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顾蛮生没想到,自己才在华强北附近跑了不到一个月,就被人盯上了。
上午十点,两个人刚载着“基站”慢悠悠地跑了二十分钟,老六便如坐针毡地要找地儿小解。尽管两人年纪相差不多,但老六一直把顾蛮生当大哥,对他毕恭毕敬的,很是客气。顾蛮生没来之前他过得糙,懒得到处找厕所,直接找了个巷子口停了车,笑嘻嘻地问顾蛮生道:“生哥,我想下去撒泡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顾蛮生坐副驾驶,从车侧窗向外望出去,一条三尺小巷,巷子地面失修,坑洼泥泞,如同人类的一截盲肠。他的思绪不禁飘向了若干年前。同是一泡浊尿,竟因为在不同地方,具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在黄土高坡、青藏高原上,那就是飞流直下三千尺,何等壮怀激烈。但在这条幽暗狭仄的巷子里,人就真的跟狗无甚区别。
顾蛮生心生乏意,只淡淡道:“你去你的,我抽根烟。”
老六估计憋狠了,一溜小跑地往巷子尽头钻去,转眼没了身影。顾蛮生推门下了车,掏出烟盒与打火机,倚着破车吞云吐雾。他以前只在应酬时抽烟,如今瘾却大得很,兜里一包塔山根本撑不了一天。
老六久去不回,他的脚边渐渐多了几只被鞋底碾扁了的烟头。
“生哥!救命!”
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顾蛮生抬头看过去,只见老六踉踉跄跄地往外跑,结果还没跑出巷子,就被一伙人从身后追上,一下就往头上罩了个蓝白条纹的尼龙袋。这条巷子曲曲折折,却是两头通的,显然这伙人是有备而来,从另一头悄然逼近,然后趁老六小解的时候将他截住了。
顾蛮生一扔手中的烟头,赶紧冲过去。围攻老六的人毫不客气,举棍就打。顾蛮生二话不说冲到他们当中,用拳头砸开两个人,自己也生生挨了好几下。趁着空当,他一把将老六拽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众人见他能打两下子,也被唬得暂时不敢上前了。
但人群并未退去,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顾蛮生擦了擦被磕破的颧骨,朝着还想动手的众人举起了手,示意自己全无恶意。他平静地道:“各位大哥,能不能提个醒,到底哪里得罪了?”
“就是你吧,是你们动了手脚,害得我们的手机没信号,连生意都做不成了。”天气冷,说话的胖子嘴里呼哧呼哧喷着白气,脸上横肉上下跳动。
另一个瘦一些的舞着棍子,插话道:“你们这辆破车鬼鬼祟祟地在咱们这片地界转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你们一出现,手机立马没信号,接着大家就全收到了一模一样的短信,肯定就是你们干的!”
听出对方说的是“基站”的事情,顾蛮生微微一蹙眉头,带着歉意道:“大哥们,实在对不住,也是混口饭吃。”
“一句‘对不住’就算了?我看你长得倒挺人模狗样的,干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下作勾当?!你发的那个借贷广告真有人信了,我们当中好些人都着了那骗子的道!就他,”为首的胖子说到这里,一扯身边另一个戴着眼镜、一脸晦气的瘦高个儿,“他被骗了八万多,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我也是接单发短信,我不知道那家是骗子公司。”顾蛮生真的不知道。当时他一心谋利谋生,接来什么单子就发什么短信,根本没注意发的到底是什么内容。如今细细一想,才恍然意识到有几条短信确实有问题,像极了为钓大鱼撒下的香饵。
“明明是你发的诈骗短信,你现在一句话就想撇干净,门儿也没有!”一直窸窸窣窣舞着棍子的瘦子十分亢奋,踩着碎步往前连连逼近,“我看就是开发商派你来的,存心捣乱!”
旁人七嘴八舌地附和道:“没错,就是开发商派来捣鬼的,打他一顿才解气!”
“打!打他们!打完再送他们去派出所!”
这种伪基站就是他耍小聪明发明的,国内只怕没有先例,真被扭送去了派出所,他这行为最终会怎么定性还不好说。但顾蛮生前脚刚出囹圄,实在不想再进一趟局子,眼下四面楚歌,他也不愿再以武力蛮力突出重围,想了想,他很冷静地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家是骗子公司,也跟你们说的什么开发商没有一点关系。我现在没钱,要是哥儿几个信我,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上,要是哥儿几个不信,也可以打我一顿撒气,就是别打我身边这个小孩儿,他只是替我跑腿的。”
一阵强劲的风恰好穿过巷子,攻势颇猛,几乎要当场将人撂倒。顾蛮生说完就迎风走向了人群,随他进一步,包围圈便扩大一些,围着他的人面面相觑,都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这伙人都是华强北附近的商户,按说早已见多识广,但他们都没见过这样的人,说傻可以,说精到家了也行。他们看着这个男人缓步走出,将双手举过头顶,然后抱在了脑后,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打……是不打啊?”胖子犹豫了,环顾左右。这些人都犹豫了,毕竟没有深仇大恨,对方态度这么诚恳,好似整件事确实与他没什么干系。
“打!张天师画鬼符,说什么大话唬人呢!”戴眼镜的瘦高个儿刚被骗了钱,一口恶气非出不可,恶狠狠道,“打完再扭送去派出所!”
木棍棒头已经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老六吓得瑟瑟发抖,但顾蛮生丝毫不紧张。他遭遇过命运的大劫,一点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他甚至想:横竖就是让这些人打一顿解解气,反正要钱没有,要去派出所他也不去,倘使被暴打至伤,该负刑责的就是眼前这些人,届时谁还敢扭着他一起自投罗网?
事态推进至此,所有人都下不去棍子了。只有那戴眼镜的瘦高个儿还愤恨难消,他一手压住顾蛮生的后脑勺,一手举起棍子就要往下狠砸,忽地有个声音呵斥住了他:“等等,别打!”
顾蛮生听着这声音耳熟,抬头朝传来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大高个儿、冲天发的男孩儿朝他奔了过来,瞧来年纪二十挂点零头,面相既英俊又面熟。顾蛮生与来人四目相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人是谁。
居然是浩子。
浩子其实早在街上就见过顾蛮生了,只是不敢把眼前这个落拓委顿的男人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顾总联系起来,所以一直也没往心里去。因为担心是开发商派人捣乱,这场围捕行动他们其实策划了有一阵子,顾蛮生那辆破车挺显眼,他们换着人盯梢,小心翼翼地不致被人发现,总算逮着了动手的机会。浩子今非昔比,生意做得不错,不想跟着这群人瞎掺和,但又碍着同是商户的那点情谊,只好答应过来帮他们放风。
这一放风,就与故人重逢了。
“生哥!”浩子大喜,几乎是扑跌着来到顾蛮生面前,蹲在地上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其实我早就在街上看见你了,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回深圳了!”
一场危机须臾化解,浩子跟这里的商户们都熟,说话有些分量。他以人格担保,顾蛮生不可能是开发商派来恶意捣乱的,更不是诈骗犯。大伙儿这才作罢,瘦高个儿“哼”了一声,也气咻咻地走了。
浩子跟着顾蛮生回了他的住处,告诉他,这些商户为了自己铺子的改建政策与当地开发商闹得相当不愉快,开发商也没少冲他们放些威胁的狠话,加上近些日子老遇上这种无缘无故的信号中断与诈骗短信,所以大伙儿想当然地就认为,是开发商暗地里派人捣的鬼,一心就想抓人报复。
“事情算是趟赶趟地到了这一步,”浩子道,“不过也亏得这么个乌龙,不然你就算在我面前,我也不敢认。”
深圳的初春早晚温差颇大,房间没有空调,顾蛮生也没有厚实的冬衣,平时“伪基站”一运转就会拼命发热,所以在家一件单衣便足够应付了。这会儿基站没有运转,老六很快也觉出冷来,他起身把窗子关上,又取了一块抹布把窗户缝都堵上。
顾蛮生搓了搓已经冻得发红的双手,从兜里掏出一只烟盒,打开一看,已经空了。
“抽我的吧。”浩子赶紧把自己的烟递上去,长嘴硬利群,比顾蛮生的烟好。顾蛮生刚把烟接过来,浩子又忙掏出打火机,伸手替他点着了。
“你小子也是烟民了,我还一直当你是小孩儿呢。”顾蛮生也不客气,咬着烟嘴深深吸了一口,将这口烟雾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吐出来。
抽着烟,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浩子一眼,不由笑道:“你刚刚还说认不出我,我也认不出你了,你现在可比当年俊多了。”
两个人互相都认不出,所以在人多拥挤的华强北,他们擦肩而过多次,都没相认。当年的浩子之所以叫“浩子”,就是因为他又矮又痩、半黑不白,真跟耗子一般。哪知道几年不见,这小子一下蹿得跟顾蛮生差不多高,一身肌肉也发育得异常饱满,胳膊稍一用力,一座小丘便拔地而起。比身材变化更大的还是他的脸。浩子的五官原就属于秀气那一挂的,以前没长开时显不出山水,如今轮廓有了棱角,眉宇平生英气,就连颊上那小块白癜风也治好了,俨然已是个让人移不开眼的俊小伙儿。
顾蛮生伸手随意比了比两人的个儿,浩子坐着好像比他还显高些,他莫名感到欣慰,又吸了口烟,道:“以后不能管你叫浩子了,我还是叫你名字吧。”
“叫什么都好,反正你永远是我的生哥,”白浩也笑,扭头对跟在身边的胖子道,“这位是我生哥,我还没开店的时候就跟着他混,他教我的东西能让我受益终身。”
胖子就是刚才那个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胖子,这会儿倒像个笑容可掬的弥勒佛,也笑呵呵地跟着喊了一声:“生哥!”
“你刚说你开店了,你真的离开展信了?为什么?”顾蛮生越发诧异地看了浩子一眼,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个年轻人现在不但有了自己的生意,还有了亦步亦趋的跟班,就好像当年他总爱跟着自己一样。
“我没念过大学,也不懂什么叫‘通信工程’,本来就是跟着你才进的展信,”白浩向来有自知之明,“你一离开,我哪好意思继续留在那里。”
顾蛮生继续问:“你现在做什么生意?”
白浩道:“谈不上做生意,就是瞎卖呗,翻新机、水货机还有别的电子产品。”
顾蛮生笑笑:“出息了。”
白浩也笑笑:“我这点小买卖哪儿谈得上出息,你那个叫贝时远的同学才真叫出息呢,他创办的贝思已经是国内名列前茅的手机厂商了。”
“贝思?”顾蛮生听得心中一惊,一下变了脸色,“是贝思国际广场的那个贝思?”
“对,就是那个贝思。”白浩轻叹口气,忽地目光炯炯地往窗外一瞟,抬手指着远处一座通天似的高楼道,“我还记得,你当年一心想把它建成‘深圳第一楼’。但后来因为展信资金链断了,你又出了事情,柳姐不得不把它卖了,也不知怎么就被贝时远接盘了,现在这栋大厦是他的。”
顾蛮生循着白浩的手势望出去,远处的贝思大厦矗立在一片密集的高楼群之间,犹如一道五彩光柱,华丽非凡。
“贝时远真挺有远见的。一开始贴申远的牌生产手机,后来咱们加入世贸,引入外部竞争的同时,又放开了一小批国内手机牌照,他就趁那机会申请了自己的牌照,也就三年时间,它现在的国产手机市场占有率已经超过申远了。”
顾蛮生一直没说话,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紧抿着,你问他他不回答,你喊他他不吭声。
白浩看出他不服气——自己要建的大楼转眼署上自己最好朋友的名字,换谁能服气呢?白浩轻叹了口气道:“生哥,展信这两年发展得不算好。”
直到听见“展信”二字,顾蛮生的眼珠才动了一动,人也活了过来。其实不用白浩提醒,他也知道,若不是他为了跟拜通憋一口气,执意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投入芯片自主研发,又押错了CDMA的宝,展信就不会被这种“大跃进”似的错误决断拖垮,令多年积累尽付东流。一根烟已经燃尽,然而顾蛮生烟瘾大发,又回头问白浩讨了一根烟。他垂着头抽烟,一口接着一口,满屋白雾缭绕。
“不过,于老师、乔博士没有被外头的公司挖墙脚,都选择在最困难的时期留了下来。现在展信的CDMA基站销售额还算可以,就是芯片研发已经彻底放弃了,烧了二十亿,一点希望都看不到。”稍做停顿,白浩继续道,“杨柳姐这几天不在国内,就是参展去了。”
顾蛮生点点头:“MWC一般都是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