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她本来就是夜场出身,杨哥一进去,她根本没来源,只能重操旧业,后来吸上毒,没两年就过去了。老祝说,是在孤儿院把孩子找回来的。”吴麻子道,脸上悲愤深重,像触到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是小银子。”马一鸣肃然了,突然理解祝银琳乖张的性格了,很多人可能要用一辈子去治愈童年。
“她也是眼瞎啊,和我这个丑叔叔待惯了,就净喜欢丑的,还喜欢你这么丑的,真想不通。”吴麻子啐了马一鸣一口。
马一鸣难堪地抹抹脸,讪笑了:“是我不配啊,巨富豪门出来的大小姐,你觉得我敢有非分之想吗?”
“那现在呢?她父亲是个走私犯,她母亲是个毒虫、婊子,如果还有机会,你会怎么看她?”吴麻子问。
“我会不顾一切去追她,她的眼神很清澈,心很善良,而且很单纯,对一切尔虞我诈都不设防的单纯,而且根本不介意我干什么,可能谁对她好一点,她就会对谁好十倍百倍。”马一鸣温柔地说着,眼神里尽是爱慕。
这迟来的表白让吴麻子倒很满意,他敬了马一鸣一杯,说道:“还算不太瞎,我都不希望你被人扔海里了。”
“别提她了,那可能是我唯一无法弥补的遗憾了……老吴,你有什么遗憾吗?”马一鸣换着话题。
“没有,老子挣点苦力钱,偶尔也走走私送送人,吃得香睡得好,啥时闭眼啥时去,直接让小兄弟把我扔海里,让谁也不知道,落个清净。”吴麻子豪爽道,早就看淡生死了,不过看这货吃喝的豪样,命应该还硬着呢。
马一鸣敬着他酒,刺激道:“那被人砍了呢?你不应该是这么怂的人啊?”
“啧……如果是杨钢大哥的儿子想弄死我,你说我怎么办?我也去弄死他?”吴麻子突来一句。
这把马一鸣听蒙了,想了下迅速反应过来了:“难道……是发妻,送出国外的那个,是个儿子?”
“对,必须是,牛啊,太牛了,不愧是大哥的儿子,比大哥可狠多了。老子只敢躲得远远的。”吴麻子凛然道。
马一鸣的眼睛瞪圆了,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却一字一顿:“粟……丰……盛!”
吴麻子瞅了他一眼,没有多说,相当于默认了。可这……这却让马一鸣有点惊讶地想到了,祝银琳,岂不是和粟丰盛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不要把他们俩联系到一块,那狼崽子根本没人味,回国就敲了老祝一把,当年杨哥收藏的几件古董在老祝手里,老祝也有点贪,不想还。结果人家杀鸡儆猴亮刀子……别笑,老子就是那只可怜的鸡,差点被砍死。”吴麻子自嘲道。
哦,曾经说“大公子”,曾经说“那东西要还”,原来如此,谜题却是如此解了。可心思缜密的马一鸣,又想到了更深的原因,他笑道:“你说了一半,留了一半?防着我干什么?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你没说。”
“你小子肯定趁我昏迷偷看我手机了。”吴麻子也不傻,直接告诉他,“其实他最早是先找的我,让我帮忙拉一批货,给的是经纬度定位,手机里你们肯定发现了。”
“是毒品。”马一鸣道。
“对,小银子妈妈就是被毒品害死的,这玩意儿有多害人我见识得多了,人活着都没活个好德行,总不能损阴德事也干啊,我不干。”吴麻子道。
这份坚守底线让马一鸣肃然起敬,可不料下一句不对了,吴麻子再次强调:“别指望我帮你,哪怕他拿走我这条命,我也无所谓,反正这条烂命也是他爹捡回来的。可我不能害他,真要害了他,有一天我还怎么去见杨大哥。”
“理解,法律永远不能超越人伦和亲情。够爷们儿。来,吴哥,我敬你一杯。”马一鸣听得佩服至极,真是仗义每多屠狗辈,今天算是见识了。
两人对瓶而饮,此时吴麻子谈兴颇浓,直戳着马一鸣道:“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想瞒过我这双眼睛,你还嫩着呢。”
“那我是什么货色?”马一鸣不服气了。
“长相可以骗人,经历可以骗人,但眼睛骗不了人。”吴麻子道。
“我的眼睛……一直都是半瞎,你能看出个屁来。”马一鸣不信。
“真杀过人的,眼睛里会有杀气、有戾气、有邪气……就像干了一辈子的屠夫,狗见着都会四腿发抖,那气质作不了假。”吴麻子严肃道。
“扯淡,老子真杀过人,生生捅死了那条毒虫,自己都恶心得吐了半天。”马一鸣两眼狠辣,恶狠狠地道。
“不一样。杀该杀之人,眼光虽狠而正;杀无辜之人,眼神里是戾气和邪气。别跟我犟,我在看守所和监狱,一条通铺睡过的杀人犯,有几十个了。”吴麻子很笃定地道。
“我信。”马一鸣笑了,像吴麻子这号以狱当家的经历,可不是随便都能有的,那他也就放心了,逗着吴麻子道,“但我也看出来了,你身上没背过命案。于是新的问题来了,我就不理解了,你每次都是零口供,岂不知这样只会让判刑更重?会被执法者认为是顽固不化,典型的反社会性格……我不歧视任何性格的人,我只是很好奇,莫非你这类的也有什么类似信仰的东西支撑?”
“道义啊,良心啊……人除了活着,心里总得有点什么让自己觉得值得的东西啊。大道理我不懂,可我知道,我这吃喝拉撒走船送货全靠海上的兄弟们帮衬啊,虽然屁股都不怎么干净,免不了干点黑事,可那也是要养家糊口逼不得已啊,我卖了他们,一家老小怎么办?我卖了他们,不也等于卖了我自己?谁以后还敢跟我来往?”吴麻子道。
居然是这么朴素的坚守,还真让人肃然起敬,道义和良心这么解释似乎不太对,却也挑不出毛病来。马一鸣无法质疑,只是悠悠说道:“哥啊,你有点糊涂啊,如果为面包犯罪,那是社会有罪;可如果是为发财犯罪,那是这个人有罪。你不会现在还觉得这些自己花百八十万买得起船的兄弟干黑事还是无辜的吧?我不客气地说,你有底线,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底线啊。”
不知不觉间,马一鸣觉得自己露馅儿了,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和吴麻子说话很畅快。但另一方就不怎么畅快了,吴麻子闷声灌了几口酒,唉声叹气一会儿,对于这一切他同样无能为力。他点上根烟,递给马一鸣,浓浓地抽了多半支,才小声地说了句:“兄弟,我都快去见杨哥了,当了大半辈子坏人,教育不过来了……你有点可惜啊,咋去办这事啊?”
“我相信你不会害我,但也相信你不会帮我,既然不帮也不害,你好奇这个干什么?事实就是我当了毒骡子送过货,又失手杀了葛飞,准备潜逃至境外呢。”马一鸣含糊说道。
“嗯,我就这么传,反正你杀了‘老缅’,名头也不小了。”吴麻子道。
“不谢,如果有机会再见,再来这么一场酒?”马一鸣说道。
“一定……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一切听天由命吧。”吴麻子像有难言之隐,不过还是放弃了。
“我说得太多了,那就再多说几句。吴哥你老了,该上岸就上岸吧,照顾好小银子,最好带她远走高飞。银钱本是招灾的鬼,何况来路不正,富家大户未必是个好归宿。”马一鸣提醒道。
吴麻子稍稍动容,可能很快想到了这其中的暗示,他点点头道:“谢了啊,我知道你在送人情,可我却帮不了你,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理解,刚才你那个我咋去办这事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我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是你点通我了,我可能一直在追求让所有人都认可我,今天我才明白,自己认可自己,自己活通透就够了,关其他人鸟事?!吴哥,敬你……是条汉子。”马一鸣举瓶,两人重重一碰,吴麻子一指他豪气道:“虽然老子不怎么听得懂,不过兄弟就是说得好,来,干了,送你上路。”
“哈哈,干。”
两瓶酒仰脖全数灌进了肚子,此时在漆黑的夜里亮起一盏灯,越来越近,那是船来了,两船相遇,吴麻子此时显出老水手功力了,比腰还粗的绳子他抡着一甩,轻松地挂在对方船舷上,两船慢慢靠近时,顺着绳索,两人爬着就滑到了另一船上。
吴麻子的大名确实是金字招牌,偷渡船居然给了个优惠价,只是按惯例没收了手机,问都没问就把两人安置到了有床位的普通船舱。
漆黑的夜航继续向前、向前,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