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三天后,省经侦局大门口,从出租车上下来的袁茹和景小婵站在路边。怯生生的景小婵看着威严的大门和国徽,显得很是紧张,袁茹在安慰着她什么。
在大门口等待的马一鸣、肖景辰阳站在欧阳惠敏身后,直到这时肖景辰阳才明白,被马一鸣巧妙掐断的景小婵这条线,原来是藏回他五原老家了。航班上只是走了一袋子行李加上手机,可能粟丰盛至死都想不到,自己拉下水的人,被马一鸣又拉上了岸。
“噢,一鸣呀,那天晚上你们在医院,发生了什么?”欧阳惠敏好奇心起来了,能让一个女人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应该是发生了点什么事吧?
“她的角色不重要,和王一舰差不多,但真要成功,毁坏力可够大了。当时她已经陷得很深了,又怕被警察发现,又怕被犯罪团伙报复。那晚没发生爱情,发生的是案情,她很聪明,在自救。”马一鸣道。
“她怎么会相信你呢?”欧阳笑眯眯的眼神回头看。
“我用魅力征服了她呗,细节省略。”马一鸣道。
肖景辰阳在补刀:“魅力是不是也可以省略?这种事不用脱敏,细节可以讲出来。”
马一鸣顺手一拧他耳朵,欧阳惠敏啐了口,这一对没正形的,顺便教育了肖景辰阳一句:“你也属于参与非法集资啊,这是市局为你争取的机会,好好向组织交代问题,不许有隐瞒,不许有情绪,听到了吗?”
“主任,我是受害者。”肖景辰阳声如蚊呐,羞愧地低着头。
“没事,肖黑,多受几回处分,脸皮厚点就好了。”马一鸣道。
欧阳惠敏剜了马一鸣一眼,又劝道:“不要有心理负担。”
马一鸣又补刀:“没心理负担,就是退钱心疼,经济有负担。”
可能这话正中心事,肖景辰阳噘嘴快哭的表情出来了,欧阳惠敏气得摇摇头,现在马一鸣心事放下之后,那个享受缺德人生的家伙又回来了。
袁茹和景小婵走近,她和欧阳惠敏握手问好。马一鸣刚要说话,不料袁茹忙着劝景小婵,和欧阳两人一人领一个,直接送进了经侦局的大门。景小婵属于来自首的,肖景辰阳是以参与者的身份接受询问。待见到老妈和欧阳惠敏说说笑笑地出来,马一鸣迎上去问:“妈,你这背着包,是准备走?”
“啊,多忙呢,谁跟你一样停职了这么舒服。”袁茹戗了儿子一句。
欧阳惠敏解释道:“正常走组织程序,就你这儿子,谁能处分得了?谁又敢处分他?”
“欧阳姐,您别惯着他……人交给您了。您说他办的这叫什么事,我以为是把意中人送回来让我们瞧瞧,结果送回来个嫌疑人,还得我们老两口操心着。不过这姑娘不错啊。”袁茹看看儿子,似乎想观察是否还有隐情。
马一鸣赶紧解释:“妈,你别想歪了啊,她这一进去可是有案底了,我就是带回来你能接受?”
“就你,我还能指望上?我和你爸早商量好了,我们老两口换个新房,你爱咋咋地。”袁茹道。
“嗯,想开就对了,反正你俩那点钱在滨海连个厕所都买不上。”马一鸣道。
这是连老娘也不放过?袁茹气得踹了儿子一脚,马一鸣嬉笑着要送她去机场,不料被袁茹制止了,很严肃地告诉他:“我和欧阳姐商量好了,她送我。这个女嫌疑人我可送到了,你得负责人家的安全。”
“对,对于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的嫌疑人,不能有歧视。送回家,安抚好情绪啊。”欧阳惠敏命令道,领着袁茹上了自己的车,不过给了马一鸣意味深长的一笑。
隐隐地听到这自来熟的老姐儿俩在八卦景小婵的背景了,长相、年龄、学历……好像讨论案情一样扒着细节。马一鸣看着两人,没法评价,女人老了不一定还有少女心,可八卦之心,却永远不会老。
两人走了,马一鸣枯坐在经侦局的大门等着,有这么一个人悄悄走进了他的心里,却不知道她能不能走得出刑律加身的阴影,这让人焦虑方下心头,担心又上眉头……
一周后,滨海某殡仪馆前。
徐丑虎凑近了看郝昂扬给他搜到的手机新闻,是部里的新闻稿,提到滨海GANE非法集资案最新进展,牵出串案、窝案。警方顺藤摸瓜,在珠江市抓获与之关联的跨境洗钱团伙,抓获涉案人员两百余人,涉案金额近百亿。新闻稿中特别提到海警与地方公安协同作战,抓获国际刑警通缉的在逃嫌疑人粟某盛。
眼睛已经有点老花的徐丑虎再看呵呵傻笑的郝昂扬,难得没给他脖拐子,而是来了把摸头杀。师徒二人相对傻乐,徐丑虎感慨道:“我从来都没想过,在我有生之年,能走到这么一个高度。下课后窝在车管所那几年,我都快抑郁了。”
“逆袭,我们四队从集训开始时就不被看好,结果逆袭了;马一鸣是最不被看好的,结果逆袭了……您这老了老了也逆袭,这得叫老逆袭,呵呵。”郝昂扬挖空心思吹捧师父,把徐丑虎吹成苦瓜脸了。他这暴脾气上来,骂了句:“你跟你爹一个德行,不会拍马屁不要拍,说好话听得都让人想揍你。”
郝昂扬伸着脑袋说:“来吧叔,您打两下过过瘾,我现在可是副所长了,以后人前多少给我点面子啊。”
老徐笑着把郝昂扬一把揽在怀里,摸了摸脑袋说:“笨是笨了点,好在没长反骨,将来是个好警察。”
“那必须的……嗨,一鸣出来了……马缺德,这儿。”郝昂扬招着手。
捧着一个骨灰盒的马一鸣表情落寞地走出来,看那光景,郝昂扬不敢开玩笑了。今天的来意有点特殊,吴麻子尸检完毕后,按流程要通知家属认尸领尸,他唯一的哥哥拒绝认领。让很多人意外的是,马一鸣在家属一栏签了名,负担了本该从公费支出的这笔费用。
现在这个恶名昭著的人,已经变成了一捧骨灰。马一鸣捧着骨灰盒站到了徐丑虎面前,歉意道:“师父,让您为难了,您这一生疾恶如仇,还给一个劣迹斑斑的人送终。”
“不,这是一个让人尊重的对手,冲他救过你,不枉我们送他一程。”徐丑虎道。
三人上车,开车的郝昂扬好奇地问:“马缺德,你不会还给他买了块墓地吧?”
马一鸣摇摇头:“买不起。”
郝昂扬愣了,看着他捧着的骨灰盒不解。马一鸣道:“到海边吧,他大半辈子都躲在海上,躲避追捕,现在不用躲了,可以安安生生漂在海上了。”
车子开动了,一路上三人长吁短叹,徐丑虎讲了滨海历史上很多名震一方的大佬的故事,不过结尾多是吴麻子这样,或是横尸街头,或是毙于刑场,或是身首异处,每一段传奇的犯罪人生,都如烟花般璀璨而短暂,都是以这种悲剧的收场草草结尾。
就如今日,骨灰撒向了海面,随着海风吹拂,海水荡漾,一切都了无痕迹,马一鸣的表情悲恸,似乎在想,百年后,谁可还记得有过这么一个来人,即便记得,又能记住多久……
两周后,已经恢复职务正在看守所值勤的马一鸣接到市局通知,匆匆交班出所。
马一鸣这次恢复职务很有戏剧性,联合调查组本来还打算等事情晾一晾再说,准备在看守所彻查一遍,没想到刚查出张忠山有疑点,他就涉案身亡了。两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现在通告的公信力也实在堪虞,不管你怎么措辞,群众总能找出质疑的点。不料在抓捕珠江涉案的洗钱涉案人员中,牵涉到了港岛的周泓,港警拘捕涉案人员时,恰恰把王一舰逮着了,再一查居然是个非法入境,给遣送回来了。这一来二去都不用查了,王一舰自己卡里都有一大堆被冻结的涉案资金,把前因后果一交代,马一鸣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匆匆出所的马一鸣可想不出会是什么事,粟丰盛一案已经提级处理,嫌疑人员都是异地关押,他即便想插手也没机会。在所外稍等片刻,就看到市局丁局长的专车开来,车停在他面前,没想到开车的是欧阳惠敏,简单地朝他一摆头,示意他上车。
“哟,大英雄,情绪不怎么样啊?”欧阳惠敏驱车上路,开了句玩笑。
马一鸣抹抹脸,恢复了正常,解释道:“职业病,我们值班期间得保持肃穆,所以时间长了就僵了。哎,领导,什么事啊?这不是丁局的车吗?”
“可不,丁局的车,殊荣是给你的,我只是蹭蹭,给你当司机。”欧阳惠敏笑道。
马一鸣笑了:“又寒碜我?你一大局长,逗我个小警察。”
“你可是无衔之王,滨海建警以来,数得着你了,谦虚什么啊,这不像你一贯的风格啊,还记得在看守所隔壁集训吗?你自我介绍,‘姓马,名一鸣,一鸣惊人的一鸣,也是那一鸣惊人的人’。”欧阳惠敏哈哈大笑着。那个年少轻狂的马一鸣,现在都成了回忆,身边这个,可沉稳多了。
马一鸣也羞赧地笑笑,似乎都想不起自己曾经那么狂过。
“有好几件事,我捋捋啊,这段时间太忙了。第一件事,去做个整容吧,别老拿医保不报销说事,没人给你报,我找丁局报去,好好一张脸,留个疤多难看。”欧阳惠敏道。
“无所谓,习惯了,反正靠脸吃不了饭。”马一鸣道。
“我说到了啊,做不做是你的事。第二件事是,肖伟平给滨海方面争取了几个到国家刑事侦查学院进修的名额,不多,组织在考虑时,你排第一。”欧阳道。
“我别去了吧,严格讲我是半路出家,好机会留给专业性更好的同志,再说我比较散漫,抓到粟丰盛这一伙纯属侥幸,真要论到专业领域,我恐怕连所里干警的素质都不如。”马一鸣婉拒了。
“随你,错过机会别后悔。你摆清自己位置了吧?你就算是警王,那也只是个名声,你将来的晋级、授衔、升职,都还会按照严格的组织程序来,初始学历、进修学历可都是加分项,你确定?”欧阳惠敏问。
“正因为我摆清了自己的位置才不去,我非常确定。”马一鸣道。
“我虽然不理解,但我尊重你的决定……好吧,说第三件事。潘书记和丁局通过气了,老把你这位功臣放到看守所当一名普通的监管民警也不合适,领导的意思是,你可以挪挪窝,刑事侦查、禁毒或者到哪个派出所挂个职,都可以……这可是首例由省厅和市局领导钦点提拔的,你有意向吗?”欧阳惠敏问。
“这是正式的组织谈话吗?”马一鸣反问。
“你可以这样认为,因为你的呼声很高,同批竞争者,没人能和你比肩。”欧阳惠敏很自豪地看了马一鸣一眼,仿佛与有荣焉。
“那就让我待在看守所吧,我陪陪徐师父,他快退了,人越老会越孤独的,没个人让他天天嚷着,他该多寂寞啊。”马一鸣道。
这个理由让欧阳皱眉了,总不能不求上进到这种地步吧。她好奇地问:“这是真心话,还是推辞的理由?南堡看守所削尖脑袋想走的一大把,拼命想留下的,你可是第一个。”
“其实您最早就给过解释,需要我重复吗?”马一鸣问。
“有吗?”欧阳自己倒奇怪了。
“还记得您第一次教育我们吗?告诉我们什么是警察,告诉我们在未来的日子,可能会是案牍劳形、平庸一生,可能是披星戴月、奔波忙碌,可能是经济拮据、穷困潦倒,可能是枪口刀尖、明枪暗箭,可能是生死一线、以血铭誓,甚至还可能是背叛誓言、身负罪孽。这个职业是靠信仰在支撑着,所以它和舒适、安逸、轻松、美好等都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要形容它,只能用‘辛苦’‘忙碌’‘劳累’‘枯燥’‘危险’等这些字眼,这就是我们从事的职业——人民警察!”
马一鸣轻声复述着欧阳惠敏当初的话,他看着两鬓斑白的欧阳惠敏道:“您说的很多我已经经历过了,经历过这些以后,我只想做一名普通警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干好本职,不再去标新立异,不再去哗众取宠,曾经的性格偏执是因为我总以为世界抛弃了我,我对身边的世界有着满满的报复和恶意。而现在不同了,我和普通人一样,有牵挂、有顾忌、有惰性……我想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名普普通通的警察。”
“呵呵,成长有时候是件悲伤的事。相比而言,我还是喜欢以前轻狂的马缺德。”欧阳惠敏突如其来这么一句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