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轻狂枉少年,一直轻狂可活不了几年,别把我放到高位置上出丑了,您还不知道我什么德行?我怕换个环境,我自己管不住自己。还是这儿管得严点好。”马一鸣干脆直说了。听得欧阳惠敏一阵大笑。
车驶出了跨海大桥,似乎不是往市局的方向去。这时候马一鸣奇怪了,出声问:“欧阳副局长,这是去哪儿啊?不是去市局啊?”
“你猜。”欧阳惠敏道。
“哟,不会是去会会粟丰盛吧?如果给我这个机会,我非常乐意和他交交手。”马一鸣兴趣上来了。
“猜错了,你干监管的你还不清楚,有哪个个体嫌疑人在强大的专制机关面前能死扛到底?不管是黑社会的头目,还是毒枭,还是我们内部的保护伞,一旦落网去掉那层光环,都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他早就交代了,否则也不会有珠江跨国洗钱团伙的覆灭。这个人极度自傲,骨头居然这么软?”欧阳惠敏似乎有点失望道。
“人在绝望的时候,但求速死也是一种勇气。假如我载着毒品当时被同行摁了,我估计现在也得蹲在监狱。假如我在毒船上陷进去没机会出来,没准我也变节了……信仰得建立在有足够强大的能力基础上才能实现,否则代价都得是把自己赔进去。”马一鸣悠悠道。他对粟丰盛没有什么同情,但很理解。
“我能问句不该问的话吗?”欧阳惠敏小心翼翼道。
这口气让马一鸣小心了,他解释道:“不用问。如果不是那种围捕的情况,我真会杀了他。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不是那么大规模的围捕,我没机会抓到他,哪怕我知道他会怎么跑也无济于事。行侠仗义、疾恶如仇之于警察,褒义的成分不多,经历让我看到了曾经的我是多么可笑。”
“不,我不是问这个,尽管你对集体、团队的认知提高了是好事。”欧阳惠敏道。
“那还有什么事?对了,这是去哪儿?”马一鸣问。
“我先问你,祝银琳,你真的很了解吗?”欧阳惠敏道。
这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一下子刺得马一鸣气血翻涌,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欧阳惠敏才悠悠道:“她吸毒,吸食大麻被拘过,情节也不轻,当时祝沛同用钞能力帮她化解了;祝沛同涉嫌洗钱、偷渡,她在其中也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就像跟你认识的初衷原本是拉你下水一样,她可拉过不止一个人下水。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半天使一半魔鬼,你们俩啊,是阴差阳错地都看到了彼此身上天使的一面。”欧阳惠敏轻声道,像生怕刺激到马一鸣似的。
良久无声,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马一鸣表情难堪,又轻声补充着:“他们之间本就是团伙之间的恩怨,吴麻子带你上船,估计存的也是报一箭之仇的心思,可他没料到你居然做成了。他们对你下不了手,那肯定不会放过吴麻子。吴麻子带着祝银琳出逃,在海上被截,出手的不但有粟丰盛,还有生意被摧毁的T国地方犯罪势力。顺便告诉你,祝银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带走了祝沛同隐匿的一部分虚拟资产,正是她的操作泄露了行踪,被粟丰盛逮到了。祝沛同一案,她已经上了通缉名单。”
又过很久,马一鸣轻声问:“您是想减少一些我心里的愧疚吗?”
“不,只是想告诉你真相。我无法揣度她在你心里的分量,但也不能忽略真相。”欧阳惠敏道。
“呵呵,其实我愧疚的真相是,我通过吴麻子提醒让他带着祝银琳一起逃跑,我以为我给了她一线生机,却不料把她推上了绝路。人性的恶真是无法直视啊。祝银琳可是粟丰盛同父异母的妹妹,他怎么能下得了手啊。”马一鸣声音很轻,愧意很深,让他没有勇气抬头说这话。
“作为执法者,总有人诟病我们冷漠无情,可这恰恰是执法所需要的。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应该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不管是仇恨、同情还是爱慕,都是非常危险的……你得到教训了,都过去了,就忘了吧。”欧阳惠敏道。
“忘记等于背叛,感情可以背叛,但良心可能不允许啊。”马一鸣道。
“好吧,既然你已经相对冷静了,那今天最后一件事可以告诉你了。”欧阳道。
马一鸣惊愕一怔,然后脱口问:“查到小银子的消息了?”
“对,她没有死,不过……因为被逼问藏匿的财产,再加上目睹吴麻子被虐杀,精神失常了,被粟丰盛扔到了泾湖市一家精神病医院。粟丰盛留着她并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准备针对你,他也很懂人性,应该是准备从生理上、从精神上多重摧毁你,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聪明过头,把自己先算进去了。”欧阳惠敏道。
心心念念的结果出来了,却让马一鸣沉默了。良久无声,欧阳惠敏又继续道:“潘书记和丁局委托我带你去,其实在吴麻子被弃尸的现场就发现了祝银琳的照片,潘书记当时严令保密,瞒下你了。重情义对一个人来说是优秀品质,我们得尊重,不过对于执法,这个优秀品质的负面作用可能会被无限放大,我希望你理解潘书记的良苦用心。而且,希望不要因此影响你,毕竟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说归说,但已经影响了。马一鸣头靠着椅背,闭着眼,一路都没有说话。不过欧阳悄悄看到了,有好几次,他都悄悄擦掉了眼角溢出来的泪滴。
驱车行驶了两百多公里,最终其实都没见到人,只是在医生的带领下,透过铁窗——对,铁窗,相比看守所防护不遑多让的安保措施——在外看看。那些精神病人又是一个神奇的世界,铁窗里,顶着本书在走路的,对着窗外扯着嗓子号的,在地上爬当自己是野兽的,还有在对着墙侃侃而谈的……这些疯人里,有一个披头散发,时而嘶吼、骂人,时而蹲着痛哭、打滚,时而又跪着哀求的女人,她已经没有意识了,哪怕看到马一鸣,眼神也是呆滞的,只顾着重复骂人、嘶吼、打滚。可能她的记忆,永远停留在最痛苦和绝望的那一刻。
马一鸣瞬间破防了,眼泪扑簌簌流着,边擦边流。他边流泪边呼喊着小银子的名字,把铁门拍得啪啪作响,喊得声嘶力竭。可是小银子,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欣喜地奔到他面前,闪着古灵精怪的大眼逗他了,她还在大声咒骂、大声痛哭,看都没看门外的人一眼。
欧阳惠敏不时地有点眼酸,她静静地等着,直等到马一鸣哭伤了、喊累了,无助地坐到门口,都没有去打扰。绝望并非都是一件坏事,只有彻底的绝望才能让一个人彻底放下。
可她看不出来,马一鸣是不是放下了……
两个月后,滨海市公安四分局大门口。
马一鸣探头探脑地往门里看,没好意思进去,似乎也不好意思走,就那么悄悄地等着。
先锋小组的功劳未评,处分先下,滨海市局对于参与非法集资的数位警员给予了通报批评、警告等处分,肖景辰阳就在其中。另一个受到波及的是刁乃春,最终是内部处理,可在处理结果下来之前,他辞职了。
五一节毕启航结婚,最终有一大半同学没到场,那是因为节假日,警务会比平时忙几倍,到现在老毕还耿耿于怀。当然,除了马一鸣和郝昂扬这两兄弟,两人不但从头陪到尾,而且那天还独当一面,把女方灌酒的亲朋好友喝翻了两个来回,闹出了一堆笑话。现在他又回到平常而枯燥的生活了,幸好看守所休息时间很充裕,马一鸣像两年来一样,每月总免不了在同学中混吃游走。
一个队走出来的同事,有升的,有降的,有走了的,有原地踏步还在混的,这就是现实。枯燥和平庸才是生活的常态,每个人都会渐渐在枯燥的日复一日中认识到自己的平庸。
马一鸣胡乱地想着,踩灭第三个烟头时,他看到了景小婵从局里出来,表情有点憔悴,落落寡合的样子有点让人心疼。不过看到马一鸣时,她脸上兴奋了一下下,仅仅是一下下,然后又黯淡下去,低着头,仿佛要装作路人走过一样。
“嗨,怎么了?又想不开了?”马一鸣道。
景小婵驻足了,看着马一鸣,喃喃说:“询问的民警说,我干的这事是故意明知,哪怕是取保候审也会被立案,会被起诉……我一直自以为很聪明,可不管在他们面前还是你面前,都像个小丑一样。”
“你是恐惧,还是后悔?”马一鸣问。
“有用吗?生活不能重来,成年人总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有恐惧也有后悔,更有可惜。”景小婵黯然道。
“可惜你的工作和钱?工作肯定是要丢了,非法获取的收入肯定也得上交,没必要可惜。哲学上讲了,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有,必受其所困……失与得之间,存在辩证关系,没准失去,意味着会得到更好的。”马一鸣道。
景小婵难得地挤出点笑容,轻声道:“这次你猜错了,我可惜的是,在我人生走上歧路的时候,却偏偏遇到我的意中人,我既欺骗了他,又背叛过他,还伤害过他,可他却救了我,我无颜面对。”
“你是在说我吗?不用愧疚,骗我没那么容易,第一次见面我就发现你存心不良。”马一鸣笑道。
那笑容没个正形,你通过笑容感受不到他的内心。景小婵摇摇头道:“好吧,小丑是我,我认了;法律会给我个让我心理平衡的惩罚,我认了……没准我得进去待很久,没准出来后,也就沧海桑田,一切都过去了,可以重新开始。”
马一鸣眉一挑,这话不对,最起码对于熟知法律条文的景小婵应该不对,他认真瞪着她说:“你是感慨人生,还是在套我的话?别以为装个可怜相我就会告诉你。”
景小婵眉一耷嘴一噘,更可怜了。
马一鸣叼着烟且走且道:“没事,我就在看守所工作,你要进去了,我罩着你。”
就这么扔下人走了?景小婵气呼呼地追着他理论道:“嗨,你不是说没事吗?你答应我没事的?我都自首了,我可什么都没有了,再让我进去,还让不让人活了?”
“看看,这才是你的嘴脸,装什么可怜呀?而且你得好好学学法律,公安机关只负责侦查,起诉和判决是检察院和人民法院的事,我答应你在公安上没事,自首且没有社会危害,肯定没事。但检察院和法院……那也不能听我的啊!”马一鸣道。
这下景小婵可真急了,拽着马一鸣的胳膊求着:“哎呀,你别吓我,这取保候审得多久啊?不会真进去吧?我可把非法收入都上交了,这单位肯定得解聘,总不能连我人都抓进去吧?那太不讲理了。我的心理诊所也黄了,那以后怎么办?”
“你别纠缠我啊,你们搞的那事把我名声都搞臭了,现在是升迁无门、调职无望,我都不知道自己咋办呢,能管得了你?”马一鸣道。
“啊?怪不得别人叫你马缺德,你还真这么缺德啊?把我骗去自首就不管啦?”景小婵急了。
“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别相信男人那张破嘴,你连男人都相信,你这么缺心眼怨我缺德啊,嘁。”马一鸣鄙视道,惹得景小婵怒起,追着他连捶带打,一点都不客气。
又过一会儿,景小婵挽着他的胳膊求着:“对了一鸣,我联系上了首都一名精神科的主治医师,小银子这种因为受到刺激而出现幻视、幻听以及认知障碍的精神分裂症,他建议转院,要不试试吧,泾湖的治疗条件还是差了点。”
“我存了不到二十万的工资,够不够啊?”马一鸣道。
“问我?我有钱啊,要不……借你点?”景小婵道。
“你这无利不起早的,怎么这么好心?……不对,你想干吗?”马一鸣警惕地闪开了自己被挽着的手臂。
“能干什么?我准备一直对你好,好到你不好意思,万一我真进去坐两年,想死你。”景小婵发飙了,用最恶毒的语气说着最深情的话。
“少来,你是心里没底想探口风吧?但具体我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专案组长以及省厅的潘书记、市局的欧阳副局长,都会签名出具一份你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函,不管哪一级的司法机关都会认真考虑的。”马一鸣道。
景小婵本来拉着脸,听了马一鸣的话瞬间又嫣然一笑,挽上了马一鸣的胳膊,小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我才懒得管呢。哎对了,你怎么把我妈迷住了?怎么我妈抓了一辈子嫌疑人,咋就不嫌弃你呢?三天两头追问你的事?”马一鸣好奇地问道。
景小婵瞬间哈哈一阵大笑,然后告诉马一鸣道:“你妈一定是觉得你又丑又穷又矬,找不着对象,只能凑合找我这样有污点的嫌疑人才般配啊。”
难得有人能把马一鸣噎住,景小婵这话愣是噎得马一鸣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人相携走在大街上,依然像认识时那样互怼得不亦乐乎。关系似近又远,似远又近,似乎一切都发生了,似乎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又似乎,一切才开始发生……
(本书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