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惠敏反应很快,直接问:“你想说,当年逃出去海外的那些人在操纵?”
“不能不让人怀疑啊,火拼吴麻子的那两个来自境外,葛氏兄弟这些虚拟货币,终端肯定在境外;漂在海上的仇林那一伙,一直就在国境线上溜达。敢和警察玩藏猫猫游戏的,没有几十年犯罪经验,我还真不信能做到。”潘渊明道。
欧阳惠敏想了想,没有反驳,而是提醒道:“那就更难了,对上职业犯罪的,别说他一个新人,恐怕我们这些经验丰富的都要吃亏。”
“这已经吃了个大亏了。”潘渊明道,这番较量让他心头发毛,环境平安日久,警惕心早就弱了。
“我在想,敢在境内抓一个警察……你觉得那帮走私的有这种魄力?”欧阳惠敏反问,对此还是心有余悸,哪怕发生了也不敢相信的那种,她一直在找另一种可能,但不可能有。
潘渊明一欠身子,亮着手机收到的视频,是村民和家属去闹事了。他捋着思路道:“如果正常发展,葛郎郎被灭口,所有警力会围绕着尸体、案发现场取证、排查,而案件的侦破也会指向熟人,说不定现在已经先我们一步发现仇林这个嫌疑目标了……但现在,所有的指向都到马一鸣身上了,现场留有他的指纹和脚印、车上有他的生物证据、沿路都是他的监控画面,即便尸检能证明死亡时间,但嫌疑仍然无法摆脱。”
那样,整个侦破方向就偏了,欧阳惠敏点点头,潘渊明继续道:“你也看到了,协查通报的用词不对了,那只能说明,我们中有人急不可耐地把脏水往马一鸣身上泼。死了一个玩币的大佬,肯定有大笔涉案的资金去向成谜,说不定还有幕后的保护伞,你说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那就不是心血来潮,是势在必行。欧阳惠敏点点头认同潘渊明的分析,她道:“对,不单是灭口的锅,还有藏匿非法资金的锅,都扣到了马一鸣头上,肯定不能给他辩解的机会……那一鸣会不会……”
“被灭口?”潘渊明问。欧阳惠敏无语,肯定是担心这个了。潘渊明思忖着摇摇头,他道:“死人比活人忠诚,但活人却比死人更有用。他要是活着,嫌疑不清、追捕不止、侦查不休。要是死了,可就一切都终止了。”
“其实你也担心,这问题不在生与死上,只要把这个事悬着,就会一直没有答案,而那帮孤悬海上的,最擅长的应该就是这事。”欧阳惠敏道,无法预料的结果才会让人揪心,她眼神空洞,想起了爱人,想起了很多很多曾经的同事,她幽幽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想在新人里找目标,最终我还是干了我此生最不愿意干的事。”
失联,意味着凶多吉少,和消失的803一样,潘渊明黯然地问她:“你相信奇迹吗?”
“不相信。”欧阳惠敏摇摇头。
“那你愿意接替我,继续吗?”潘渊明轻声问。
欧阳惠敏看看他,点点头道:“我愿意。”
两人相视,愁容之下,是不改的初衷。潘渊明将手机交到了欧阳惠敏的手里,郑重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此次失误我得负全责,在市局和省厅出来处理意见之前,由你掌舵这个专案组。”
此时听到了车声,潘渊明脚步沉重地走出会议室,两位身着“保密”臂章的警察已经进了专案组。潘渊明对着异样眼光的众属下朗声道:“我宣布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即时起,由欧阳惠敏同志接替专案组的所有工作,在上级保密机关有新的安排之前,你们直接向她负责;第二件事是,重申保密条例,专案组涉及的所有信息均视为绝密级别,除了外勤人员,所有技术岗不得离开本组驻地。”
保密级别提升意味着自由被限制,那些电脑前的警员举手敬礼,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潘渊明回礼,长舒了一口浊气,大声说:“你们的新组长说过一段让我很有感触的话,她说警察这个职业的真相可能会是案牍劳形、平庸一生;可能是披星戴月、奔波忙碌;可能是经济拮据、穷困潦倒;可能是枪口刀尖、明枪暗箭;可能是生死一发、以血铭誓;甚至还可能是背叛誓言、身负罪孽。这个职业是信仰在支撑着,所以它和舒适、安逸、轻松、美好等等都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形容它,只能用‘辛苦’‘忙碌’‘劳累’‘枯燥’‘危险’等等这些字眼……我认同她的话,但我要补充一句,你们相信奇迹吗?”
他环视着,可并没有得到共鸣,潘渊明更大声地说着:“我相信,我真的相信,一颗信仰的种子如果生根发芽,它会迸发出无穷的力量,它不仅仅会让我们无视辛苦、忙碌、劳累、枯燥、危险等等这些事,它会一步一步磨砺我们,让我们创造出奇迹……我相信,我真的相信。”
一贯寡言的潘处鲜有这么动情的时候,可这时候却没有人听懂他的心声,他恋恋不舍地看着属下,转身黯然离开。身后欧阳惠敏轻声道:“我相信,那颗信仰的种子已经发芽,他会回来。”
潘渊明身形一顿,停住了。在场的人听懂了,肖景辰阳附和:“我相信。”又有人附和着,“相信”的声音此起彼伏,潘渊明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一般,他挺起胸,昂着头,离开了。
入夜,漆黑的海面,一盏如同鬼火的灯光时隐时现。那是一艘在黑暗里穿行的船,船舱里的仇林走出来,一阵带着腥味的海风吹过,让他登时心情舒畅了许多,海上待久了,每每上岸归来,总有一种到家放松的感觉。
“老大,到公海上了。”一位高个子在舷梯下道。
“知道……醒了吗?”他随口问。
“没醒呢。”另一位更高个子的道,“被大傻戳了几电棍,又打了一针。”
“弄醒吧,别闷死了。”仇林道。
那俩人得令,下舱里往外拖着一个袋子,是个人形。这时候有个脑袋探出来,是个光头,正是逃出生天的杨天,仇林招手让他过来,感觉到了他的好奇,仇林笑着说:“给你介绍个熟人。”
“谁呀?”杨天好奇地探头。那俩拖人的一个解袋子,一个往海里放着桶吊水。等一盏桅灯亮起,杨天看清时,如同被踩到尾巴一样尖叫着,吓得夺路而逃,一跑感觉不对劲,又扭过头来,看着满脸笑意的仇林,他结结巴巴问着:“船叔,这……您……您咋把他弄上船了?”
“看样子你很怕他啊?”仇林问。
“噢哟,这孙子坏得很啊,谈不上怕,在岸上谁敢真跟警察叫板啊?”杨天道。
“嗯,有仇报仇,有冤伸冤,这地儿别说警察,连王法都没有。”仇林笑着。此时高个子已经提起了一桶海水,哗地泼到了马一鸣脑袋上,冷水一刺激,浑浑噩噩的马一鸣一激灵,坐起来了,吓了泼水的一跳。
于是马一鸣眼中出现了这么个景象:黑洞洞的四周,昏惨惨的一点光,三个彪形大汉再加一个光头,都在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偏偏这几张脸,都是在专案组看了无数遍的嫌疑人肖像,那震惊饶是马一鸣心理大条也受不了,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似乎还没分清在现实还是在梦境。
“大傻,你是不是针打的药量多了,这小子不是傻了吧?”较高个子的何尚峰问,泼水的大傻是通缉人员王十六,他蹲下来,晃晃自己的手指问着:“嗨,这是几?”
蓦地马一鸣出手了,一掰他的手指,跟着肘一顶,大傻惨叫一声向后仰倒,如电而起的马一鸣一个飞步从何尚峰和仇林中间蹿过去,瞬间跑了。
稍稍惊愕过后,那几位并没理会,而是笑着去拉大傻。跑出去的马一鸣到了船边才发现是船,绕了半圈才明白四周都是海,还没弄清情况,气急败坏的大傻王十六拿着一根铁棍就追上来了,这时候才发现老徐的马伽术没白教,眼看着棍子挥过来,马一鸣一个坐地铲球动作,直接踹向王十六的小腿,王十六偌大的个子往前一扑,愣生生摔了个狗吃屎,气得哇哇乱叫起来。
仇林眼中微微诧异,没想到是这种情况,可这也引起他的兴趣,他一挥手:“上。”
何尚峰拔步奔上来了,几步之外一停,他谑笑地看着马一鸣道:“哟,有两下子啊,来来。”
何尚峰钩着手指,马一鸣往前一扑,他惊退,他一退马一鸣也退,这才发现是虚招,他仗着身长个大,猛地来了个鞭腿直甩向马一鸣面门,不料这个空当让马一鸣抓住了,他很损地后仰一倒,腿向前伸,一下子踹到了何尚峰的裆部,疼得何尚峰捂着裆部龇牙咧嘴连退几步。那光景实在喜人,连刚爬起来的王十六也不厚道地笑了。
“你们这俩饭桶啊……老缅,出来活动活动。”仇林大喊。
卧槽,那个传说中满身文身的毒枭。马一鸣心一抽,未及思索,船舱门洞开,一个身影从两米多高的舱门处跳下来,震得船身嗡嗡作响,昏暗里灯光不辨面部,隐隐所见是个长发乱披的男子,不过很瘦,相比两个傻大个差远了,他落地是鹰击式,出场的派头十足,恍惚间让马一鸣仿佛穿越到武侠世界了,正惊醒了一位武林高手一般。
现实,这是现实,马一鸣可不信邪,恰这高手片刻就露馅儿,收了很跩的架势直接叉手而立,就像高手遇到生手一般,一眼看穿根本不具威胁,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有点伤到马一鸣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然后即将近身的时候一闪身,虚招,如果对方有招架就会露馅,他会马上变招,不是戳眼睛就是踢裤裆,这打野架练出来的招式鲜有失手,不过今天遇上怪事了,那人像看出来了一样,一动未动,在他闪身的时候,嘬嘴“呸”的一声,啐了他一脸。
马一鸣怒起,一蹲身一个旋踢,专踢小腿胫骨,那人一抬腿,一跺脚,哎哟哟,马一鸣翻滚到一边了,没踢到人,被人踩了,他吃痛翻滚的工夫,恰离王十六起身处不远,借着冲劲,攻向王十六,吓得王十六急退,可不料马一鸣目标不是他,而是他丢在地上的铁棍,马一鸣一把抄起,无敌流氓棍朝着“老缅”就冲过来了。登时,呼呼风声不绝于耳。
正抡,躲;斜抡,闪;我戳,闪;再戳,再闪。马一鸣一连十几下,人家轻松地或闪或避,这一来一去,不经意间马一鸣没有发现已经和对方拉近了距离,又一棍猛抡下去时,那人却是大喝一声直接踢向马一鸣,马一鸣顿觉手腕一疼,棍飞得不知去向,连忙急退,可已经来不及了,跟着肚子一疼,疼得弯腰了;跟着眼前金光一闪,是脑袋挨着一膝撞;跟着后背一疼,又挨了一肘拳,他昏昏沉沉一下子趴在地上,趴着也没完,脑袋又是一记重击,脖子像断了一样歪过一边,旋即胯部又是一脚,整个人被踢出了几米远。
这不是打斗,整个就是虐人,往死里虐那种。王十六和何尚峰看得直咧嘴,杨天看得远远地躲着,昔日对手被虐他是一点快感也无,只是觉得这环境和这群变态有点恐惧,还是仇林喊了一声:“收着点,别打死了。”
“老缅”像玩得不尽兴一般嗤鼻,也懒得和这些人说话似的,抽抽鼻子上船舱了。这时候众人才跟着仇林,踱近了去看躺在甲板上的马一鸣,昏昏沉沉的马一鸣艰难地挪着,慢慢地支起身来,此时怒火中烧却无计可施,他咬牙切齿地骂着:“王八蛋,有种弄死老子。”
眼前一黑,跟着“砰”一声,一只钵大的拳头杵到了他脸上,鲜血迸溅,求锤得锤的马一鸣头一歪,失去知觉了。
摇晃的甲板、昏黄的灯光、呼啸的海风、狰狞的面孔、充斥着不知道是血还是海的腥味,意识模糊的马一鸣似乎听到了一个狞笑的声音:“欢迎登上恶人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