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建安十二年(207)五月,曹操率军北征乌桓,时年五十三岁。在归途中写作了《步出夏门行·龟虽寿》,其中有句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曹操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进入“暮年”,是一匹“老骥”了。此前曹操已取得消灭袁氏集团主力的巨大胜利,此时又平定了乌桓并彻底肃清了袁氏残余势力,因此诗中洋溢着的是一股昂扬奋进的精神。这之后,曹操遭受了赤壁兵败的严重挫折,后来多次对孙权、刘备用兵也都没有取得大的成功,从而形成了一时难以逆转的三国鼎立的局面。一方面统一大业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另一方面随着时光的流逝,老境渐渐降临,这就形成了一个深刻的矛盾。如何延长寿命来完成未竟的事业,这不能不成为曹操经常为之思考的问题,暮年将至、壮志难酬的苦闷,也不时在其情绪中表现出来。这种思想、心理和情绪,在曹操晚年所作的《气出唱》《陌上桑》《精列》和《秋胡行》等游仙诗中得到了浪漫的曲折的反映。
中国自古有神仙长生不死之说,这成为不少人为之向往乃至追求的目标。秦始皇、汉武帝就曾多方访求长生之术,如秦始皇曾派徐巿发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三十二年(前215)到临近渤海边的碣石时,还曾派燕人卢生去访求传说中的仙人羡门、高誓,派韩终、侯公、石生访求仙人不死之药。对不死的神仙和极乐的仙境,晚年的曹操也抑制不住有一种企望的情绪。《气出唱》(其一)写道:
驾六龙,乘风而行。行四海外,路下之八邦。历登高山临溪谷,乘云而行,行四海外。
东到泰山,仙人玉女,下来翱游。骖驾六龙,饮玉浆。河水尽,不东流。解愁腹,饮玉浆,奉持行。
东到蓬莱山,上至天之门。玉阙下,引见得入,赤松相对。四面顾望,视正焜煌。开玉心正兴,其气百道至。传告无穷闭其口,但当爱气寿万年。
东到海,与天连。神仙之道,出窈入冥,常当专之。心恬澹,无所愒欲,闭门坐自守,天与期气。
愿得神之人,乘驾云车,骖驾白鹿。上到天之门,来赐神之药。跪受之,敬神齐,当如此,道自来。
描写在想象中驾龙乘风,遨游四海,历经泰山、蓬莱,上到天门、玉阙,与仙人玉女同游,同赤松子相对,终于学得了养气之术,获得了不死之药。第二首描写上华阴山,同仙人玉女一起饮酒、听乐、游戏、起舞,又遨游八极,来到昆仑山上的西王母身边,同赤松、王乔及德、旋、门三位星君一起饮酒作乐,直到黄昏。第三首描写游洞庭君山,又来到西王母瑶台之上,参加西王母主持的盛宴,大家互祝长寿和欢乐。此外,《陌上桑》描写驾虹霓,乘赤云,登九疑,经玉门,渡银河,来到昆仑,拜见王母和东君,交游赤松和羡门,接受仙道,爱养精神,食灵芝,饮甘泉,拄桂杖,佩秋兰,也曲折抒写了齐天地、等神仙、延寿命的强烈愿望,主旨与《气出唱》完全相同。
但自古以来,谁也不可能逃脱有生有死的自然法则,曹操对此不可能没有清醒的认识。《精列》写道:
厥初生,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终期。莫不有终期。圣贤不能免,何为怀此忧?愿螭龙之驾,思想昆仑居。思想昆仑居。见期于迂怪,志意在蓬莱。志意在蓬莱。周孔圣徂落,会稽以坟丘。会稽以坟丘。陶陶谁能度?君子以弗忧。年之暮奈何,时过时来微。
从有生物那天起,大自然化育出来的万物就都有终结的时候,即使圣贤也不可能避免,何必为此忧伤呢?虽然也想驾起螭龙,到昆仑山去居留;也想见到神灵,到蓬莱山去遨游;但实际上,周公、孔丘也是要死亡的,会稽还有大禹的坟丘。既然岁月漫漫,谁也不可能长留,因此君子决不去为死亡而担忧。但最后两句,又慨叹起人之将老、年华逝去、来日无多来,反映了曹操既希望尽快完成统一大业,又深感时不我待的矛盾心情。
在这种情况下,“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积极进取精神又得到了高扬。建安二十年(215)三月,六十一岁的曹操亲率大军西征张鲁,在经过大散关的时候写作了《秋胡行》,其二云:
愿登泰华山,神人共远游。愿登泰华山,神人共远游。经历昆仑山,到蓬莱。飘飖八极,与神人俱。思得神药,万岁为期。歌以言志,愿登泰华山。一解。
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世言伯阳,殊不知老;赤松王乔,亦云得道。得之未闻,庶以寿考。歌以言志,天地何长久。二解。
明明日月光,何所不光昭!明明日月光,何所不光昭!二仪合圣化,贵者独人不?万国率土,莫非王臣。仁义为名,礼乐为荣。歌以言志,明明日月光。三解。
四时更逝去,昼夜以成岁。四时更逝去,昼夜以成岁。大人先天而天弗违。不戚年往,忧世不治。存亡有命,虑之为蚩。歌以言志,四时更逝去。四解。
戚戚欲何念!欢笑意所之。戚戚欲何念!欢笑意所之。壮盛智慧,殊不再来。爱时进趣,将以惠谁?泛泛放逸,亦同何为!歌以言志,戚戚欲何念!五解。
全诗所表达的情绪是复杂的:一方面想求得不死神药,长寿万年,一方面又清醒地认识到人生是短暂的,即使是老子、赤松、王乔这些传说中的仙人,也不可能是真正得道成仙,或许只是寿长些而已;一方面希望游历仙境,同仙人一起远游,一方面又强烈地关注着眼前的现实。“贵者独人不”表现了不信神仙信人力的思想,“仁义为名,礼乐为荣”表达了要以仁义礼乐治理天下的志向。最值得注意的是“不戚年往,忧世不治。存亡有命,虑之为蚩。”“爱时进趣,将以惠谁”数句,展示了诗人不计个人年寿,一心系念社会治乱和国家安危的胸襟,表达了诗人珍惜光阴、积极进取的志向,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完全同调。这表明曹操晚年虽被人寿有限、时不我待困扰,有时不免有苦闷和感伤,但他终究没有消沉下去,他还是颇能用积极达观的态度来看待人生、对待人生的。汉末以来,一些文人往往因人寿有限而主张及时行乐,如《古诗十九首》中说:“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又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以曹操的思想与之相比,是不难看出其间的天差地别的。
曹操在对待人生的问题上,没有搞绝对化。他否定了神仙长生之说,但也不认为人的生命只能完全听任自然规律的摆布。《步出夏门行·龟虽寿》一方面说:“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另一方面又说:“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意思是一个人寿命的长短虽然不能违背自然规律,但如能善自保养身心,使之健康愉快,也是可以达到延年益寿的目的的。延长了寿命,也就赢得了干事业的时间,这正是曹操所追求的。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曹操一方面尽力排除对于生死的苦闷感伤情绪,代之以“戚戚欲何念!欢笑意所之”的达观态度,另一方面还切切实实地采取了一些养身怡性的手段。年轻时,曹操习练气功,并积极参加体育锻炼。史载“家以蹴鞠为学”,“蹴鞠”就是踢球,也称“踏鞠”。鞠是以皮革制成的圆囊,中间塞满毛发,坚韧而有弹性,类似于现代的足球。参加踢球这样剧烈的运动,对增强体质无疑是有积极作用的。进入晚年后,曹操除熟悉方药,必要时以药物祛病强身外,主要是习练气功,而且深好此道,有很深的体会。
气功在我国有相当悠久的历史,到两汉时气功理论已经相当完备,并涌现出了不少气功师(有的是气功师兼医师)。董卓之乱后,气功师流散各地,曹操统一北方后,特意将他们集中起来。集中起来的目的,除了曹植所说的“诚恐此人之徒,接奸诡以欺众,行妖恶以惑民”(《辨道论》),即防止一些气功师四处进行“惑民”活动外,主要是为了给自己治病,同时学习研究这些人的养生术和练气功的本领。被集中起来的人中,不少人确有真才实学,据曹丕《典论》、曹植《辨道论》、张华《博物志》和葛洪《抱朴子》记载,甘始“善于行气,老有少容”,左慈知“补导之方”,封君达知养性法和隐形法,王真能“行胎息胎食”之方,郄俭能辟谷不食,一次绝谷百日,曹植亲与之寝处,见他犹能“行步起居自若”。华佗更是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不仅有丰富的医学知识和临床经验,治愈了无数病人,而且还注意发挥气功保健的优势,鼓励人们锻炼身体,提高健康水平,预防疾病。他在前人“导引”之术的基础上,发明了“五禽之戏”,大体是模仿虎的前肢扑动,鹿的伸转头颈,熊的卧倒身子,猿的脚尖纵跳,鸟的展翅飞翔,并把这些动作联贯起来,编成了一套活动全身肌肉和关节的健身体操。他的弟子吴普按照这个办法,经常进行锻炼,活到九十多岁,仍耳聪目明,牙齿完坚。曹操平时向这些人学习,“间(有时)行其术,亦得其验”,收到一定的效果。
曹操的游仙诗,有些地方实际描绘了自己练气功的情景和体验。如《气出唱》(其一):“开玉心正兴,其气百道至。传告无穷闭其口,但当爱气寿万年。”开、玉、心,都是星名。开,开明星,即木星,因它十二年运行一周天,古人用它纪年,所以又称岁星;玉,即玉井星,参星下面的四小星;心,心宿,为二十八宿之一。前一个“气”,指众星的精气、光气;后一个“气”,指人的元气,道家主张闭口咽下口液,以保持元气。数句大意是说:木星、玉星、心星星光明亮,射来百道光气;仙人传授的道术真是奥妙无穷,闭口保持元气就能长寿万年。这里实际上描绘了在晴朗的夜空之下习练气功的情景。所谓“传道无穷”,实际是指气功理论的博大精深。现代生物学研究证明,唾液内含淀粉酶、溶菌酶和分泌性抗体等物质,既可以帮助消化食物,又有杀菌、抗病毒的作用。古人非常重视津液的作用,连造字时也取意“舌上的口水”为“活”字,是不无道理的。曹操认为咽下口液就能保持元气,就能长寿万年,可见他对于此道也是深信不疑的,练功时的诚心诚意、全神贯注也就可想而知了。
《气出唱》(其一)又写道:“神仙之道,出窈入冥,常当专之。心恬澹,无所愒欲。闭门坐自守,天与期气。”大意是说,神仙之道非常精微玄妙,应当持久地专心致志地研求;要心思清静澹泊,没有任何贪欲;闭门静坐保守自己的精气,使之与自然之气相结合。这里描写的似乎是一种静功,要求沉思寂虑,摒除一切杂念,进入一种与大自然浑融无间的无我之境。清静澹泊,没有贪欲,专心致志,这也是对练气功的一般要求,同《黄帝内经素问》所说的:“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是以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大体上是一致的。
曹操有时还向练气功卓有成效的人求教。比如他曾给皇甫隆写过一封信:
闻卿年出百岁,而体力不衰,耳目聪明,颜色和悦,此盛事也。所服食施行导引,可得闻乎?若有可传,想可密示封内。
皇甫隆于是给曹操去信介绍养生之术说:
常闻道人蒯京已年一百七十,而甚丁壮。言人当朝朝服食玉泉,琢齿,使人丁壮,有颜色,去三虫而坚齿。玉泉者,口中唾也。朝旦未起,早漱津令满口而吞之,琢齿三七遍。如此者乃名曰练精。
“漱津”,即鼓漱,闭口咬牙用两腮和舌做漱口动作,其目的主要是为了使口内多生津液。“漱津令满口而吞之”的好处前面已谈,叩齿的好处也不少。牙齿不仅是骨的末梢,同筋骨有直接联系,而且同胃、肠、脾、肾等内脏活动也有密切联系。经常叩齿,可促进牙周膜、牙髓腔及牙龈部位的血液循环,改善牙齿的营养供应,使之不易松动、脱落和患龋齿等牙疾,同时可以增强消化系统的功能,改善全身的营养供应,对全身健康产生积极作用。曹操诚心向皇甫隆请教,相信他也是这么认真地去做了的。
总之,曹操对衰老既采取了达观的态度,同时又采取了一些必要的措施以尽力延缓衰老。曹操这样做对其保健强身、延年益寿应当说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的。他虽然只活了六十六岁,现在看来这个岁数并不算高,但在战祸、灾害和瘟疫不断,绝大多数人寿命都很短促的年代(他的儿子曹丕只活了四十岁,曹植只活了四十一岁),却要算是比较高的了。更重要的是,曹操有越到老年越不能忘怀统一大业的胸襟和为之奋斗不已的精神,直到临死前不久他还奔波在西征汉中、南讨关羽的途中,没有坚定不移的人生理想,没有顽强的意志,没有一个较好的身体,都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曹操虽然至死也未能完成其梦寐以求的统一大业,但他是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作用,是充分实现了自己人生的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