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早八时,上班时间,几辆警车呼啸着驶进新丰派出所大院,车上下来的十余名警员如临大敌,到所后直奔目标,一队奔向所长办,另一队直奔警员宿舍。
第一件事是鉴于新丰辖区爆出的虚拟货币犯罪团伙,作为派出所所长的徐丑虎有失察之责,且治下不严,引起多起有关派出所民警的投诉,现在宣布就地免职;第二件是所有民警接受市局派遣的警务人员的诫免谈话。
派出所警员们个个如丧考妣。这是警察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当你像平时询问嫌疑人一样接受同行的询问,那感觉别提有多尴尬了,甚至有点被侮辱的意思。很多人看到上任不到三个月的所长孤独而落寞地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那一刻,心里真叫个不是滋味。
正在院子里踌躇的徐丑虎捏着手机,都不知道该给谁打个电话的时候,听到了后院的嚷叫声,他一想有点坏事了,赶紧奔过去,远远地看到了郝昂扬在和执行任务的民警嚷嚷,那队警员的任务是搜查宿舍,估计惹毛了刚回来的郝昂扬。
“搜什么啊?这也是我的宿舍,你们经过我同意了吗?”
“马一鸣涉嫌杀人,你亲眼看见了?几个月前这儿抓毒贩的现场他冲在第一个,我们有同学挨了一枪差点连命都没了,你们是不是人啊?都是一个警营的兄弟,查都没查实呢,就扣上杀人犯的黑锅。抓罪犯抓不着,对自己人下手,可真够黑的啊。”
“放开我……你们就上铐我都不服,就不说马一鸣,新丰的烂事多少年了,凭什么让我们所长背锅,他上任还不够三个月……别狗仗人势,想整人的迟早没好下场……放开……”
眼看着就撕扯起来了,楼下的徐丑虎大吼了一声:“郝昂扬,滚下来。”
这一声吼饱含愤怒,一下子把郝昂扬打蔫了,他悻悻放开了阻拦的警员,垂头耷耳地下楼。在大势面前,一切都是徒劳。他看着忙了一夜脸色疲惫而苍老的徐丑虎,一下子眼泪止不住了,瞬间破防,进而号啕大哭,边哭边说着:“他们怎么这样啊……人都不知是死是活,查都不查就扣这么个罪名……叔,我们怎么办啊?!”
“叔也不知道,叔就这个倒霉命啊,七年前出过这么一遭,七年后重演了……对不起啊,小耗子,叔这个师傅不称职,也没脸当你师傅了。”徐丑虎不无歉意地道。别人认师傅是认个前程,自己却像有魔咒一般,把倒霉传下去了。
“叔,除了你没人有资格当我和一鸣的师傅。我们怎么办啊,这到底怎么了啊?”郝昂扬哭着,如果马一鸣出事还能接受的话,那出事后的这些就无法接受了,不但没人站出来澄清,连上级也把矛头指向他们。
“不要哭,经历了这么多,你也该长大了。”徐丑虎粗糙的手指抹着郝昂扬的泪。郝昂扬抽泣着、哽咽着,可能他一直胡打误撞、任性而为,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要面对如此难堪的事,他哽咽道:“叔,我就是觉得窝囊啊。”
“那就低着头弯着腰好好做人,等你有一天抬起头时,让所有人都仰视你。”徐丑虎轻声道,声音有点咬牙切齿,是勉励,亦是自勉。
两人黯然离开新丰,随着他们离开的,还有执行任务的警员带走了马一鸣全部个人物品,到当天中午,新丰派出所就接到了轮换岗的通知,有一大半的警员被调离原职。
协查通报
×月×日,滨海市发生一起重大刑事案件。经侦查发现,下面照片中的人有重大作案嫌疑,此人姓名马一鸣,年龄27岁,身高1.73米,体态中等偏瘦,案发时穿白色运动鞋,着深色连帽外套、深色裤子。目前该嫌疑人已潜逃,望市民提供有效信息协助警方破案,公安机关将予以奖励并保密举报身份。
一则警务网公开出来的协查通报成为今日所有警务单位的新闻,虚拟货币爆出窝案、目标嫌疑人当天死在车里,驾车的还是一位在职警员,这其中可以联想出来的八卦都不敢想象能有多夸张,甚至有传说马一鸣劫走了价值几十个小目标的USDT潜逃,或者传说他本就是境外犯罪团伙安插到公安内部卧底的故事。
真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有关的不检点行为检举的举报一下子多出来几十份,甚至有新丰派出所警员对他的检举,其中包括收黑放黑、吃拿卡要、不守纪律等等,多地的警务部门今天第一时间就把这事当典型开班前会强调纪律了。
出入境大厅里,一上午心不在焉的陈薇羽出了好几次错,最后错到带班领导把她撵下工位亲自上场了。她心乱如麻地在走廊上打遍电话,想问问有关马一鸣的信息,可只多了一堆或是惊讶、或是不屑、或是幸灾乐祸的回应,当然,更多的是和她一样不相信这是真的。又一个电话拨到了市局计巧巧这里,两人关系还算不错,计巧巧在电话里告诉她:“通报肯定是真的无疑了,这事怎么可能假,具体我也不知道啊,马缺德这回可真是人如其名,一鸣惊人了。”
“你说他坑人我信,怎么可能去杀人啊?”陈薇羽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说不准啊,这帮玩币的,案值都十几个亿了,搁谁谁不动心啊?”计巧巧以自己朴素的认知判断。
“你疯了吧。”陈薇羽气不自胜。
“等等,我没疯,有人疯了……我给你看看今天市局有多疯狂。”计巧巧道。
电话被挂了,很快陈薇羽收到了一段视频,是市局门口,拥挤着几十人的队伍,上书“严惩杀人凶手,还我亲人命来”“严惩枉法警察”“黑警草菅人命,不除天理不容”一簇簇标语下是拥挤的人脑袋,市局戴白盔的内卫沿着大门站成一排维持秩序,在公安局门口闹事,有些年没见着了,恐怕会刷爆热搜。
也不对,以现在的舆情控制,应该上不了热搜。陈薇羽几次否定,可让她意外的是,朋友圈里已经有人给她发了,再看手机其他App,还真爬上热搜了。
这乱的呀,她刚想请假,另一位急匆匆出来了,是宋佳子,她快步跑着嚷着:“班长班长,你怎么在这儿,主任找你。”
“找我干吗,我都准备请假了。”陈薇羽道。
“哎哟,有人找咱们谈话,马一鸣的事。”宋佳子道。
“啊?”陈薇羽怔了。
“啊什么啊,快走,据说那家伙潜逃了,还带走了玩币大佬的几十个小目标。”宋佳子道。
“刚才不是才几个小目标吗?这才多大一会儿就翻了几倍?你觉得他有这本事?”陈薇羽哭笑不得道。
“有,绝对有。”宋佳子凛然道。
陈薇羽一下子气着了,兰花指几乎戳到宋佳子的鼻尖上,直接撂了句:“友尽啊,以后别说你认识我。”一句怔住宋佳子,她气哼哼地走了。
不过宋佳子清楚的是,曾经在一起时不觉得两人有什么,现在多久不见,怎么班长似乎对马一鸣越来越上心呢?很可惜,他现在和她已经形同陌路了……哎不对,那货不会真卷了那么多钱逍遥法外去了吧?
宋佳子胡乱想着,隐隐地不禁对马一鸣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同学群里炸锅了,而同事群里却是安静得很,一上午整个专案组除了回去派出所报到的郝昂扬,都撤回来了,一部分人在复盘整个过程,一部分在深刻地做自我检讨。特别是现场的几位外勤,他们当时负责清场和保护马一鸣的安全,专业不可谓不精,搜查不可谓不细,可当时都在注意观察是不是有陌生面孔,是不是有潜在危险,可谁能想到,那颗雷是具尸体啊。
更可恶的是,那儿的监控坏了一半,除了出入的门厅处尚还完好,楼道、电梯、地下车库坏了一多半,即便好着的也是几年前的产品,画质极差,估计摄像头上的灰,差不多能把白天都拍成晚上,全部画面都是灰蒙蒙的。
就这么着,专案组还是比对出了两名嫌疑人,两人没有进入记录,却在凌晨五时四十分离开了,几乎统一的装束,长檐的棒球帽、N95大口罩,疫情之后戴口罩已经不是稀罕行为,但这两人行迹很让人起疑,其中一位身高、脸型,和罪案信息库里绰号“船夫”的仇林匹配度可以达到68%,而另一位精瘦的,找不到匹配目标。更令人起疑的是,这两人仅在出入口的监控里出现了一次,然后就凭空消失了,所有公共场所的监控,再找不到他们的影子。
这个在警务行话里叫“技术性躲避”,比如藏在一辆车里或某个地方都可以办到,但问题是,如果没有准确的关联信息,谁也不可能知道他们藏身哪一辆车里或者哪个隐秘的地方。
大数据只能给你数据,不会给出答案。
一上午,视频侦查的警员眼睛都酸得直流泪,到此就再无进展了,再倒过来查也一样,除了确定驾驶面包车的嫌疑人是何尚峰,其他的都无法从视频里得到。现在可以推断的是作案人为熟人:葛郎郎昨晚逃过追捕,并没有出海,而是驱车返回市区,拿走了硬件钱包备份,灭口的人应该就坐在车里一起回到了公寓,等拿到东西后,再行灭口,而且就把尸体留在车里,设了一个陷阱,让后一步到此的马一鸣成为背锅人。
对了,硬件钱包,肖景辰阳忙碌了几个小时,使出浑身解数得出了结论:虽然加密了,但是肯定是一个控制钱包,最近的日志是八个月前,也就是说,最近一次通电是八个月前,如果是正常使用的,不可能间隔这么长时间,毕竟交易、储存、查询,甚至更新固件都不可能间隔八个月。
这是一个多余的判断,目标就是马一鸣,钱包只是个幌子。
坐在会议室里的欧阳惠敏和潘渊明相对无语,不断通过手机获知最新的信息,当协查通报跳出来时,欧阳惠敏皱皱眉头提醒潘渊明:“这是谁做的?行文似乎不对啊。”
潘渊明瞄了眼道:“正常啊,有很多人巴不得有这么一位背锅的,好搅浑水……看,现在市局也乱了,这才几个小时,都闹到市局大门口了。”
一般情况下,刑事案件涉及的死者,按流程也没有这么快通知家属辨认尸体,别说家属已经知道,而且闹上门来要求严惩了。而且根据惯例,协查通报一般不会出现嫌疑人真实名讳的,除非是明令通缉。欧阳惠敏思忖着,喃喃说:“有人在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啊。”
“你记得二十年前那个滨海第一走私案吗?”潘渊明忽然问。