科技企业中独树一帜。

刚过清明,这段时间天就没晴过,雨水时断时续,也下不大,就那么淅淅沥沥、嘈嘈切切的,浇散了一城降临过早的暑气。

顾蛮生够义气,把两人合买的那辆二手车留给了老六,趁雨势暂歇,自己骑上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二八大杠。

为了显示请人的诚意,贝时远亲自带着贝思的高管到公司总部的大门口迎接顾蛮生。高管们西装笔挺,个个如同挂牌的公关或者庭上的名律,结果一见到顾蛮生就全大跌眼镜:这位传说中不到三十岁就名扬中国通信业的顾总,居然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就来了。

车太旧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淘来的,链条一阵乱响,刹车还不太好。顾蛮生用脚后跟一路点刹,总算停了下来。一头热汗,他跨下车,抬手就解了两颗衬衫扣子,露出肌肉劲健的脖子。

贝时远一直怕顾蛮生反悔,见到人了才放下一颗久悬着的心,他特别高兴地跟大家介绍说:“这是展信的顾总,我的老同学,你们以后都得跟着顾总学习。”贝时远给足了老友面子,余下的贝思高管立即收起嫌弃之色,齐声拍响巴掌,殷勤地围着顾蛮生喊“顾总”。

贝时远左边站着一个叫柯彩的美女,二十来岁,留美归来的高才生,自我介绍是贝总的秘书,长得斯文中带点男相,嗓音倒很娇滴滴,像是那种花旦独有的甜尖嗓。右边就是他的表舅舅贝志斌。贝志斌不是个干大事的人,在公司里也是今天打鱼明天晒网,不知顾蛮生与展信当年力挫“七国八制”的辉煌事迹,却对他自研芯片失败一事记忆犹新,本来就瞧不上,见顾蛮生一身寒酸气就更瞧不上了。

贝志斌当着人的面就跟旁人窃窃私语:“本来我还担心是绣花枕头,这么一看,就是一麻袋片啊。”

天气变脸得快,转眼又是一阵小雨,顾蛮生走到贝时远身前,随手就把自行车钥匙抛给贝志斌,毫不难为情地道:“替我泊个车。”

贝志斌只得冒雨出去推车、锁车,无人处直翻白眼,心道:不就是辆破自行车嘛,谁稀罕偷啊,还当是奔驰呢。

跟着一伙人走进贝思总部大楼,顾蛮生一眼就看见了挂在公司大厅里的一张创意海报。海报上是一位正当红的韩国女星,也是贝思新签约的代言人。女星美貌与演技咸备,在中韩两地都广受欢迎,她手持贝思即将上市的新机,对所有进门来的人巧笑倩兮。

贝思音乐机的灵感来自三星,最早几款机型跟三星相似了七八成,同行、媒体还有消费者都说贝思的手机“韩味”浓重,贝时远也从不否认。他没有顾蛮生那么强烈的民族情绪,凡事非要超到老外前头去,他更相信师夷长技以自强,国外的技术、营销理念乃至审美都很值得国人学习。

“行业里有句话,‘2003年是手机彩屏年,2004年是手机影像年’,那么2005年,毫无疑问就是手机音乐年。”

贝思去年就打出了“国内首部音乐手机”的宣传口号,今年则更上一层楼,又推出了“超长续航”的新噱头,宣传物料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五一正式上市了,贝时远一边带着顾蛮生参观公司,一边向他介绍道:“去年一年时间,仅韩国一地,MP3手机就售出超过五百万部,说明音乐手机的市场潜力无限。”

一行人还没离开大厅,大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人,挺精干的一个小伙儿,瘦削,就是不修边幅,头发又黏又长,估摸一甩一片虱子,胡楂像没人修剪的矮灌丛。

保安一见他就来撵人,嘴里抱怨着“怎么又是你”,道破此人来了不是一两回了,还回回撵不走他。但小伙儿依旧执着,一见贝时远登时长腿频迈,蹿得比兔子快。

他扯着嗓门喊:“贝总,给我十分钟,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的!”

贝时远一贯平易近人,果真停步回头。他抬腕看了看表,对小伙儿微笑道:“我一会儿还有事情,就给你五分钟。”

时间紧迫,小伙儿来不及自报家门,直接就道:“贝总,我想向你自荐我的‘手机双模双待’专利技术。”

贝时远马上道:“如果我没记错,诺基亚在1994年、摩托罗拉在1997年都先后申请了手机的双卡专利,中国联通更是找了摩托罗拉合作,去年就联合推出了有‘双模功能’的手机,双方都没认真投入,效果并不理想。”

小伙儿赶忙解释:“他们的技术只能实现‘双模’,也就是两张卡可以切换,却不能同时在线,而我这是‘双待’,可以真正实现两种2G网络同时在线。这项技术已经获得了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专利,就等一个像你这样有眼光的企业家把它应用在手机生产上了……”

贝时远笑了:“就冲你这声‘有眼光’,我肯定得问问你,你这技术卖我多少钱啊?”

“十亿!”

“什么技术你就敢报这个价?叫花子讨饭呢!”这年轻人够异想天开的,贝志斌嫌他脏,更嫌他烦人,就要动手撵人。

贝时远倒不怎么介意,伸手拦了舅舅,仍有心开玩笑:“能不能便宜点?”

“那就两万块钱吧,”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专利证书,对贝时远道,“但我有个条件,你得把我招进贝思,让我负责‘双卡双待’的项目。”

“呵,想进公司就递简历,别整这套。”贝志斌忍无可忍,直接粗了嗓子,“‘双卡双待’根本没实际意义,两张卡会提升设备功耗,影响待机时间还白白增加成本。”

“其实,去年中国联通就来找过我,说是国外品牌都放弃了‘双卡双待’的研究,认为这项技术不具备商业价值,”一向理性崇洋的贝时远当然不会投入西方都不认可的技术,他难得赞同舅舅的意见,鼓励地拍了拍小伙儿的肩膀,“能获专利是好事,继续努力吧。”

保安一听这话,马上来撵人,小伙儿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死乞白赖地塞进贝时远的手里:“贝总,你考虑一下,这技术真的特别有价值,你考虑完了联系我!”

“这人叫顾远。”人被保安推推搡搡“请”出了大门,贝时远看看名片上的名字,回头对顾蛮生揶揄道,“是不是你亲戚啊,这股劲儿跟你倒挺像的。”

哪股劲儿?顾蛮生没细问,他听见秘书柯彩道:“每年像这样来找我们贝总的人实在太多了,都是随便发明个什么就做起了暴富的白日梦。”

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顾蛮生一声不吭。

接着一群人坐着电梯上到三楼,由柯彩引路,来到了一间实验室门前。推开一扇黑色大门,一片冷调的灰白色扑面而来,一个半身的人体模型就放在房间中央。实验室里有人埋首工作,见贝时远走近,全都起身喊他“贝总好”。

贝时远转头向顾蛮生介绍道:“这间音频实验室,是我们与国内第一的音频厂商雷纳合作成立的。雷纳不仅拥有十年音乐播放器的研发经验,而且与诸多国际知名的音频厂商共享一级供应商,选择这样的合作伙伴,可以确保贝思不是空有一个‘音乐手机’的噱头,而是能真正带给使用者Hi-Fi级别的音乐享受。”

说到激动处,贝时远声音发颤,瞳孔发亮,顾蛮生则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从Walkman开始,他大学就钻研起了各种音乐播放器,所以很了解这方面的技术。Hi-Fi意为“高保真”,不仅需要专门的Hi-Fi芯片,而且极其烧电,国外大牌都未必敢以此作为卖点。

参观完音频实验室,贝时远又引着顾蛮生去往贝思的产品陈列室,左右两面靠墙放着玻璃展柜,正中央还摆放着一只大理石展示台,齐胸高、纯白色。展柜与展示台上全是手机,不仅有贝思自己的产品,还网罗了当下几乎所有的竞品,各种机型一应俱全。

顾蛮生走到一面玻璃展柜前,仰着头细细端倪。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贝时远从柜子里取出了一部方头大脑、外观已经落伍了的手机,“这款西门子是全球第一款把手机与MP3结合在一起的机型,只不过受限于当时的技术,只能采用外接的形式。现在要生产一部音乐手机就简单多了,只要有解码芯片,任何厂家都可以尝试。”

顾蛮生转身又来到另一面展柜前,这里陈列的不再是国际上的大牌手机,而是国内友商的产品。他随意取了一部手机试听音乐,发觉音质虽没达到贝时远自诩的Hi-Fi级别,却也并不太差。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总算打破缄默,提出了一个疑问:“我在牢里的时候闲来无事就看书,美国那个爱玩股票的老头儿巴菲特在书里讲过,一个企业的竞争优势,就是有一条能使得敌人无法进攻的‘护城河’,如果照你说的,任何厂家都可以用解码芯片生产MP3手机,贝思的优势又在哪里呢?”

“自贝思去年推出第一款音乐手机大获成功之后,国内市场便出现了大量的跟风者,但他们用的是那种廉价而低级的音频编解码芯片,而贝思从不吝惜成本,哪怕是双扬声器与立体声耳机,合作的都是全球顶尖的供应商。”贝时远似乎并没听懂顾蛮生的话外之意,仍是信心满满地微笑道,“我们不仅要做国内第一家推出音乐手机的厂商,而且还要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我们还合作了国际著名半导体厂商,采购了他们的电源管理芯片,从而保证贝思的新机型使用时间比同类型音乐手机至少提高百分之三十……”

一路参观下来,贝思专注的始终是产品的枝梢,而无论是手机必不可少的射频芯片,还是节电所需的电源管理芯片,抑或音乐播放器所需的解码芯片,听贝时远的意思,贝思现在不会,以后也没打算自主研发。

顾蛮生对此兴致缺缺,只淡淡道:“我明白了,这就是你的租船主义。芯片是高科技领域的核心技术,而你却把自己的命门全都交到了别人的手里。”

这话不太客气,但他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客气的。

贝志斌注意到外甥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他抢白道:“顾总这话有点杞人忧天了,经济全球化的浪潮已经势不可挡,现在这个世界讲究的是合作共赢,一家成熟的企业就应该在全世界寻找最优供应商,而不是把什么细枝末节都抓在自己手里。顾总当年如果不是执意自主研发,也不至于一败涂地吧。”

这话更不客气了,空气里全是劈啪作响的火星,贝时远及时以目光制止了舅舅再说下去,对老同学既大度又温和地笑了笑:“我不像你这么谨慎,也不像你这么悲观,这世上哪有不想赚钱的商人呢?只要有利可图,就一定能为自己找到最佳的合作伙伴。”

初到公司就龃龉难入,但加入贝思的事情还是这么定了。顾蛮生不要贝时远给的高薪,反倒向他讨了二十个程序员,自己成立了一个项目组,专门用来开发手机相关应用。

他大学那会儿学的就是C++,又自己买了点Java相关的编程书来看。现在2G到来,高端手机用的都是封闭的塞班系统。顾蛮生把工牌挂上脖子,把二十个团队成员掰碎了用,不眠不休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升级了原本不能滚动播放歌词的播放器,又开发了一个寻宝打怪的小游戏。

入职一个月,他自己是铁打的肉身坏不了,天天凌晨才离开公司,手下谁也不敢早走。难得手头两个项目开发成功,顾蛮生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晚十点了,再看电脑前那二十个小伙儿,个个眼圈乌黑,满脸赤豆,都是一宿一宿没合眼熬出来的。他总算恻隐,下了大赦令:“下班,今天都早点回去吧。”

众人齐声欢呼,哗啦一下全散了。顾蛮生收拾完东西,关了灯,也离开了办公室。跟同样晚下班的一个别的部门的同事打声招呼,他搭电梯往下,没走出几步,迎面就撞见了曲夏晚。

贝思的新机型上市在即,贝时远这段时间忙得几不着家,戒不了咖啡与浓茶,更戒不了熬夜与应酬,曲夏晚怕他连宿加班胃病复发,亲自熬了山药红枣养胃粥,准备了两碟开胃小菜,送来了公司。

她也看见了顾蛮生,想是没料到会这么见面,脚步突兀地僵滞,眼神也跟着复杂起来。外头是深圳夜晚的灯火,稠得像四溅的颜料,她轻声道:“时远的胃刚动过手术,所以我熬了粥给他送来,好当夜宵。”她手里提着一只牛津布便当袋,说这话时眼里某种情绪徐徐扩散。

顾蛮生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一见自己,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就会陡变,像两眼幽深的泉水,简直悲凉惨了。同在一个公司,抬头低头的,早晚得见面。他向曲夏晚走过去,微微屈颈,学着公司里的人毕恭毕敬地管她叫“贝太”。

两人擦肩时,曲夏晚突然伸手,抓住了顾蛮生的手臂。这个动作发生得莫名其妙,做梦似的,她很快清醒过来,又慌慌张张地松了手。

“贝太,顾总,你们都在啊。”一个尖甜的声音恰在高处响起。

顾蛮生循声抬头,先在楼梯上看见了柯彩,然后就看见了她身后的贝时远。顾蛮生理不亏,但气氛还是不免尴尬起来,贝时远的眼神也跟着变得古怪,应该是控制了,却没控制住。一阵莫测又微妙的沉默,久到可能得以分钟计,贝时远释怀了,潇洒了,他走下来,大力地拍了拍老同学的肩膀,笑着道:“我收到你们部门抄送的邮件了,恭喜项目成功,过两天公司大会,等你技惊全场。”

“正好,”顾蛮生道,“我还有个新项目想在会上向你申请。”

“那就等你的好消息。”贝思主打的就是音乐手机,解决滚动歌词的问题就相当于优化了播放器,贝时远的眼睛骤亮,显然是被这声“新项目”愉悦到了。

顾蛮生安静地点点头,冲贝时远与秘书柯彩欠一欠身,转身走了。

他没再看曲夏晚哪怕一眼。

“我也回去了。贝总、贝太,再见。”身为女人,柯彩敏感地察觉出曲夏晚与这两个男人间的故事不简单。她及时退了场,因为比曲夏晚高出一个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乖巧又奉承地低了低头。

年轻有为又英俊多金的贝时远几乎是所有贝思女员工的梦想,自然包括与老板朝夕相对的柯彩。然而几乎所有的贝思员工都听过一个故事——因为女人丧过夫,高门大户的贝家原本并不同意这桩婚事,当时贝时远为爱力争,寸步不让,最后逼得母亲情绪失控,挥舞着花艺剪刀,试图以自残的方式逼迫儿子回心转意。谁想贝时远居然空手夺白刃,任尖头利剪洞穿手掌,血溅当场,反倒将母亲唬住了。在场的还有贝时远的舅舅贝志斌,这个老小子嘴上从没把门的,事情很快就口耳相传、尽人皆知了。

柯彩与老板相处时曾偷偷瞟过一眼,这个男人的左手掌心真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像上好的缎子上烫了个令人惋惜的烟疤。

柯彩确实感到惋惜。曲夏晚何德何能呢?不过就是漂亮了点,可人那么矮,气质又卑卑怯怯的,哪儿登得上大雅之堂?她走出公司,随手揪了一朵道旁矮茎的野花,扯碎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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