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言事者白玠不但谤吾也,乃复为崔琰觖望。此损君臣恩义,妄为死友怨叹,殆不可忍也。昔萧、曹与高祖并起微贱,致功立勋,高祖每在屈笮,二相恭顺,臣道益彰,所以祚及后世也。和侍中比求实之,所以不听,欲重参之耳。
和洽仍要求调查核实,曹操仍不肯,但还是作了一点解释,说:“我之所以不核查,是想同时保全毛玠和告密者。”
和洽仍不肯让步,说:“毛玠如果确有谤上的言论,应当把他处死;如果毛玠没说过这样的话,告密者诬陷大臣以误主听,也应严肃加以处理!”
曹操回答说:“就要有军事行动,哪里能听了别人的话就都去核查一番呢?”
后来曹操没有处死毛玠,但还是将毛玠撤了职,所谓“两全”,只是保全了告密者。
可见,只要有人敢于阻碍自己谋汉,或对自己谋汉表示一点不满,不管这人原来如何得到自己信用,立过多大的功劳,曹操都要给予极为严厉的处罚,是一点也不肯手软的。
四 力平武装叛乱
曹操做魏公、魏王后,内部还发生过几次规模不等的武装叛乱,曹操对这些武装叛乱更是毫不留情地给予了迅速有力的镇压。
建安二十三年(218)正月,在许都爆发了一场主要由拥汉派势力策动的叛乱,参加者主要有京兆人金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太医令吉本、吉本之子吉邈和吉邈之弟吉穆等人。金祎是汉武帝时的臣子金日之后,自以为世代都是汉朝忠臣,见魏将代汉,于是愤然自励,打算复兴汉朝。耿纪是光武帝大将耿弇的曾孙,见曹操即将篡汉自立,也决心起兵除掉曹操。当时留守许都的是丞相府长史王必。曹操任用王必时,曾专门下过一道手令:
领长史王必,是吾披荆棘时吏也。忠能勤事,心如铁石,国之良吏也。蹉跌久未辟之,舍骐骥而弗乘,焉惶惶而更求哉?故教辟之,已署所宜,便以领长史统事如故。
早在建安元年(196)以前,王必就已经在曹操军中任职,曹操因此称他为“披荆棘时吏”。后来有一段时间没有任职,所以曹操说舍弃了千里马没有骑。当时关羽强盛,威逼许都,曹操让王必留守许都,是给予了充分信任的。有趣的是王必同金祎虽志向不同,两人私交倒还不错。吉邈、吉穆虽同金祎、耿纪一样反对曹操,但他们却并不是想要匡扶汉室,而是想杀掉王必,挟持献帝以攻曹魏,南引关羽作为外援。各方想法不同,利害不一,计划不周,注定了必然失败的命运。
建安二十三年正月,吉穆等率闲杂人员及家僮千余人夜烧王必军营,金祎又派人到王必营中充当内应。王必受到内外夹攻,仓猝应战,肩部受伤,逃奔南城。天亮后,叛军见王必还在,加之受到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攻击,纷纷逃散,一场叛乱很快破产。
曹操逮捕了耿纪、韦晃等人,耿纪直呼曹操其名大呼:“恨我自己没有拿定主意,竟被这帮小儿所误!”韦晃则拼命叩头击脸,直至死去。耿纪、韦晃及吉本等均被屠灭三族。
十余天后,王必伤重不治而死。曹操得到报告,十分震怒,于是将在许都的朝廷百官召到邺城,让在王必军营被烧时参加了救火的人站在左边,没有参加救火的人站在右边。众人以为参加救火肯定不会有罪,纷纷站到左边。谁知曹操突然宣布:“没参加救火的人没有帮助造反,参加了救火的人都是造反的强盗!”
结果将站在左边的人通通处死。
建安二十四年(219)九月,当曹操西征刘备尚未回师,而关羽又在南边猛攻樊城的危急时刻,在邺城的魏讽又阴谋聚众发动武装叛乱。魏讽字子京,沛人,颇有煽惑人心的本事,在邺城名声很大,自卿相以下不少人争相与之交往,因此被相国钟繇任为西曹掾。魏讽趁曹操大军尚未返回的机会,暗中联络徒党,同时与长乐卫尉陈祎联络,企图一举袭占邺城。谁知还没等到约定的举事时间,陈祎害怕了,向留守邺城的曹丕告了密。曹丕立即采取措施,镇压了叛乱,魏讽被杀,牵连被杀的达数千人。事后,相国钟繇被免职,负责邺城治安工作的中尉杨俊被降职。曹操得到报告后叹息说:“魏讽之所以敢于谋反,是因为我的部下没有能够防止反叛的人。哪里能有像诸葛丰那样的人,让他去接替杨俊呢?”
桓阶推荐以刚直威严著称的徐奕,曹操即任徐奕为中尉,并下了一道手令:
昔楚有子玉,文公为之侧席而坐;汲黯在朝,淮南为之折谋。《诗》称“邦之司直”,君之谓与!
春秋时楚将得臣字子玉。《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载,子玉率楚军与晋文公战于城濮,兵败自杀。晋文公得知子玉自杀的消息,高兴地说:“从此再没有人能同我作对了!”“侧席”,指不敢坐正,是恐惧不安的样子。汲黯是汉武帝时的大臣,刚直不畏权贵,淮南王刘安阴谋叛乱,但因惧怕汲黯而不敢妄动,最后畏罪自杀。“邦之司直”意为国内主持直道的人,语出《诗经·郑风·羔裘》。这里曹操以子玉、汲黯比方徐奕,既是对徐奕的信任,也是对徐奕的勉励,表明了曹操对加强邺城治安工作的高度重视。
黄门侍郎刘廙的弟弟刘伟被魏讽拉拢,参与反叛密谋。按当时法律“连坐”的规定,刘廙也应被处死。但刘廙鄙薄魏讽的为人,曾劝刘伟不要同魏讽来往。陈群去为刘廙说情,曹操回答说:“刘廙是一个名臣,我也打算赦免他。”并特地下了一道手令:
叔向不坐弟虎,古之制也。特原不问。
《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载,晋下卿栾盈之母是晋卿范宣子的女儿,因与其家臣私通被栾盈发觉,便反诬栾盈欲危害范氏,范宣子便将栾盈赶出晋国,并杀死了栾盈的同党叔虎等人,把叔虎的哥哥叔向也关了起来。后大夫祁奚说服范宣子赦免了叔向。曹操不杀刘廙当然不是为了遵循什么古制,而是因为刘廙确曾反对魏讽,在这里表现出了一点区别对待、实事求是的精神。
文钦因曾与魏讽有联系,被抓进监狱,鞭笞数百。本应处死,曹操因其父文稷立过战功,看在其父面上,也给予了赦免。
王粲的两个儿子在这次平叛中牵连被杀。王粲于建安二十二年(217)春病死,到这时不过两年多。曹操得知消息,感叹说:“要是我在,一定不会让仲宣断了后!”这次叛乱虽然还没有来得及正式发动,但牵连被杀的人却达数千人之多,可见曹丕手段的残酷决不在曹操之下。曹操这一次多少表现出一些同情心,大约跟他不在平叛现场,态度较为冷静有关。曹丕后来根据曹操的旨意,把王粲堂兄王凯的儿子王业过继给王粲,算是给王粲延续了后嗣。
此外,在邺城还曾发生严才发动的叛乱。严才率其部属数十人攻打掖门,大司农郎中令王修得知消息,来不及准备车马,便同其部属步行赶到宫门参与平乱。曹操在铜雀台上望见,说:“那个往这里赶的人一定是王叔治。”这次叛乱规模不大,很快就被平息下去。
五 “吾为周文王矣”
在通向帝王之位的道路上,曹操一一清除了来自方方面面的障碍,使自己逐渐具备了取代汉室、登基称帝的条件。但是,直到临死,曹操也没有代汉称帝。
曹操所处的时代,用他南下荆州时王粲规劝刘琮投降时说的一句话来说,是“家家欲为帝王,人人欲为公侯”的时代。在这种情况下,曹操何尝没有帝王之心。兴平元年(194),曹操东征陶谦,留守兖州的张邈、陈宫勾结吕布反叛,赖荀彧、程昱保住了鄄城、范县和东阿三县。程昱年轻时,曾梦上泰山,两手捧日,程昱觉得奇怪,将此事告诉了荀彧。曹操西归后,荀彧又将此事转告了曹操。曹操大概从“捧日”之说中领悟到了某种特殊含义,内心高兴,于是将荀彧引为知己,说:“你终当成为我的心腹。”程昱本名程立,曹操于是在“立”字头上加上一个“日”字,更名程昱。“捧日”的含义,荀彧大概理解为尊奉汉帝,而曹操的理解很可能与此不同,从这里是不难看出一些问题来的。
建安元年(196)后,献帝完全落入曹操的掌握之中,曹操对自己代汉的意图,却一直是讳莫如深的。献帝都许前后,侍中、太史令王立曾多次对献帝说:“天命有去就,五行不常盛,代替火德的是土德,承继汉位的是魏,能安天下的是曹姓,只要委任曹氏就行了。”曹操听说此事后,让人带话给王立,说:“知道你忠于朝廷,然而天道深远,希望你不要多说!”曹操其时羽翼未丰,对于这一类称说天命的言论,自然不能不采取慎之又慎的态度。
随着献帝傀儡化程度的不断加深,曹操代汉的意图也暴露得越来越明显,这招来了他的政敌的不断攻击,如周瑜骂曹操是“托名汉相,实为汉贼”,刘备说曹操“有无君之心”,说他“欲盗神器”。如果任其自然而不加以辩解,曹操不仅可能丧失“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优势,而且可能会成为四方诸侯“清君侧”的对象;内部的拥汉派势力也会起来反对自己。赤壁之战遭受挫折后,开始形成天下三分的局面,刘备、孙权虎视眈眈,以马超为首的关中诸将心怀疑贰,成为曹操的心腹大患。在这种情况下,内外政敌乘机加强了宣传攻势,说曹操有“不逊之志”,企图动摇他的政治基础,有人甚至干脆要求曹操交出兵权,以削弱曹操的政治实力。为了反击政敌,安抚内部的拥汉派势力,继续保持自己“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优势,曹操不得不将自己代汉的意图进一步深藏起来,而特别强调自己对于汉室的忠心。建安十五年(210)十二月,曹操特地为此下了一道《让县自明本志令》。令文篇幅较长,大体上可以划分为四个部分。开头部分写道:
孤始举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故在济南,始除残去秽,平心选举,违忤诸常侍。以为豪强所忿,恐致家祸,故以病还。
去官之后,年纪尚少,顾视同岁中,年有五十,未名为老,内自图之,从此却去二十年,待天下清,乃与同岁中始举者等耳。故以四时归乡里,于谯东五十里筑精舍,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绝宾客往来之望,然不能得如意。后征为都尉,迁典军校尉,意遂更,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此其志也。
从自己二十岁时被举为孝廉写起,说当时因自己不是隐居山林的知名人物,担心被世人看作平庸之辈,因此只打算做一个有作为的郡太守,以此扬名于世。后遭豪强忌恨,称病回乡,避世隐居。被征召为都尉,又升任典军校尉后,志望有所扩大,但也只是想封侯作征西将军,死后好在墓碑上刻上“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几个字。总之,旨在表明自己从年轻时起就志望有限,而且只想匡时济世,为国立功,并没有什么个人野心。
第二部分写道:
而遭值董卓之难,兴举义兵。是时合兵能多得耳,然常自损,不欲多之。所以然者,多兵意盛,与强敌争,倘更为祸始。故汴水之战数千,后还到扬州更募,亦复不过三千人,此其本志有限也。
后领兖州,破降黄巾三十万众。又袁术僭号于九江,下皆称臣,名门曰“建号门”,衣被皆为天子之制,两妇预争为皇后。志计已定,人有劝术使遂即帝位,露布天下,答言:“曹公尚在,未可也。”后孤讨禽其四将,获其人众,遂使术穷亡解沮,发病而死。及至袁绍据河北,兵势强盛,孤自度势,实不敌之,但计投死为国,以义灭身,足垂于后。幸而破绍,枭其二子。又刘表自以为宗室,包藏奸心,乍前乍却,以观世事,据有当州,孤复定之,遂平天下。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矣。今孤言此,若为自大,欲人言尽,故无讳耳。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这一部分回顾举义兵、讨董卓以来的经历,说明在起兵之初志望仍是很有限的,后来实力有所增强,又成为遏制袁术称帝的力量,同时为国家、为大义甘冒艰危消灭了袁绍、刘表,从而平定了天下。如今身为丞相,作为臣子,地位的尊贵已达到极点,已超过了原有的志望。言外之意是,自己不会再有什么野心了。最后结上一句:“假使国家没有我,真不知会有多少人称帝,多少人称王。”意谓自己为阻止别人称帝称王做了不少工作,既不准别人称帝称王,自己又怎么会去称帝称王呢?
第三部分写道:
或者人见孤强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评,言有不逊之志,妄相忖度,每用耿耿。齐桓、晋文所以垂称至今日者,以其兵势广大,犹能奉事周室也。《论语》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谓至德矣。”夫能以大事小也。昔乐毅走赵,赵王欲与之图燕,乐毅伏而垂泣,对曰:“臣事昭王,犹事大王;臣若获戾,放在他国,没世然后已,不忍谋赵之徒隶,况燕后嗣乎!”胡亥之杀蒙恬也,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其势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孤每读此二人书,未尝不怆然流涕也。
孤祖、父以至孤身,皆当亲重之任,可谓见信者矣;以及子桓兄弟,过于三世矣。孤非徒对诸君说此也,常以语妻妾,皆令深知此意。孤谓之言:“顾我万年之后,汝曹皆当出嫁,欲令传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所以勤勤恳恳叙心腹者,见周公有《金縢》之书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
这一部分正面表明自己忠于汉室,并无“不逊之志”。先以春秋时齐桓公、晋文公兵势强大但仍能尊奉周室自比,继以周文王得到了天下的三分之二、但仍然臣服弱小的殷朝自喻,接着表达了对于乐毅和蒙恬的深切感佩之情。乐毅是战国时燕昭王的大将,曾率燕、秦、赵、韩、魏五国军队攻下齐国七十余城。但昭王死后,遭到昭王之子惠王的猜忌,被迫逃往赵国。蒙恬是秦始皇时的名将,率大军北击匈奴,但秦始皇死后,却被丞相赵高和秦二世胡亥逼迫自杀。但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仍然忠于燕国、秦朝。曹操列举两例,意在说明自己一来世受汉恩,二来汉又无负于己,那么自己对于汉室的忠心,就更是勿庸置疑的了。接下来,曹操进一步说明自己得到汉室信用已经超过三世,自己对于汉室的忠心,不仅要对世人宣说,还要通过妻妾去向别人宣说,并称这些都是自己的肺腑之言。最后还引了周公金縢藏书的典故,来说明自己何以要如此不厌其烦地表明心迹。“金縢”是一种用金属封口的柜子。《尚书·金縢》载,周武王病重,周公向祖先祷告,愿代武王身死,祷毕将祷辞藏在金縢之中。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其弟管叔、蔡叔造谣说周公将取代成王,周公为避嫌而出居东都洛阳。后成王打开金縢发现了祷词,知道周公忠诚,又迎回了周公,让他重新执政。曹操在这里以周公自比,说明自己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就像当年周公存金縢之书以备考查一样,是为了消除人们的疑虑和误解。
最后一部分是:
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前朝恩封三子为侯,固辞不受,今更欲受之,非欲复以为荣,欲以为外援,为万安计。孤闻介推之避晋封,申胥之逃楚赏,未尝不舍书而叹,有以自省也。奉国威灵,仗钺征伐,推弱以克强,处小而禽大,意之所图,动无违事,心之所虑,何向不济,遂荡平天下,不辱主命,可谓天助汉室,非人力也。然封兼四县,食户三万,何德堪之!江湖未尽,不可让位;至于邑土,可得而辞。今上还阳夏、柘、苦三县户二万,但食武平万户,且以分损谤议,少减孤之责也。
这一部分针对政敌的攻击,斩钉截铁地表示:他不能放弃兵权,回到他的封地武平侯国去,这既是出于对自身和子孙安全的考虑,也是出于对国家安全的考虑,他不能“慕虚名而处实祸”。不仅如此,他还打算接受朝廷对三个儿子的封爵,以此作为外援,作为“万安”之计。接着笔锋一转,抒写对于古代贤士介之推和申包胥功成身退、拒不受赏的高尚品质的崇仰之情,表示自己虽有“荡平天下”的功劳,然而封兼四县、食户三万,内心还是很不安的。最后宣称:国家还不安定,他不能够放弃政权;至于封地,他是可以退让的。并具体提出他愿将所封四县交出三县,食户三万减去二万,以减少别人对他的诽谤,同时稍稍减轻自己所负的责任。
曹操在这篇令文中,不少地方是说了实话的。比如说他早年志望不大,这大体上还是可信的。又比如说假如国家没有他,“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说的也是事实。最后说他不能交出兵权,“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担心得也完全有理。但曹操反复强调自己忠于汉室,没有“不逊之志”,这就很难使人相信了。不过,曹操处在当时的特殊情况下,为了长远的统一大业,奉行韬晦之计,对自己的政治意图作了一些讳饰,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他在为自己辩解的同时,表明了牢牢掌握兵权和政权,同政敌坚决斗争的决心,从统一大业这个大局来看,也是值得肯定的。
建安十八年(213)五月,曹操被策封魏公,加九锡。大概就在这时,关于曹操有“不逊之志”的议论又风行起来,曹操于是又写了诗作《短歌行》(其一):
周西伯昌,怀此圣德。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修奉贡献,臣节不坠。崇侯谗之,是以拘系。一解。
后见赦原,赐之斧钺,使得征伐。为仲尼所称,达及德行,犹奉事殷,论叙其美。二解。
齐桓之功,为霸之首。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一匡天下,不以兵车。正而不谲,其德传称。三解。
孔子所叹,并称夷吾,民受其恩。赐之庙胙,命无下拜。小白不敢尔,天威在颜咫尺。四解。
晋文亦霸,躬奉天王。受赐珪瓒,秬鬯彤弓,卢弓矢千,虎贲三百人。五解。
威服诸侯,师之者尊。八方闻之,名亚齐桓。河阳之会,诈称周王,是以其名纷葩。六解。
第一、二解咏叹周文王,说他具备崇高的品德,已控制殷朝三分之二的疆域,但仍然朝贡殷王,不失臣节。因遭受崇侯诽谤,才被拘禁起来,后被释放,恢复原职,殷纣还赐给他斧钺,授与他专征的大权。文王的美德也得到了孔子的称赞。
第三、四解咏叹齐桓公,说他建功立业,成了第一个霸主,多次盟会诸侯,一举匡正天下,不凭恃武力。光明正大而不谲诈,其道德为后世传言称美。孔子赞美了他,同时还赞美了管仲。天子把祭肉赐给桓公,并命他不用下阶拜跪,但他却说:“小白不敢,因为天威就近在我的面前。”小白,是齐桓公的名。
第五、六解咏叹晋文公,说他也是一个霸主,同样躬身奉侍天子,因而天子赏赐给他珪瓒(祭祀用的玉柄舀酒器物)、美酒、红弓、黑色弓矢以及三百名勇士。他的威望使诸侯折服,学习他的人也受到尊重,其声威八方传闻,其名声仅次于齐桓公。但他在河阳会盟,召请周天子以打猎的名义前来与会,却引起了众议纷纭,有损他的名声。
曹操在这里赞美周文王、齐桓公和晋文公等历史人物,实际上是表示要以他们为榜样,自己虽然做了魏公,被赐给九锡,地位显赫,但仍要谨守臣节,遵奉汉室,决不做出危害汉室的事情来,用意完全同《让县自明本志令》相同。
此外,《善哉行》(其一)二解:“太伯仲雍,王德之仁。行施百世,断发文身。”咏叹古公亶父的长子太伯、次子仲雍为了让位给季历,就一起避居荆蛮。三解:“伯夷叔齐,古之遗贤。让国不用,饿殂首山。”咏叹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伯夷、叔齐互相让国,商亡后逃到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四解:“智哉山甫,相彼宣王。何用杜伯,累我圣贤。”咏叹仲山甫辅佐周宣王革新政治,使周室出现“中兴”;但却无故杀死了杜伯,损害了圣君贤相的好声名。这些也都不无以史为鉴之意,旨在表明自己并无“不逊之志”的心迹。
建安二十四年(219)冬,曹操在孙权的配合下,取得襄樊大捷之后,孙权给曹操上书,称说天命,劝曹操当皇帝,自己情愿称臣。曹操读罢来信,将信出示群臣,说:“这小子竟想让我蹲在火炉上去挨烤啊!”
汉朝以火德王,故这里以火炉比汉朝。曹操的意思是,他如以魏代汉,必然招致来自各方面的反对,就像在火炉上挨烤一样。说这话的目的一是为了揭露孙权的真实用心,二是为了试探一下群臣的意向态度。群臣对曹操的用意心领神会,于是文官以陈群、桓阶为首,武将以夏侯惇为首,纷纷劝进。这些人劝进自然都不无阿附曹操之意,但对曹操代汉称帝条件的分析,大抵还是比较客观的,比如说献帝只剩下一个皇帝的名号,一尺土地、一个老百姓都不再属汉朝所有,说的就是事实。但曹操早已成竹在胸,听完大家的建议,冷静地说:“‘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如果天命在我这里,我就做一个周文王得了!”
“施于有政,是亦为政”语出《论语·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意谓只要将《尚书》上说的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风气影响到政治上去,也就是参与了政治,何必一定要做官才算参与了政治呢?曹操引用这句话,意在说明只要掌握了实权,不必计较有没有皇帝这个虚名。然后明确表示,即使当皇帝的时机已经成熟,他也不当皇帝,而要像当年周文王给周武王奠定基业那样,积极创造条件,让自己的儿子去做皇帝。
曹操这句话,实际上已经表明了长期隐藏在他心中的代汉意图,只不过这最后的一个步骤不想由他自己来完成,而要由他的儿子来完成。曹操自己为什么不称帝呢?看来主要有以下几方面的考虑:
其一,孙权劝他称帝,是从自己的利益考虑的。一来,孙权认为这样做可以博得曹操的欢心,从而实现吴、魏之间的和好,自己就可抽出身来专力对付蜀汉。襄樊之役中,孙权为了从刘备手中夺回荆州,从背后袭杀关羽,帮了曹操的大忙,但却得罪了刘备,结束了吴、蜀之间长达十年的联盟关系,这时他比什么时候都更需要缓和同曹魏的矛盾,不然就将可能陷入两面作战的不利境地。二来,孙权认为曹操如果真的称帝,就会再次招致拥汉派的强烈反对,从而陷入困境,减轻对吴国的威胁。因此,孙权貌似恭顺,实则是在使坏,曹操看穿了孙权的意图,不肯轻易上当。
其二,从当时情势看,如果贸然称帝,确实会给政敌和拥汉派势力增加攻击的口实,使自己在政治上陷入被动。综观曹操的一生,内部的反对和反叛大都发生在他当魏公、魏王之后,这是很能说明问题的。因此,继续维持献帝这块招牌,对于安抚拥汉派,巩固内部,仍有不可忽视的作用。
其三,至少从建安十五年(210)起,曹操一再“自明本志”,说自己绝无代汉自立之心,言辞恳款,说了差不多十年,现在如果突然变卦,否定自己,对自己的声誉名节必然会造成不利影响,不如一如既往,将戏演到底为好。
其四,更重要的是,曹操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只要掌握了实权,并不怎么看重虚名,“施于有政,是亦为政”一语是充分反映了他的内心想法的。
此外,建安二十四年(219)曹操已六十五岁,年纪大了,估计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这也可能是他不愿称帝的一个原因。
总之,曹操不当皇帝,是从策略上全面权衡得失后所做出的决定,是一种明智而周密的谋虑。曹操以“三分天下有其二”的周文王自许,似乎是对他自己一生的业绩和名位作了一个总结和评定。</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